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往昔1------------------------------------------，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谢云归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指尖在冰凉的锦缎帘布上微微一蜷，那片遥远而璀璨的灯火，便裹挟着桂子的甜香，汹涌地漫过心堤。。那年中秋将近，宫墙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肃穆与冷清。直到那位进宫请安的贵女，眉飞色舞地描绘起金水桥畔即将举办的盛况。千灯齐明，星河落地，游人如织，香风满街……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名为“向往”的涟漪。，规矩的路，刻板的宫规是她全部的世界。宫外的鲜活，人间的鼎沸，于她而言是神话里才有的光景。她想去，想得心尖发颤，小小的胸腔里鼓胀着前所未有的渴望。然而环顾四周，陛下困于朝政，裴姑姑忙于宫宴，太子……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又直又硬的兄长，她向来是怵的。满腔的期盼在现实的冷壁前撞得粉碎，她垂下头，攥紧了小小的拳头，默默转身，准备将这点奢望摁熄在深宫幽寂的长廊里。——“阿鸾。”，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稳稳地落入她耳中。。，立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却已有了松竹般的挺拔。一身素色襕衫，料子是上好的云细绢，温润内敛，衬得他愈发干净。领口袖口一丝不苟，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目清俊疏朗，尤其那双眼睛，黑如点漆，望过来时沉静有礼，不卑不亢，像两块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流转着温润的光华。他是太子伴读季骁，将门季家的独子。明明是将门虎子，周身却萦绕着书卷的清雅气，举止间那份超越同龄人的沉稳，是日日浸润东宫威仪的结果。唯有当他唇角微弯，眼尾泄出一点清浅笑意时，才透出属于少年人的、未脱的稚气与生动。“今晚金水桥大街有灯会，”他朝她走近几步，声音温和，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像在认真征询一个平等的伙伴，“我爹娘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太子也没心思前往。你陪我去，好不好？”，懵懂地望着他。她才四五岁，身量只及他的腰侧，圆滚滚的小身子裹在软缎宫装里，像一团暖糯的雪团子。发髻上簪着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晃，颊边贴着细软的碎发，一双眼睛黑润润的，盛满了惊讶和不敢置信的微光。方才还蔫蔫的小脸，瞬间被点亮了，眼底仿佛落进了揉碎的星子。可宫规森严，她不敢轻易应允，只下意识地攥紧了精致的裙摆，踮了踮脚尖，细声细气地问，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灯会……真的可以去吗？”，平日里端着的沉稳悄然融化。他眼底漾开一圈更深的暖意，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温柔，全然不同于在东宫伴读时的严谨刻板：“嗯，我已同裴大人说过了。只在金水桥旁，不远，也不闹，很安全。”，他朝她伸出手。、莹白如玉的手，当年却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轻轻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小心又温柔，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了眼前这团易散的云絮。“阿鸾陪我去，好不好？”，再想想那“星河落地”的盛景，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雀儿，脆生生地应道：“好！”
秋风卷着宫墙外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拂过少年清瘦的肩头。他站得笔直，掌心温热，稳稳地牵起那只小小的、带着凉意的手。朱红的宫墙在他们身后渐渐退去，像一道沉重的帷幕被拉开。那是谢云归有生以来，第一次挣脱深宫无形的枷锁，第一次用稚嫩的指尖，触碰到宫墙之外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也是第一次，有人不问她是尊贵的郡主，不嫌她年纪幼小不懂事，不把她当作需要供在神龛里的易碎琉璃。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满心诚意地，邀她去看一场独属于人间的、璀璨的灯火。
那一夜的金水桥，成了谢云归贫瘠童年里最浓墨重彩的画卷。千灯如昼，火树银花，将墨色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花灯流光溢彩：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展翅欲飞的仙鹤灯，摇头摆尾的锦鲤灯……还有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走马宫灯，上面绘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故事。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葫芦红艳艳的，捏面人的师傅手指翻飞，变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清甜，还有炸馓子**的油香。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她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震住了，小嘴微张，眼睛亮得惊人，紧紧抓着季骁的手，生怕被这汹涌的人潮冲散。
季骁始终护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开拥挤。他耐心地告诉她每一种灯的名字，给她买了一只胖乎乎的兔子灯让她提着，暖黄的光映着她兴奋的小脸。当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到她面前时，她惊喜地抬头，看到他眼中温和的笑意：“尝尝，宫外才有的味道。”酸甜的山楂在口中化开，那滋味，比她吃过的任何御膳点心都要新奇、都要深刻。她仰头看着漫天灯火下少年清俊的侧脸，那一刻，宫墙内的冷清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自那夜灯影初逢，季骁于谢云归，便不再是太子身边一个模糊的伴读影子，也不再是世家谱系里一个遥远的名字。他成了独属于她的、带着温度的存在，是她幽深宫苑里悄然照进的一束光。
这束光，有着她从未体验过的细腻与恒常。
深宫里，课业繁重，她偶有不解，对着艰涩的典籍蹙眉。季骁若在，总会放下自己的书卷，坐到她身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解。他的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再难懂的道理，经他拆解，也变得清晰可循。他从不曾流露半分不耐，仿佛解答她的困惑，是件极自然、也极重要的事。
他出宫归家，再回来时，袖中总能变出她最爱的点心。有时是玲珑剔透的荷花酥，有时是软糯香甜的栗子糕，甜度总是恰到好处，仿佛他早已将她的喜好刻在心里。那些精致的点心，裹在油纸包里，带着宫外阳光和烟火的气息，是她苍白宫闱生活中一抹亮丽的色彩。
东宫演武场，他随太子习武。汗水浸湿鬓角，顺着少年坚毅的下颌滑落。她躲在廊柱后偷偷张望，既羡慕那矫健的身姿，又有些怯于靠近那片刀光剑影的肃杀之地。他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她的存在。一次中场休息，他径直走向她，额角还带着汗意，却自然地抬手，用干净的袖角，轻轻替她擦去不知何时沾在脸颊上的薄薄灰尘。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依旧温和：“别怕，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保护想保护的人。”那指尖无意拂过脸颊的温热触感，和他轻声的鼓励，让她心头一暖，连带着对那森冷的演武场，似乎也没那么畏惧了。
这些细碎如星子般的小事，汇聚成一股暖流，无声地浸润着谢云归孤寂的年少时光。陛下待她极好，视如己出，给予她无上的尊荣与纵容，可那巍峨的御座，注定了他无法俯身倾听一个孩子琐碎的悲喜。太子待她也不坏，血脉相连的兄长，却因性别与成长环境的差异，心思粗粝，难以体察女儿家那些细腻如发丝般的心绪。
仿佛只有季骁，是那个特别的存在。
他是第一个，将她那句怯生生的“想去灯会”郑重地放在心上，并排除万难带她实现的人；是第一个，在她因课业蹙眉时，能读懂她眼中迷茫的人；是第一个，在她因孤单而沉默时，递来一块甜糕、一个无声安慰眼神的人；更是第一个，在她懵懂的世界里，种下“被珍视”、“被理解”这种陌生而温暖感觉的人。
他待她，与旁人皆不同。没有因她是郡主而过分拘谨疏离，也没有因她年幼而随意敷衍轻慢。他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而非一个身份符号。这份平等而温柔的陪伴，在深宫高墙之内，是比任何珍宝都更稀有的馈赠。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窗外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将她从绵长的回忆中拉回。指尖下的车帘锦缎冰凉依旧，可心口那被回忆熨帖过的地方，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暖意。她轻轻放下车帘，将那满街的烟火气重新隔绝在外，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头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季骁……
那个在宫墙下朝她伸出手的少年，那个在万千灯火中为她挡开人潮的身影……时光荏苒，他们都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清瘦伴读，她亦不再是那个懵懂小团子。宫闱深深，世事翻覆，他们之间，隔着身份、责任，或许还有更多她不愿深究的鸿沟。可此刻，当马车载着她驶向未知的前路，当旧地重游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撞开心扉，那段被灯火点亮的初遇，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柔，依然是她心底最柔软、最明亮的一隅。
车外长街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而心湖里泛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