第1章

埃米尔·舒尔茨把手伸进灰色邮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封不该在那里的信。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四十三年。每天早晨七点十四分，他从分拣中心取走属于格劳宾登州这条山区邮路的信件，把它们按村庄顺序排好，塞进褪色的帆布邮袋，骑上那辆被阿尔卑斯山风啃掉一半油漆的自行车，沿着利马特河往上走。六十七岁的膝盖在冬天会疼，夏天好一些，秋天最好——眼下是十月，空气里飘着干草和落叶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本该在今天这趟平凡的邮路上想一些平凡的事，比如后院那排歪了的栅栏，或者妻子玛丽亚念叨了一个星期的屋顶排水槽。
但那封信让他停了下来。
信封是米白色的，比普通信纸厚一些，拿在手里有种不该属于纸张的重量。埃米尔把它翻过来，正面只写了两个字——“今天”，没有街道，没有村庄名，没有邮政编码，没有寄件人。收件人那一栏本该写名字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词。他把信封凑近了些，借着分拣大厅天花板上那排老旧的日光灯管看，字迹是用蘸水笔写的，墨水已经干透了，但笔画的边缘有一种奇怪的晕染，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刚写完不久。
最让他不安的是封口处的火漆。暗红色的漆面上压着一个纹章，图案是一个沙漏，但沙漏里的沙子不是往下流的，而是往上——细细的沙粒从下腔升到上腔，违背了所有他知道的物理规则。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火漆很硬，边缘整齐，不像后来补过的。
“赫尔曼，”埃米尔朝分拣台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该为这种小事大声嚷嚷，“这封信是不是放错袋子了？”
赫尔曼·凯勒正蹲在地上拆一袋来自苏黎世的大宗邮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哪封？”
埃米尔走过去，把信递给他。赫尔曼看了两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的不适，像是看见了一个本该忘记的梦。
“没有寄件地址，”赫尔曼说，把信还给他，“按规定，寄件人不详的信件应该退回分拣中心。”
“我知道，但它出现在了我的袋子里。我的袋子是你们封好的。”
赫尔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这间分拣中心工作了十一年，见过不少奇怪的邮件——寄给“上帝爷爷收”的圣诞贺卡、写着“阿尔卑斯山最高的那棵松树下”的明信片、甚至有一次是一只用麻绳捆着的羊皮纸卷轴，收件人写的是“格劳宾登州所有活着的灵魂”。但这封信不一样。赫尔曼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自己的指尖在碰到信封的那一瞬凉了一下，像是秋天的风从某个不该透风的地方钻了进来。
“退回去吧，”赫尔曼最终说，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分拣中心每天都有误投的邮件，不是稀罕事。”
埃米尔把信塞回了邮袋。他骑上自行车出了城，沿着河边那条碎石路往上游走，风从背后推着他，早晨的阳光在河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他经过米勒家的农场时，老米勒正站在牛棚门口抽烟斗，朝他挥了挥手。他经过教堂的时候，钟楼的指针指向七点三十五分，再过二十五分钟，晨钟就会敲响。他经过镇公所的时候，镇长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里，镇长夫人正在二楼的阳台上拍打一条羊毛毯子，灰白的灰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一切都是四十三年来熟悉的样子。那封信躺在邮袋的最底下，随着自行车的颠簸轻轻移动，像一颗不该在体内的结石。
埃米尔当了一辈子邮差，见过太多信。有人用情书挽救过婚姻，有人用催款单拆散过家庭，有人在明信片上写“妈妈，我在海边很想你”，有人用公函寄出一份解雇通知，结束了一个人与一个镇子之间三十年的联系。他从没觉得一封信会有重量之外的意义，直到那个早晨。
退信的程序很简单。他下午回到分拣中心，在那封信的背面盖了一个蓝色圆章，写上“寄件人不详”，把它丢进了退回邮件专用的铁皮柜里。铁皮柜是绿色的，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