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扭------------------------------------------“不去？”，带着点揶揄，像颗小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雕窗花棂，只见女子一身软缎襦裙，素净得仿佛不染尘埃，乌黑长发只用一支剔透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落颈边，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浅柔和。她正望着楼下熙攘的人流，那双眸子却静得惊人，像结了薄冰的深潭，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纤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杯身微凉，映不出一丝笑意，只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轻愁，沉甸甸地压在她周身。，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人来人往，却正撞进对面男子眼底——赵烬斜倚着凭几，唇边惯常挂着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那若有似无的探究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偏生她最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尤其在他和柳知意面前。她只将脸微微偏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喧嚣，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她全神贯注的风景。“真不想去？”赵烬见她这副油盐不进、只留个侧脸的模样，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敛去，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这三年，书信没少通，礼物没少收，我还以为，你们俩那点小别扭早就烟消云散了呢。”接话的是柳知意，谢云归自小一同长大的挚友。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伸手，不由分说地将谢云归面前那杯清冽的酒液挪开，换上一盏刚沏好的温热清茶。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又细致，分明是怕她心头郁结难舒，又要借那穿肠毒药来浇愁。，谢云归垂眸，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勉强压住心头那点翻涌着、不上不下的涩意，像吞了颗未熟的青梅。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早就没事了。”，那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只不过……书信是书信，隔着千里万里，纸上的话怎么说都妥当，怎么斟酌都安全。可真要面对面站着，呼吸可闻，四目相对……”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反倒不知道，第一句该说什么了。是‘你回来了’，还是‘你瘦了’，或者……什么都不说？能怎么说？”赵烬听得好笑，只当她是女儿家那点别扭心思又犯了，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打趣，“从前勾肩搭背、插科打诨怎么说的，如今便怎么说便是。季骁还是那个季骁，你谢云归也还是那个谢云归，不过三年未见，难道还能生疏到相顾无言？就是就是！”柳知意立刻点头如捣蒜，眉眼弯弯，瞬间迸发出几分当年那个“惩恶扬善小队”副队长的明亮意气，“我们‘惩恶扬善小队’好不容易盼到人齐，整整三年啊！难不成还真要因为这点子旧事，就这么散了不成？”她凑近几分，挽住谢云归的手臂，语气直白又热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去吧，阿鸾！去见他！你若真缩着不去，岂不真显得……”她话锋一转，精准地戳中要害，“显得你放不下旧怨，反倒矫情了？”，一句话便精准地扎中了谢云归最不愿承认的软肋。，那点强撑的平静几乎要碎裂开来。她咬着下唇内侧软肉，片刻后，猛地抬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亮起几分熟悉的倔强与傲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去！我凭什么不去！”、心头百般滋味交缠、别扭了整整三年的人——。。
带着边关呼啸的风沙与凛冽的霜雪，踏过三载烽火岁月，终于衣锦还乡，踏马归京。
“惩恶扬善小队”——这名字，在京都贵胄云集之地，曾是四个少年藏在心底最隐秘、也最灼热的烙印。说来不过几个半大孩子的心血来潮，却支撑了他们那段最恣意飞扬的时光。
谢云归的身份是特殊的。自打襁褓起，她便养在东宫，由那位严厉的太子亲自教养，自幼混迹在太子伴读堆里，爬树摸鱼，打架斗嘴，比男儿还野。待年岁渐长，太子殿下见她愈发像个假小子，终是担心不成体统，特地向圣上嘉佑帝请了旨意，要为这位视若亲妹的郡主挑选同龄的伴读**。
嘉佑帝对这个儿子亲自教养、又格外疼爱的养女自是上心，二话不说，一道圣旨便将全京城适龄的贵女召入宫中，排成一溜，任她挑选。那年，谢云归刚满五岁，在一众或端庄、或羞涩、或精明的闺秀之中，她一眼便看中了那个站在角落，却眉眼灵动、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好奇和跃跃欲试的小姑娘——柳知意。小手一伸，攥住柳知意的衣角便不肯松开，仿佛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伙伴。自此，柳知意搬入东宫，昔日太子、季骁、赵烬的三人行，终于成了形影不离、吵吵闹闹的四人行。
纵是天家贵胄、将门虎子与官家小姐身份有别，这四个少年少女却出奇地志趣相投。私下里，他们曾在东宫偏僻的假山洞中，学着江湖话本里歃血为盟，自称“惩恶扬善小队”，摒弃了所有繁文缛节和所谓的尊卑贵贱。从宫闱内院那些隐秘的不公，到街头巷尾仗势欺人的恶行，少年意气风发，心中一把名为“正义”的火熊熊燃烧，眼底有光，坚信彼此携手，便能一步步扫尽奸邪，护一方安稳。那时节，只觉得来日方长，岁岁年年，都能如此并肩而行，直到地老天荒。
然而命运的无常，总是猝不及防。
转折就落在三年前那个萧瑟的秋天。
北境告急的战报中，一个令人心碎的名字格外刺眼——骠骑大将军季秉忠，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带着寒气的灵柩被大军护送归京，哀荣备至。然而，下葬不过短短数日，灵堂的白幡尚未撤尽，季家那唯一的独子，年仅十七岁的季骁，便穿着一身未除的素服，直入宫门，叩首于御阶之下，声音嘶哑却坚定如铁：“臣，季骁，请替父出征！”
季秉忠一生戎马，战功赫赫，是嘉佑帝最为倚重的肱骨之臣，情同手足。季骁作为他唯一的血脉，自**是御前常客，聪颖勇武，深得帝心。战场刀枪无眼，瞬息万变，尸骨累累的修罗场，嘉佑帝如何忍心让老友仅存的骨血再去赴那十死无生的险地？起初自是百般不肯，万般劝解。
宫中的劝阻无效，陛下便想到了与季骁最是亲厚的几人，希望同龄人的情谊能消解少年心中的执念与悲恸。
赵烬去了，柳知意去了。他们轮番守在季骁身边，动之以手足之情，晓之以家国之理，分析形势之艰难，剖白陛下之苦心……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可到头来，反倒是他们自己被季骁眼中那种刻骨的悲痛、以及那份为父复仇、继承遗志、誓守山河的决绝信念所说服。
谁都没有料到，最不可能站在反对立场的人，却成了最坚决、最激烈的那一个。
往日里与季骁最为亲近、心意也最为相通的人，是谢云归。
可偏偏是谢云归。
两人的争执从御书房外安静的廊下开始，最终在她东宫的院落里爆发。从心平气和的好言相劝，到声嘶力竭的激烈争执。
最后，不欢而散。连一句像样的“珍重”，都梗在喉头，未及出口。
季骁率军开拔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送，旌旗蔽日，号角长鸣，震彻云霄，满城都是喧嚣与期盼。飞沙走石中，唯独不见那道本该鲜衣怒马，为他送行的身影。
谢云归终究，没有去。
她躲在自己的寝殿里，对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听着那震天的号角和隐约的呼喊，指节捏得发白，牙齿深深咬进下唇，尝到腥甜的铁锈味，却倔强地不肯踏出宫门一步。
后来的日子，是边关迢迢递来的书信支撑着。
季骁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沉稳。他在信中写北地的风霜如刀，写塞外大漠孤烟的壮阔，写夜半刁斗的凄清，写营中袍泽豪迈的笑语……点点滴滴，琐碎又真实。他更将沿途遇到的新奇玩意儿——塞外粗犷的银饰、色彩鲜艳的羊毛毯、异域风情的香料，甚至几颗圆润光滑的**石，小心翼翼地包裹好，一箱一箱，穿过烽烟，递到她手中。从未间断。
他先递了台阶，姿态放得那样低，带着笨拙的示好和小心翼翼的维系。谢云归又怎会真的铁石心肠，一直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下？
书信往来，岁岁年年。雪花般的信纸飞过千山万水，承载着各自的悲欢。她写京都的繁华，赵烬惹的祸，柳知意的趣事，还有东宫那株老梅又开了花……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些因离别而产生的尖锐裂痕，似乎真的在笔尖下被温柔地抚平了。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早已将当年那场激烈的争吵和缺席的送别尘封心底，以为自己可以像赵烬、柳知意一样，翘首以盼，然后在他凯旋的城门前，坦然地、笑着迎他归来，道一句“辛苦了”。
可当真到了这一刻，这个他马蹄踏碎长安街尘归来的日子，当柳知意和赵烬兴奋地拉着她在这临街的酒楼上等待，当那叩问心扉的“去不去”响起……她才骤然惊觉，心底深处那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书信是流淌的时光，隔着千山万水，所有的矛盾和心绪都可以落在纸上，被笔墨悄然稀释、淡化，甚至裹上一层温情的糖衣。千言万语，怎么写都似乎妥当。
可面对面……那跨越千里万里也无法彻底抹平的一意孤行留下的裂痕，那因担忧恐惧而生的怨怼，还有那被他固执地带走的、整整三年的漫长时光……所有被笔墨刻意掩盖的复杂情绪，都在瞬间破土而出，在她心头翻涌纠缠。
原来，有些心结，隔着千山万水可以轻描淡写，****。
一旦走到对方面前，呼吸可闻，心跳可感，便再也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