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枯井扶摇  |  作者:花姑娘一哟  |  更新:2026-05-07
枯井水------------------------------------------,楚明笙比往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天刚蒙蒙亮,东宫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碧桃**惺忪的睡眼进来服侍梳洗,却见自家小姐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描眉。“小主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碧桃打了个哈欠,“离请安还有一个多时辰呢。”,对镜端详了一番——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发间只簪了那支白玉兰花簪,腕上空空荡荡,王良娣送的羊脂玉镯已经收进了妆*最深处。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白莲,在这满园秋色中反倒格外醒目。“趁着天色还早,去后院走走。”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来了这几日,还没好好看过昭华宫的全貌。”,取了件斗篷给她披上:“早晨露重,小主身子刚好,别又着了凉。”,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昭华宫在东宫中算是中等偏下的规制,前殿后寝,东西两侧各有偏殿,中间一个不大的庭院。后院更小,只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和一口井。。,目光越过库房的屋檐,落在那口井上。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住了大半,只留出一道窄缝,看得出是最近才盖上去的。井沿上的青苔已经干枯发黑,像一块块丑陋的疤痕。——冰冷的井水漫过口鼻,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拼命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能抠到湿滑的青苔和粗糙的井壁。那只把她推进井里的手,纤细白皙,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把那幅画面压下去。她是来寻找线索的,不是来重温创伤的。“这口井还在用吗?”她问碧桃。,摇了摇头:“早就不用了。听昭华宫的老宫人说,这口井水质不好,又苦又涩,几年前就封了。小主问这个做什么?随便问问。”楚明笙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盖在井口的青石板。石板很重,至少需要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动,边缘有明显的凿痕,是专门定制用来封井的。她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干枯的,没有湿气,说明这块石板已经盖了不短的时间。,是湿滑的青苔,是她用指甲抠出的深深的痕迹。
楚明笙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站起身,走到库房后面,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不高,墙头长满了枯草,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破旧的花盆、断了腿的椅子、生了锈的铜盆。
她的目光被一样东西吸引了。
墙角有一只倒扣的破陶罐,陶罐旁边散落着几片碎瓷,看样式像是茶盏的残片。这本身没什么奇怪的,废弃的角落难免有碎瓷烂瓦。但楚明笙注意到,那些碎瓷片上没有落灰,切口也很新,像是最近才被打碎的。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起一片碎瓷,翻过来看了看。瓷片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御”字款识——这是官窑的瓷器,只有宫里的人才用得起的物件。一个堆废弃物的角落,出现官窑碎瓷,而且碎瓷上没有落灰,说明被打碎不过是最近几天的事。
谁在这里打碎了茶盏?为什么打碎了不收拾干净,而是随手扔在墙角?
楚明笙将碎瓷包好塞进袖中,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口井上。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这口井早就被封了,可是原主落水的那口井,是镇国公府后花园的井,不是昭华宫后院的井。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她来昭华宫后院看井,是因为那封匿名信上写的“枯井水深,寒夜路滑”让她潜意识里把“井”和“昭华宫”联系在了一起。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封匿名信是谁放在她门口的?那个人怎么知道她落井的事?镇国公府对外只说她是失足落水,知情者仅限于府中少数人。东宫的人按理说不可能知道真相,除非——
除非镇国公府里有人把消息传进了宫。
而那个传出消息的人,要么是继母周氏派来盯着她的眼线,要么是——
楚明笙脑中警铃大作。她想起了一个人:碧桃。
不,不是碧桃。碧桃从小跟着原主长大,忠心耿耿,原主落水后碧桃哭得死去活来,这一点做不了假。但碧桃之外,原主还有一个陪嫁丫鬟叫翠盏,入宫前被继母周氏以“身子不好”为由留在了府中,换了一个叫青萝的丫鬟跟进来。
青萝。
楚明笙入宫这几日,青萝一直称病躲在偏殿的耳房里,没有出来伺候。她起初没在意,只当是换了新环境不适应。但现在想来,一个“身子不好”的丫鬟,继母周氏偏偏要让她跟着进宫,这本身就说不通。
“碧桃,青萝今日好些了吗?”她若无其事地问。
碧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青萝:“回小主,昨儿奴婢去看过她,还躺着呢,说是头昏眼花、起不来床。奴婢给她请了太医,太医说就是体虚,开了几副药,吃着呢。”
“辛苦你了。”楚明笙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要好好查一查这个青萝。
主仆二人往回走,穿过回廊时,迎面遇上了孙才人。孙才人今日穿了一件粉紫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朵绢花,打扮得比平素鲜亮了几分。她看见楚明笙从后院方向走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楚姐姐这么早就去散步了?也不叫上我。”
“随便走走,看看昭华宫的样子。”楚明笙笑着回应,“孙妹妹今日打扮得好生鲜亮,可是有什么喜事?”
孙才人捂嘴笑了笑,眼波流转:“哪有什么喜事,不过是听说今日殿下可能会来昭华宫,想着不能太失礼罢了。”
楚明笙心中一动,面上不显:“殿下要来昭华宫?妹妹从哪儿听说的?”
“我也是听说的,不知真假。”孙才人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姐姐不知道,殿下每隔几日会到各宫走动走动,看看嫔御们的起居。咱们昭华宫住了三个新人,殿下总该来瞧瞧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楚明笙脸上打了个转,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楚明笙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那妹妹可要好好准备。”
两人各自回了屋。碧桃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道:“小主,孙才人说的可是真的?殿下来昭华宫,咱们要不要也准备准备?”
楚明笙坐在窗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在飞速运转。孙才人说这话,不像是单纯分享消息,更像是在宣示某种“知情权”——她能提前知道太子的行程,说明她在东宫有人脉,而这个“人脉”很可能是王良娣给她的。孙才人想借此告诉楚明笙:我背后有人,而你孤家寡人。
但楚明笙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孙才人说“殿下每隔几日会到各宫走动走动”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是她亲眼见过的事情。然而楚明笙入宫这几日,问过碧桃,太子从未踏足过昭华宫。一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孙才人凭什么觉得太子会突然来了?
除非——有人故意放了消息,想看看昭华宫里几个新人的反应。
这个“有人”,很可能是王良娣。
“碧桃,你去找人打听打听,殿下今日是否真的有巡宫的安排。打听的时候自然些,别让人看出咱们在意。”楚明笙吩咐道。
碧桃应声去了。
楚明笙独自坐在房中,将那包碎瓷从袖中取出来,一片一片摆在桌上。碎瓷一共有五片,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只茶盏的形状。官窑的瓷器,御字款识,说明这只茶盏原本是御赐之物,至少也是上用的东西。能拥有这种瓷器的人,在东宫屈指可数——太子、王良娣、赵良媛,或许还有一两个位份高的嫔御。
这么贵重的东西打碎了,为什么不收拾干净,而是随手扔在昭华宫后院的墙角?
有两种可能:一是打碎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偷偷把碎瓷扔到了偏僻的角落;二是有人故意把碎瓷放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无论哪种可能,都对楚明笙不利。如果是第一种,她发现了碎瓷就等于发现了某个人的秘密,会招来杀身之祸;如果是第二种,她就是被人设计入局的那颗棋子。
楚明笙将碎瓷重新包好,塞进妆*的暗格里。这个发现暂时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碧桃。等她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再决定怎么用这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碧桃回来了,面色有些古怪:“小主,奴婢打听到了。殿下今日确实安排了巡宫,但去的不是昭华宫,是清晏阁。”
楚明笙微微挑眉:“清晏阁?赵良媛那里?”
“是。听说赵良媛这几日身子不适,殿下要去看望她。”碧桃顿了顿,“孙才人怕是被骗了,以为殿下会来昭华宫,兴冲冲地打扮了半天,结果——”
碧桃没说完,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楚明笙却没有笑。她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孙才人被假消息骗了,那假消息是谁放给她的?如果是王良娣放的,目的何在?为了让孙才人出丑?还是为了测试昭华宫里有谁会把“殿下要来”的消息当真?
又或者,那个假消息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有人因为“殿下要来”而做出逾矩的事,就会落下把柄。
楚明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月白色的褙子,庆幸自己今日没有因为那个消息而特意换装。她的朴素和淡定,在孙才人的鲜亮和期待面前,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这种对比,如果有人注意到,会怎么解读?
“碧桃,帮我把那件鹅**的褙子找出来。”她忽然说,“什么时候殿下真的来了,我再穿。”
碧桃应了,从箱笼里翻出那件鹅黄褙子,又忍不住问:“小主,您说殿下真的会来昭华宫吗?”
“会。”楚明笙答得很肯定,“但不是现在。等他把清晏阁、玉粹宫、还有别的地方都看过了,觉得我们这几个新人不值得他多费心思的时候,他就会来了。”
碧桃不是很懂,但见小姐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追问。
请安的时辰到了。楚明笙换上那件鹅**的褙子,依旧簪了白玉兰簪,不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带着碧桃往玉粹宫走去。
到了玉粹宫正殿,楚明笙发现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王良娣端坐在上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锐利。孙才人坐在下首,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显然已经知道太子不会来昭华宫的消息,白白花了一个早晨打扮。刘才人依旧是那副存在感极低的模样,低头喝茶不说话。赵良媛没有来——她身子不适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太子去清晏阁的消息坐实了,这时候来玉粹宫请安反倒显得奇怪。
“楚妹妹今日气色不错。”王良娣的目光落在楚明笙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都长,“这件鹅**的褙子倒是衬你,只是料子瞧着有些旧了。怎么,内务府还没把新布料给你送去?”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软刀子——她是在告诉楚明笙,内务府的事她知道,而且她故意不管。如果你识趣,布料的事好商量;如果不识趣,你就继续穿着旧衣裳在东宫丢人。
楚明笙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多谢娘娘关心。内务府的管事姑姑说这个月的份额已经用完了,妾想着下个月也快到了,不急于一时。况且妾从赵良媛那里借了几匹蜀锦,足够用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孙才人端茶的手一顿,飞快地看了王良娣一眼。刘才人也抬起头来,目光在楚明笙身上转了一圈。
王良娣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当然知道楚明笙去找赵良媛借布料的事——宫里没有秘密,何况清晏阁和玉粹宫之间只隔了两条回廊。但她没想到楚明笙会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哦?”王良娣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赵良媛倒是个大方的人。她那清晏阁的蜀锦,连本宫去要她都不肯给呢。”
楚明笙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王良娣这话里有醋意,也有试探——她想从楚明笙嘴里问出赵良媛为什么要借布料,两人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但楚明笙不会给她这个机会。她说出赵良媛的事,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息:我王良娣这条线走不通,我还有别的路可走。不要以为内务府卡住了我的布料,我就只能低头求饶。
王良娣显然也接收到了这个信息,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变,但看楚明笙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如果说之前她看楚明笙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那现在,她看楚明笙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警惕。
请安结束后,楚明笙照例走在最后。刚出玉粹宫大门,翠屏追了出来:“楚才人留步。娘娘说了,内务府的事她会过问的,让才人不必担心布料的事。另外——”翠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是娘娘给才人的,说是昨日宫里新进的红茶,给才人尝尝。”
楚明笙接过锦囊,道了谢。回到昭华宫,她打开锦囊一看,里面是一包上好的武夷红茶,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烟香。锦囊底部照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冷了,喝点红茶暖身。”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王良娣对您倒是越来越好了。”
楚明笙捏着那张纸条,没有回答。她注意到这次的纸条和上一次的笔迹不同——上一次“安心”二字的笔迹圆润温婉,像一个端庄的女子写的;这一次的字迹却带着几分锋芒,笔画收束处微微上挑,更像是一个性格强势的人写的。
是两个人写的?还是同一个人故意变换了笔迹?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王良娣的心思之缜密,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碧桃,把红茶收起来,不要喝。”楚明笙将锦囊递给碧桃,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王良娣给了我这个。”
碧桃会意,将红茶藏到了箱笼最底层。
午后,楚明笙正在院中散步消食,忽然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朝她行了个礼:“楚才人,皇后娘娘有请,请您即刻前往坤宁宫。”
楚明笙心头一跳。皇后终于要见她了。
入宫这几日,皇后除了命人送来补品之外,一直没有召见过她。楚明笙知道这不是皇后忘了她,而是在等——等她在东宫站稳脚跟,等各方势力的反应浮出水面,等她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展现出价值。
现在,时机到了。
“请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楚明笙回到房中,迅速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这是她最好的衣裳,料子虽然旧了些,但胜在素雅大方。她将白玉兰花簪换成了一支更朴素的银簪,摘掉了耳坠,手腕上什么也不戴。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看不出任何锋芒。
去见皇后,最重要的不是出彩,而是让皇后觉得她“乖巧听话、没有威胁”。皇后选中她,是要用她来拉拢镇国公府,而不是要一个聪明外露、不好掌控的才人。
碧桃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帮楚明笙系衣带时系了三次才系好。楚明笙按住她的手:“别怕。皇后娘娘要是想动我,早就动了,不必等到今天。”
碧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坤宁宫在东宫西北方向,是东宫最宏伟的建筑群,比玉粹宫气派了不知多少倍。金碧辉煌的殿宇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两侧站着穿翠绿色宫装的宫女,一个个目不斜视,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楚明笙跟着小太监走进正殿,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华美而不失庄重,紫檀木的家具上嵌着螺钿,多宝阁里摆着各色奇珍异宝,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上首的凤榻上,端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穿一身绛紫色的凤纹宫装,头戴赤金凤冠,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就是太子妃——不,是皇后。大梁朝的皇后,太子的母亲。
楚明笙不敢抬头细看,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才人楚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要和缓得多,带着一种慈母般的温和,“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楚明笙依言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垂着眼站在皇后面前。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头上的银簪看到脚上的绣鞋,像在打量一件瓷器,看有没有瑕疵。
“倒是个标致的。”皇后笑了,转头对身边伺候的嬷嬷道,“你瞧瞧这眉眼,和她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嬷嬷凑趣地应了一声。
楚明笙心中一动。皇后认识她生母?她生母是先帝朝的内命妇出身,在宫中待过几年,后来被赐婚给镇国公楚鸿远。如果皇后和她生母有旧交,那皇后选中她入东宫,恐怕不只是因为镇国公府的兵力那么简单。
“你入宫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皇后示意她坐下,语气像在拉家常。
“回娘娘,住得习惯。”楚明笙答得乖巧,“昭华宫虽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妾很喜欢。”
“昭华宫是不大。”皇后点点头,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殿中的某处,“本宫本想把你安排在更好的地方,但宫里的规矩你也知道,新入宫的才人位份低微,住不了大宫殿。等你日后升了位份,再给你换地方。”
这话听着是安抚,但楚明笙从里面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后在暗示她,“位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她表现好,皇后不介意给她升位份。这是皇后抛出的第一根胡萝卜。
“妾不敢奢望。”楚明笙低头道,“能在娘娘身边伺候,已经是妾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皇后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你入宫之前,在府中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本宫听说你落水了,好端端的怎会落水呢?”
楚明笙心中一凛。皇后问这个,绝不是单纯的关心。她在试探楚明笙——是坦白继母的恶行,还是继续隐瞒?
如果说实话,皇后或许会为她做主,但也会让她背上“不孝”的骂名——毕竟继母也是母亲,告发继母在任何时代都不是光彩的事。更重要的是,一旦皇后插手此事,她就会彻底成为皇后的人,失去在东宫的自**。
如果继续隐瞒,她在皇后面前就显得太过“完美”,完美到不真实。任何一个正常人,落水之后多少都会有些情绪,她表现得若无其事,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楚明笙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隐隐含了一层水光:“回娘娘,是妾自己不小心。那日夜里月色很好,妾一时贪看,没留神脚下的路,滑进了井里。”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幸得家仆相救,不然妾就再也见不到娘娘了。”
她没有指责任何人,也没有为继母开脱,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同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一丝后怕。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过分坚强让人怀疑,也不过分脆弱让人觉得她不堪大用。
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慢悠悠地说:“本宫听说,王良娣对你不错?”
这是在问王良娣拉拢她的事。皇后的眼线遍布东宫,楚明笙去玉粹宫请安、王良娣送她玉镯、赵良媛借她布料,这些事皇后恐怕早就知道了。
“王良娣待妾很和气,”楚明笙斟酌着用词,“妾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都不懂,多亏良娣娘娘提点。”
她没有说王良娣的坏话,也没有表现出对王良娣的亲近。这个回答既承认了王良娣的存在感,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迫接受照顾”的位置上。
皇后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她放下茶盏,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拉过楚明笙的手,亲自给她戴上,“本宫和***当年是手帕交,***去得早,本宫没能照顾她,现在能照顾你,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往后在东宫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坤宁宫找本宫。”
楚明笙低头看着腕间温润的碧玉镯子,心中百感交集。皇后给她戴镯子这个动作,比送任何东西都有分量——这是皇后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楚明笙是她的人,谁想动楚明笙,得先问问她皇后答不答应。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楚明笙身上被打上了皇后的烙印。从今往后,王良娣看她的目光会更多一分忌惮,而赵良媛那边的关系,也需要重新评估。
“多谢娘娘恩典。”楚明笙跪下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从坤宁宫出来,碧桃扶着她走了好远才敢出声:“小主,皇后娘娘对您真好,还给您戴镯子呢。”碧桃的语气里满是激动,仿佛自家小姐已经得了皇后的青睐,前途一片光明。
楚明笙低头看着腕间的碧玉镯子,玉质温润,水头极好,比王良娣送的那对羊脂玉镯还要名贵。但她心里清楚,这只镯子不是恩赐,而是一个信号——皇后在提醒她,你是被我选中的,你必须忠于我。
如果说进宫之前她是一颗不知落在哪里的棋子,那么现在,皇后亲手把这颗棋子按在了棋盘上。
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她的生母。那句“***是本宫的手帕交”听起来温情脉脉,但深究起来,未尝不是一种控制手段——皇后在告诉她,你不只是镇国公的女儿,你还是我故交的女儿。***不在了,本宫就是你的靠山。但靠山不是白给的,你需要回报。
楚明笙深吸一口气,将腕间的碧玉镯子转了转,藏进了袖子里。
回到昭华宫偏殿,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楚明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剪影,脑中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
后院枯井旁的碎瓷,暗示着昭华宫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孙才人被假消息戏弄,透露出王良娣对她的不信任和试探;皇后突然召见,用一只碧玉镯子把她牢牢绑定在皇后的战车上;还有那个自称洒扫太监的江公公,至今没有再次出现,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暗雷。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她,才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
“碧桃,今晚早些用膳,用完膳早点关门。”楚明笙转过身,目光落在妆*的暗格上,“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碧桃不解:“小主,明天有什么事?”
楚明笙没有回答。她走到妆*前,打开暗格,将那包碎瓷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碎瓷上的“御”字款识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幽冷的光。
明天,她要去找一个人,把这块石头投出去,看看会激起多大的浪。
窗外,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宫墙后面,昭华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楚明笙关上窗户,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铜镜中映出那张年轻的面孔,眼神沉静如水,嘴角微微上扬。
井水再深,也不能淹死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而那些以为她好欺负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这口枯井里养出来的,从来不是柔弱的莲花,而是带刺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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