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烽烟

残阳如血第一节------------------------------------------，秋九月。，黄巾百万之众**而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的呼号震碎了四百年大汉的天朝上**。灵帝困守洛阳深宫，卖官鬻爵换来的铜钱堆满了西园，州郡牧守各怀异心，拥兵自重，偌大的汉家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千疮百孔。，秋意早已浸透了每一寸草原。连天的衰草被朔风染成了枯**，从阴山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是给苍茫大地裹上了一层冷硬的麻布。风是从漠北深处刮来的，裹着细碎的沙砾和冰碴，掠过草原时卷起漫天黄尘，吹得连片的毡帐呜呜作响，如同亡魂的低泣。日头正沉沉坠向西方，残阳如血，把半边天幕染得通红，连地上的枯草都泛着一层不祥的血色红光。，就扎在这片衰草连天的草原深处。，帐壁上缝着数层厚实的羊毛，边缘绣着展翅的金雕图腾，那是金雕部代代相传的徽记。帐内松明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牛油混着松脂的火光跳跃着，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帐内数十名鲜卑首领的脸。，金雕部大帅拓跋雄踞坐其上。，肩宽背厚，身形魁梧得如同草原上的公牛，一身玄色皮裘领口滚着雪貂毛，**的小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疤。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颧骨高突，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如同草原上的鹰隼，锐利而阴沉，下颌上浓密的胡须编成了数根小辫，缀着细碎的金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此刻他手中捏着一卷羊皮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色沉凝如铁，周身散发的威压让帐内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早已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是半个时辰前，中部鲜卑大人柯最的使者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 囚于虎部虎阱之中的拓跋隼，逃了。“什么？！”，拓跋雄猛地从虎皮榻上站起身来，虎口攥住的青铜酒盏 “砰” 地一声重重顿在面前的桉木长案上。酒盏上雕刻的金雕纹饰被震得嗡嗡作响，里面温热的马奶酒四溅而出，洒在了案上铺着的羊皮地图上。那地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才绘成的，标注着从濡水到白檀城的每一处山口、每一片草场，甚至连汉家边军的烽燧位置都一清二楚，此刻却被酒液晕开了**的墨迹，可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端着肉干的手停在半空，握着腰间佩刀的指节骤然收紧，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主位上的拓跋雄，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应声。，在中部鲜卑意味着什么。、百战未尝一败的无敌战神，是鲜卑传奇大汗檀石槐亲封的 “飞鹰将军”，是整个拓跋氏百年难遇的奇才。更是六年前奔牛原那场惊天血战之后，被鲜卑王和连悬赏万金、命令全草原捉拿的头号叛将。，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怒，缓缓坐回虎皮榻上，抬眼扫过帐内众人，一字一顿地将急报上的消息复述了一遍。，大帐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随即就像滚油泼进了冷水里，轰然炸开了锅。
“拓跋隼逃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被囚在虎部的虎阱里吗？虎阱是什么地方？那是中部鲜卑第一死牢，飞鸟难入，他一个断了腿的废人，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定是虎部的那群废物看管不力！六年前就该一刀杀了他，留到今日，终是养虎为患！”
愤怒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震得帐顶的牛皮都微微发颤。有性子急躁的小帅已经 “呛啷” 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恨不能立刻点起兵马，杀向虎部找柯最问个明白。
“够了！”
拓跋雄沉声一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惊雷炸在帐内，瞬间将所有的喧闹压了下去。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柯最大人有令，命我等立即派出人马，配合虎部，在整个草原上搜捕拓跋隼。” 拓跋雄的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羊皮地图，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帅，万万不可！”
坐在右首下位的拓跋猛猛地站起身来，满面怒容，声音震得帐内的火把都晃了晃。他是拓跋雄的亲弟弟，年方二十五，生得虎背熊腰，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是去年与东部鲜卑**时留下的，更添了几分凶悍之气。他往前踏了一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柯最那厮是什么人，大帅难道不清楚？此人心狠手辣，阴毒狡诈，他的话，一个字都信不得！”
“拓跋隼是什么人？那是在草原上杀了三十年的猛虎！就算被囚了六年，断了一条腿，也不是寻常人能困住的。可虎都乃中部鲜卑第一大部，虎阱更是层层设防，由虎部最精锐的黑鹰卫日夜值守，他一个废人，怎么可能独自脱身？” 拓跋猛越说越怒，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这根本就是*****！分明是柯最那厮想吞并我金雕部，故意找的借口！他想借着搜捕的名义，让我部兵马离开营地，趁我本部空虚，一举吞了我们！大帅，我们非但不能派兵，更要立刻收拢部众，加固营防，早做防备！”
帐内不少首领纷纷点头，附和着拓跋猛的话。谁都知道，柯最身为中部大人，早就对金雕部这片肥美的牧场垂涎三尺，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下绊子，去年更是借着王庭的名义，抢走了金雕部三处水源，杀了拓跋猛手下三个亲随，双方早已是剑拔弩张，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
拓跋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你说的这些，我岂会不知？”
他抬眼看向帐外，风声呼啸，残阳的血色红光透过帐门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阴影。“眼下我们与柯最尚未撕破脸皮，王庭和连大汗还在看着，这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若是公然抗命，反倒落了人口实，给了他出兵的借口。”
他顿了顿，原本平静的目光骤然变得阴冷刺骨，如同寒冬里的冰刀：“不过，军令是军令。若是真在草原上撞见了拓跋隼，该怎么做，便怎么做，切莫手软。”
帐内再度沉寂下来。
人人心里都清楚，拓跋雄这句话里的分量。拓跋隼不仅是王庭悬赏的叛将，更是拓跋雄的亲兄长。六年前奔牛原一战，正是拓跋雄暗中向柯最和和连泄露了拓跋隼的行军路线，才导致拓跋隼全军覆没，兵败被擒。这些年，拓跋雄靠着出卖兄长，换来了金雕部大帅的位置，坐稳了拓跋氏宗主的位子。若是拓跋隼活着回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拓跋雄。
坐在左首最前位，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帅缓缓捋着胸前的长须，开口打破了沉寂。他是拓跋氏的族老拓跋邻，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跟着拓跋氏两代大汗征战过，是帐内唯一一个敢在拓跋雄面前直言不讳的人。
“大帅，老臣有一问。” 拓跋邻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大人可知，拓跋隼究竟是如何逃出虎都的？那虎阱由虎部黑鹰卫日夜值守，内有重重囚牢，外有千骑巡守，莫说他一个断了腿的废人，就算是一只**，也难无声无息地飞出去。莫非…… 虎都之内，有他的内应？”
拓跋雄拈着胡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据报信的使者说，救他出去的，是一名**死囚。”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 拓跋邻猛地皱紧了眉头，“虎都之内，何来的**死囚？竟有这般本事？”
“那汉奴名唤韩奕。” 拓跋雄的指尖划过案上的酒盏，缓缓道来，“是虎部小帅柯耶，今春在燕山南麓围猎时，从山涧里俘获的。柯耶见他穿着汉军的甲胄，疑他是南边汉朝派来的探子，抓回去拷问了多日。可此人却浑浑噩噩，语无伦次，竟是个失了忆的痴儿，连自己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全都不记得了。”
“柯耶见他体魄雄健，身高八尺有余，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要粗，是个天生的好力气，便留了下来，给柯耶当马奴，喂马劈柴，干最苦最累的活。上月，这汉奴偷了柯耶最宝贝的坐骑‘乌云骓’，想要南逃，被柯耶的人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肋骨断了三根，腿也被打瘸了，最后扔进了虎阱，当了死囚。”
拓跋雄说到这里，冷笑一声：“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被柯耶当成痴儿废物的汉奴，竟在虎阱里闹出了这般滔天大祸。据报，他在虎阱之内，赤手空拳，连杀二十名虎部黑鹰卫守卫，每一个都是一击毙命，要么颈骨折断，要么头骨碎裂，竟无一人能挡他一招。而后他剥了守卫的衣甲穿在身上，把拓跋隼扛在肩上，裹在守卫的尸身布里，佯作清理虎阱里的尸首，竟就这么从虎阱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守门的士卒见是阱内守卫的装束，又天天见着往外拖死囚，竟未加详查。等他们发觉囚室里空了，再派人去追，早已是连人影都没了。柯最震怒，已经派出了三千精锐骑兵，在整个大草原上四处搜捕，可至今快十日了，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荒唐！简直是荒唐！” 拓跋邻猛地一拍案几，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二十名虎部最精锐的黑鹰卫，竟被一个身受重伤的汉奴屠戮殆尽？柯最这话，漏洞百出，定是另有隐情！我看，说不定就是他故意放了拓跋隼，想借着拓跋隼的名头，清理我们这些不服他的部落！”
拓跋猛闻言，却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腰间的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汉奴，本事倒是不小。我倒想会会他，看看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大帅，这汉奴可还有别的名号？日后若是遇上了，我也好好好‘关照关照’他。”
拓跋雄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冷哼一声：“柯耶视他为痴儿，我看，真正的痴儿，是柯耶自己。一个能在虎阱里空手杀二十名精锐，还能带着个废人从虎都正门走出去的人，怎么可能是痴儿？他不过是藏拙罢了。”
帐内响起一阵哄笑声，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松了几分。
笑闹声落，拓跋雄转头看向拓跋猛，神色骤然严肃起来：“拓跋猛听令。”
拓跋猛立刻收了笑容，单膝跪地，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明日一早，率一千精锐骑兵，沿濡水西岸南下，一路搜索，直至白檀城一线。” 拓跋雄沉声道，“但凡有拓跋隼和那汉奴的踪迹，立刻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拓跋猛眉头一皱，抬头道：“大帅，拓跋隼若要逃，必定会往燕山去。六年前奔牛原一役后，他的残部便一直盘踞在燕山深处，占山为王，柯最多次围剿都没能得手。我们若是要搜，该沿濡水两岸的山林仔细搜检，岂能只走西岸？”
“也好。” 拓跋雄颔首，目光落在地图上的燕山山脉，眼神晦暗不明，“你便沿濡水两岸，仔细搜检。记住，路上万事小心，尽量不要与柯最的兵马起冲突。若是柯最的人敢越界，不必客气，给我打回去便是。”
“末将领命！” 拓跋猛朗声应下，起身退回了原位。
帐内的议事还在继续，火把的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关于搜捕的安排，关于应对柯最的计策，一条条定了下来。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拓跋隼的出逃，就像一块扔进了死水潭里的巨石，注定要在这片草原上，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而此刻，距离金雕部三百余里之外，草原与燕山余脉的交界之处，虎部小帅柯耶，正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
他已经带着两千骑兵，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草原与山岭之间，搜寻了整整九日。
九日里，他带着人踏遍了方圆百里的每一处山坳，每一片牧帐，每一条河谷，甚至连猎人藏身的山洞都翻了个底朝天。他杀了三个敢私藏陌生人的牧民，烧了两座不肯配合**的牧帐，可到头来，却连拓跋隼和那个汉奴的影子都没见到。
秋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柯耶面色铁青，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握着马鞭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中的焦躁与怒火，如同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他是柯最的亲侄子，今年才二十二岁，靠着叔叔的权势，在虎部当了个小帅，平日里骄横跋扈，在虎都之内，除了叔叔柯最，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拓跋隼从他看管的虎阱里逃了出去，叔叔已经连着三次派人来斥责他，放话若是十日之内抓不回拓跋隼，就把他扔进虎阱里，给那些死去的守卫偿命。
他不怕死，可他丢不起这个人。
更让他恼怒到发疯的，是那个被他当成**、当成牲口一样随意打骂折辱的汉奴韩奕。
他至今都记得，今春抓到韩奕的时候，这人浑身是伤，昏迷在山涧里，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问他什么都只会摇头，眼神呆滞，像个没了魂的傻子。他见这人长得高大，力气又大，便留着当了马奴，平日里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他取乐，让手下的人拿他当箭靶子，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没脑子的痴儿，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牲口。
可就是这个他眼里的痴儿牲口，不但在虎阱里赤手空拳杀了他二十名最精锐的守卫，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拓跋隼从他眼皮子底下救走了。
像耍傻子一样，把他耍得团团转。
“我才是**。”
柯耶望着远处，几个疲惫不堪的斥候正打马缓缓归来，一个个垂着头，不用问也知道，又是一无所获。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暴怒。
下一秒，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向空中，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他对着空旷的草原，厉声咒骂，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狼：“该死的汉奴！韩奕！待我擒住你，定将你抽筋剥皮，拆骨熬油，生啖你的肉！喝**的血！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身边的亲随们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从未见过自家小帅如此失态，可他们也清楚，这次的祸，闯得实在太大了。
而此刻，他们搜捕了九天九夜的两个目标，正藏在燕山余脉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岩隙之中。
晨曦微露。
一抹薄薄的金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透出，越过连绵的群山，给苍茫的燕山余脉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山林间，晨雾如轻纱一般在林梢飘荡，带着草木与山泉的清冽气息，沁人心脾。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唱着歌，虫鸣此起彼伏，与山涧泉水流淌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全然没有草原上的肃杀与紧张。
韩奕静静坐在岩隙的一块青石上，望着那轮红日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一跃而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山林。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胸腔里连日来郁结的浊气，仿佛都被这朝阳一扫而空，心中豁然开朗。
他坚信，自己一定能带着身边这个人，逃出生天。
自九日前从虎都逃出来，他与拓跋隼二人，便一直昼伏夜出，专拣那些人迹罕至的悬崖险径而行。连韩奕自己都觉得惊讶，他对于隐匿行踪、消除痕迹、在山林中求生这些事，仿佛天生就刻在骨子里一般，无师自通。
他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走出一串连最有经验的猎人都看不出的脚印；能在涉水之后，抹去所有的踪迹，让追兵的猎犬都闻不到气味；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只有一脚宽的悬崖峭壁上健步如飞，甚至还能背着拓跋隼，如履平地。
连拓跋隼这种在草原上征战了三十年、逃亡了数年的老手，都对他的逃生本事叹服不已，不止一次坦言，就算是自己巅峰之时，在这潜行逃生一途上，也远不及这个失忆的**小子。
也正是靠着二人的默契配合，他们才能在数千追兵的天罗地网之中，一次次险之又险地从追兵的眼皮子底下脱身，一路逃到了这燕山深处。
可此刻，韩奕的目光越过山林，望向山脚下那一望无际的枯黄草甸，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摇欲坠。
“此去濡水，尚有二百余里。”
拓跋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拄着一根削好的木杖，望着山下的开阔草场，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说的不是生死绝境。“一路皆是无遮无拦的开阔草场，斥候的快马，半个时辰就能跑一个来回。我们若想活着穿过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拓跋隼身形伟岸，即便因六年的囚禁而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如纸，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雄健。他两鬓早已染了霜白，眼角与额头的纹路深刻如刀刻，一条腿在六年前的奔牛原之战中被打断，落下了终身残疾，此刻只能靠着木杖才能站稳。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依旧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猛气度，一双眸子**内敛，如同藏着星辰大海，令人不敢逼视。
韩奕闻言，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痴人。”
拓跋隼看着他坦荡无畏的笑容，先是一怔，随即*然长叹一声，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痴有何不好？忘却前尘，无牵无挂，重获新生，未必不是福气。你武艺超群，心性纯厚，豁达坚毅，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活得下去。”
他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半生征战，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也尝尽了背叛与囚禁的苦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终只会烂死在虎阱那暗无天日的囚牢里，却没想到，临到老了，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失忆汉奴，从地狱里拉了出来。这些天一路同行，他早已把这个豁出性命救了自己的年轻人，当成了自己的子侄一般看待。
韩奕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群山，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似有所感：“或许，我从前的经历太过不堪，忘了，反倒干净。”
他醒来的时候，就在燕山的山涧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 “韩奕” 这三个字，什么都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身武艺，为什么会懂这些潜行逃生的本事。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这片陌生的草原上，随波逐流。
“歇息吧。” 拓跋隼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暖意，“入夜还要赶路，养足精神，才有活路。”
韩奕应了一声，躺回了铺满干燥落叶的岩窝里。可他闭着眼睛，心中却翻涌难平，毫无睡意。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从被柯耶抓住当马奴，到被扔进虎阱，再到拼死救出拓跋隼，一路逃亡，九死一生。他的心里积攒了无数的疑问，无数的谜团，却又不敢贸然出口。
对于拓跋隼这个草原上传奇般的人物，他从起初的陌生、敬畏，到如今的熟悉、亲近，可心底深处，依旧有一道不敢触碰的防线。他不敢把自己心底所有的谜团，全然托出。因为他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感，一直在告诉他，近来发生的一切，甚至他自己的失忆，他的出现，都与眼前这位威名赫赫的拓跋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侧过头，望向一旁闭目假寐的拓跋隼。
老人靠在岩壁上，呼吸平稳，脸上的疲惫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势。即便成了阶下囚，即便断了一条腿，即便被全草原悬赏捉拿，他依旧是那个纵横大漠的拓跋隼，依旧是那头不曾低头的猛虎。
韩奕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闻 “拓跋隼” 这个名字时的情景。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柯耶马厩里的一个马奴，每天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挨最多的打。那天夜里，柯耶带着几个手下在马厩旁的帐子里喝酒，喝得酩酊大醉，高声谈笑。他正在马厩里给乌云骓添草料，隔着帐子，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说起了草原上的传奇，说起了六年前的奔牛原血战，说起了那个被囚在虎阱里的战神，拓跋隼。
他们说，拓跋隼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带着三百骑奇袭匈奴王庭，斩敌三千，一战成名。檀石槐大汗在世时，称他是鲜卑的 “千里飞鹰”，是草原未来的共主。
他们说，拓跋隼一生百战，未尝一败，最擅以少胜多，当年带着一万骑兵，大破东汉幽州铁骑三万，杀得边军闻风丧胆，数年不敢出塞。
他们也说，六年前，拓跋隼因为反对和连大汗南下劫掠汉朝，直言汉朝虽乱，底蕴仍在，南下只会让鲜卑损兵折将，触怒了和连。和连联合柯最，要夺他的兵权，杀他的性命，他才被逼起兵反抗。却没想到，被自己的亲弟弟拓跋雄出卖，泄露了行军路线，在奔牛原被十万大军合围，三万亲卫全军覆没，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断了一条腿，成了阶下囚。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 “拓跋隼” 这三个字。
他至今都记得，当这三个字传入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穿越了生死，跨越了遗忘，依旧清晰无比。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直到一个月前，他被打了个半死，扔进了暗无天日的虎阱里，在最深处的囚室里，看到了那个断了腿、满身伤痕，却依旧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人，就是拓跋隼。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他要救这个人出去。
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岩隙之外，朝阳早已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照进了岩隙的边缘。山林间的鸟鸣依旧清脆，可韩奕的心里，却如同山脚下的草原一般，风起云涌。
他知道，前路漫漫，生死未卜。可他也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身后的这位老人，再被抓回那暗无天日的虎阱里去。
残阳如血的日子已经过去，可真正的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