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眶滚烫。他不敢动。
第二千七百声。
那只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替他擦去血。
第二千九百九十九声——
庾启喉头一哽，再唤不出声。
他抬眼。
一张极清丽的脸，正在半空的画前，缓缓显出。眉、眼、唇、肩、腰，一寸一寸从绢上剥离。
她的衣，是浅碧色。她的发，是乌云堆。她的眉间一颗朱砂痣，红得像他三年来所有梦的总和。
第三千声。
啪——
外头一声巨雷，把屋顶劈得跳了一跳。
那女子整个人，从画里走了出来。
她赤足踩在青砖上，第一脚，砖上居然没有水，没有印——可她明明从一团水墨里走来。
她俯下身，伸手，把跪了一夜的庾启从地上扶起。
"公子。"
声音清亮，不再隔水。
庾启看着她，看了三十息，没说话。他只是看。
她笑了一下："公子，妾出来了。"
庾启喉结一动。他张口，第一句话不是"娘子"，不是"琼枝"，不是"我等了你二十一日"。
他说："——你冷不冷？"
他生平第一次，被自己说话气得想哭。
郑琼枝怔了怔，轻轻笑了："画里没有冬夏，妾不冷。"
她话没落地，庾启已经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青衫太大。袍角拖到地。
她低头，看见地上那张铺开的画——画上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如今只剩一团极淡的墨痕，像被人轻轻擦过。
她回头："公子，妾的身子，真的不在这里。"
"我知道。"
"我只是来寻你的魂。"
"我知道。"
"妾还要走。"
"我知道。"庾启声音颤，"——可你今夜，先留下。"
那一夜，西厢二十一支白蜡同时熄灭。
外头雷雨大作，照得窗纸忽明忽暗。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活了二十一岁的活人，一个是出生后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的画中人。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相拥跪在画前，看着画上那一团淡淡的墨。
第九折·琼枝初见
天光微亮时，庾启抬起头。他怀里那个女子，已经轻轻睡着。
她真的是热的。她真的会呼吸。她睡熟的睫毛，会轻轻颤。
庾启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眉间的朱砂痣。
那一点红，像一颗会跳的小心。
他低声："我会护你。"
他从怀里取出那支玉笛，吹了一声极短的音。
清。
清得像一滴水砸进玉壶。
华阳真人没说错。她是"人"。
庾启把玉笛收回，又从案上取来那份**契约，轻轻塞进她衣襟。
他低声又一句："——我也会护我。我得活到你百岁。"
这一句，他说得极小，几乎只有他自己听见。
窗外，雨停了。
第一缕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幅空了的画上——画上原本是琼枝的位置，此刻一片空白。
空白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昨夜雷雨之中，不知何时浮出的——
"——其身在再生寺。"
庾启看见那行字的瞬间，浑身的汗一下子涌出来。
他终于明白华阳真人那一句"她还不是人"。
她的魂，在他怀里。
她的身，在另一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
再生寺。
他想起阿砚前两日提过的一桩闲事：山东布政使家中的小姐，前月病逝，灵柩沿运**下，暂寄于桃源县再生寺，待来年开春扶柩归乡。
姓郑。
名琼枝。
庾启抱着怀里熟睡的女子，浑身发凉，却又浑身发烫。
他低头，对她耳语："——琼枝，你睡。我去把你的身子，劈出来。"
他抬眼望窗。
远处，一道朝霞撕开扬州城的天，像一柄刀。
第十折·三日幻梦
卷一末，庾启抱着熟睡的琼枝，看见画卷边缘那行字——「其身在再生寺」。
他没立刻说出口。他怕惊了她。
这一日清晨，他叫阿砚把府门外那块「染恙谢客」的木牌再加深一道漆。他自己关在西厢，亲手清扫满地蜡油，把二十一支烧到底的烛台一一收进樟木箱。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
琼枝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指尖。
「公子，妾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头。」
「嗯。」
「妾还能闻到松烟。」
「嗯。」
「妾肚子，似乎，有点饿。」
庾启心头一软，眼眶又烫了一下。
他唤阿砚送早膳进来。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