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们说，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
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买上房子车子。结婚生子。
可等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完了，你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张打满了勾的清单，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张清单到底是谁写给你的。
你只是习惯了把它当成自己的，然后照着它活了几十年。
陆知行今年三十七岁。
他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建筑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收入稳定，有一套在还贷的两居室，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轿车。他有一个结婚七年的妻子，一个五岁的女儿，一只叫做年糕的橘猫。他的体检报告每年都差不多——体重偏轻，血脂正常，右眼近视加深了五十度。
他不会失眠。他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出门，绕路送女儿去***，然后在车上喝掉妻子林舒桐出门前往他包里塞的那盒牛奶。他晚上十一点关灯，躺在黑暗中听一会儿窗外高架桥上稳定的车流声，然后睡着。
他不算快乐，也没有不快乐。他只是——完成了。
这个词是他在某天深夜忽然想到的。那天他加班回来，林舒桐和女儿都睡了，他一个人坐在客厅吃了一份微波炉热过的速冻水饺。吃完，洗了盘子，擦了餐桌，把猫砂铲干净。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今天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主持了一个项目评审会，和客户吵了一架又和好了，中午吃了楼下的豌杂面，下午帮同事改了一张图纸。只是这些事没有一件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
他站在卧室门口，握着门把手，忽然想起来自己有整整一天没有笑过。不是因为不开心。是无法找到任何需要他笑的理由，也没有任何让他想哭的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像一个拧开了却没接住任何东西的水龙头。
这种状态他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他有个习惯——用手机备忘录记录每天做的事。最早是因为工作太忙，怕忘事。后来变成一种记录，再后来变成一种依赖。他每天睡前会打开备忘录，把当天完成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1，送女儿上学；2，完成项目评审；3，回复客户邮件；4，给妈妈打电话；5，健身25分钟。
每一条后面都打一个勾。这是他从少年时代养成的习惯，最早是抄在作业本背面的功课表——做完一样，划掉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划掉功课表最后一行的时候，他会把笔一扔，跑下楼去。那种轻盈感他现在还记得：身体变轻，眼前突然敞亮，院子里的麻雀从竹竿上窜出去，他能追着它跑好几圈。
而现在他看着这一行一行的勾，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是确认它们都被完成了，然后关掉手机，关灯，躺在黑暗里等入睡。
这个习惯林舒桐知道。她有一次拿过他的手机翻他的备忘录，笑着说你这个人怎么连“洗牙”都要记。他当时也跟着笑，说怕忘了。林舒桐没再追问，但他总觉得她翻完之后停顿了几秒，那几秒她其实想说点别的。
他们没有说。
林舒桐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人，安静到有时候陆知行觉得她可能也不太快乐，但他们从来不讨论这件事。他们讨论房贷、讨论女儿的疫苗、讨论周末要不要去她爸妈家吃饭、讨论今年过年回谁家。这些话题每一件都有明确的解决方案，讨论之后可以被执行、被划掉。而“你快乐吗”这件事没有解决方案，所以他们从不讨论。
周末，陆知行带着妻子和女儿去新开的城市公园。
他本意是想“好好陪家人”——这也是他人生清单上一条反复被推迟的事项。然而他很清楚自己站在草坪旁边，看着林舒桐推着女儿的秋千，心里盘旋的却是下周的标书节点和上一轮被甲方打了回来、至今还没找出具体数据差错的图纸。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两次，他没看。但没有看并不是因为不想看，是他在强迫自己不许看。
女儿从秋千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爸爸你看我飞得多高。他说真厉害。女儿跑回去继续飞了。林舒桐站在秋千后面推着，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什么都没有。他们之间最常出现的表情就是这种“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