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戳了又戳，戳出个小坑。
屋里缝纫机还在嗒嗒嗒响。
我妈那台老家伙是陪嫁带过来的。
用了二十多年，踏板都磨得锃亮了。
她一个月靠这玩意儿做零活挣十来块。
十来块够干啥的，够我爹多吃两副药，不够去广州。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一宿没睡，爬起来找了张纸正经八百算账。
车票一百，进货二百，吃喝住五十，拢共三百五。
手上工资四十七块五加存折四十三块二，九十块七。
还差***十九块三。
搁那儿坐了好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钱。
实在没辙了，天亮去敲隔壁老王的门。
天还没大亮呢老王就起来了。
个体户就是勤快，不服不行。
他在五爱市场摆摊卖衣服，听说一年能挣一千多。
一千多，我在厂里一个月才四十二块五，你说气不气人。
“老王哥，打听个事儿。广州电子表，你听说过没。”
他嘿嘿一乐：“咋没听说过。那玩意儿好使，我从别人手里批过几块，转手就是十来倍的利。咋，你想整。”
“想整。”
然后我就顿住了。
想说缺钱又不好开口，搁那儿站了半天。
老王瞅了我一会儿，我被瞅得心里发毛。
借钱这事儿***难受。
但顾不上面子了这会儿。
“建军，”他忽然说，“你爹那情况我知道。这么的吧，我借你二百。挣了还我，赔了就算了。瞅你也不像能坑我的人。”
我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真不是矫情，就是没憋住。
说了句得嘞嗓子都哑了。
之后两天就是凑钱。
去厂里结了剩下的工资，四十三块七。
我妈把那台缝纫机抵给老王换了六十块，没告诉我爹。
告诉了指定得拦。
看着她搬缝纫机的时候我手里那根烟差点没夹住。
我平时不抽烟，那根是大柱哥后来给的。
又去姑家借了一百。
姑也不富裕，杀了三只**鸡卖了二十斤粮票才凑出来。
她把钱塞我手里说，你爹年轻时候帮过我，这是还他的。
我没吭声，把钱揣好了。
掰指头算：老王二百，工资八十七块九，缝纫机六十，姑家一百。
一共四百四十七块九。
够了。
还多出四十七块九。
临走那天把钱分三份缝棉袄里子。
左边一百五，右边一百五，后脊梁一百四十七块九。
想了想不放心，又从后背掏出二十块塞裤衩口袋里。
万一棉袄让人扒了呢，总得留个后手，对不对。
我爹靠着床看我收拾，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五十块钱，全零票子。
一块的两块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拿着。”
我攥着那布包，手指头抖了一下。
他的手冰凉，瘦得跟鸡爪子似的。
这五十块不知道他攒了多久，兴许从知道自己得了这个病就开始攒了。
“爹，等我回来。”
他把头往枕头里靠了靠，算是点头。
出门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木板门。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赶紧摁回去，不敢往下想。
这趟要是赔了怎么办，缝纫机没了，姑家的鸡没了，老王那二百我还不起，我爹的透析就断了。
走到巷子口，北风刮得脸疼。
收音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广东台，一个女的正说“时间就是金钱”。
我站那儿，咧嘴笑了一下。
自己都不知道笑啥，兴许是紧张，兴许是豁出去了。
广州。
忒远了。
把棉袄裹紧了往火车站走，兜里那五十块零票子硌着胸口。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肩膀上也不掸。
冷是真冷，但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希望，就是一股子不服。
凭啥我就得蹲院子里拿树枝划拉账，凭啥我爹透析费都交不起。
得，走。
二、
沈阳到广州，硬座，三十三小时。
没坐过这么远的火车，说实话，上车之前在站台上瞅了半天。
那绿皮车，窗户能开，人挤人跟罐头似的。
我抱着那个破帆布包往车厢里拱，里头就两件秋衣、一袋馒头、一瓶白开水。
拱了半天找着座了，靠窗，运气还行。
对面坐个大哥，四十来岁，胡子拉碴，一上车就把鞋脱了。
那味儿，你自己想吧。
火车一开我就开始紧张，不是坐车紧张，是怀里那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