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宿------------------------------------------，唯有雪粒簌簌砸在琉璃瓦上，碎作细碎轻响。宫道泼过水，早结了层莹薄冰面，倒映着朱墙顶端一痕暗青天色，宛若陈年泼墨古帛被生生撕开裂口，漏出天际沉郁的冷光。几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弓着背脊，铁铲刮过青石地砖缝隙里的冰渣，“刺啦……刺啦……”，刺耳声响钻入耳膜，直刮得人牙根发酸，遍体生寒。，眼风冷飕飕扫过东边那坍了半截的宫墙豁口——那是去年雷火劈过的痕迹，焦黑扭曲的梁木半埋在积雪里，僵冷得像一条冻毙的百足蜈蚣。他喉头忽然滚了滚，朝着廊下阴影处不轻不重咳了一声。，簌簌落雪。，怀中素锦襁褓裹得密不透风，唯有一缕胎发软粘在锦缎面上，随着婴孩细微的呼吸极轻起伏，恰似将熄残烛最后一点颤巍巍的火星，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湮灭。，眸中情绪深晦难辨，旋即转回头，望向殿中对立而立的两位明艳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皆对抚养这小小郡主志在必得，眼底暗流翻涌，已是剑拔弩张。，略一沉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养在东宫吧，与太子作伴。衣食份例一概同太子，交由裴宫正亲自打理。待日后到了进学年纪，朕再另作安排。”，他已然挥袖，冷声命二人退下。“娘娘莫急，太子与郡主虽未养在您膝下，可后宫之中，岂能长久只这两位小主子？儿女绕膝的福气，娘娘终究会有的。”贴身内侍低声劝慰着面色沉冷的皇后。“本宫是中宫正嫡，日后纵然有百子千孙，本宫亦是天下之母、诸位皇子公主的嫡母。”皇后目光寒冽如冰，斜斜扫向身侧的刘贵妃，语气带着十足的睥睨，“倒是贵妃妹妹，选秀在即，新人即将入宫，妹妹如今的风光，又能维持几时？”言罢，她搭着宫女的手转身离去，背影决绝，不带半分留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裴清璇……手握六宫权柄还不够，竟连太子身边也要插手……”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不甘艰难压下，眼底闪过狠戾，“裴家？不过是徒有其表的空壳罢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圣宠，是皇子……这东宫储君之侧，未来的九五之尊，必须是我的孩儿！”，这统辖六宫的无上权柄，既未落入皇后之手，亦未被贵妃揽入怀中。嘉佑帝以“高宗朝后宫**祸乱前朝”为鉴，将六宫权责分予六局二十四司，另设宫正总领诸事。自高宗年间起女官**日渐兴盛，此番改制，倒也无人能出言反驳。“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染指！”朝堂之上，丞相与大司马目光交错，彼此心照不宣，硬生生将心头的郁气咽了下去。当务之急，是让自家势力扶持的妃嫔抢先生下皇子，至于当今太子？其母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毫无外戚根基，且让他在太子之位上，再安稳坐些时日便是。，嘉佑帝已携谢云归踏入东宫。望着眼前仅及自己膝头的稚子，帝王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化，眼中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烬儿，这是阿鸾。日后，你们要相互扶持，好生相伴。”
六岁的太子赵烬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懵懂。他见过这个小娃娃，在姑姑的宫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清她的名字，姑姑便永远离开了。
“陛下，季将军求见，回纥边境……”
李德胜的话音尚未落地，嘉佑帝已然起身，步履匆匆离去，国事当前，容不得半分耽搁。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再低头看向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六岁的赵烬脸上，竟浮现出一份远逾其龄的沉静与淡然。
殿内炭火暖融，熏笼里飘出极淡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将殿外凛冽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襁褓中的婴孩似是被这融融暖意安抚，细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赵烬垂眸，静静看着那张皱巴巴却软嫩的小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裴宫正立在一侧，无声指挥着宫人，一切井然有序，分毫不错。
不过片刻，李德胜再次折返，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瞧着身量年纪，竟与太子赵烬相差无几。
“殿下，这是季将军之子季骁，陛下亲自为您挑选的伴读。”
雪粒子簌簌敲打着东宫殿宇的琉璃瓦，殿内却暖意融融，沉水香幽微的气息在暖流中浮动。六岁的太子赵烬端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落在怀中那个裹在素锦襁褓中的婴孩身上。婴孩睡得正沉，呼吸细弱均匀，只有一缕乌黑的胎发软软地贴在锦缎上。
殿门无声滑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掌印太监李德胜侧身引着一位少年进来。
“殿下，季将军之子季骁奉旨觐见，为殿下伴读。”
那少年约莫七八岁年纪，身量已显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棉袍，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宫外赶来。他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原上觅食的幼狼，带着未经驯化的野性与锐利。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筋骨：“臣季骁，参见太子殿下。”
赵烬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季骁身上，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免礼。季伴读一路辛苦。”
“谢殿下。”季骁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殿内。他腰间佩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剑，剑柄缠着磨损的皮绳，剑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佩剑入宫的殊荣，是嘉佑帝对他父亲、**大将季秉忠的格外恩典，也是季骁身上最鲜明的烙印。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赵烬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上。那素净的锦缎在满殿暖色中显得有些突兀，像一片落在金玉堆里的雪。季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但很快被少年老成的克制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赵烬怀中的婴孩似是被这陌生锐利的气息惊扰，又或是被殿门开合带进的寒意刺激，小身子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弱的嘤咛。那双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竟缓缓地、吃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同被寒泉浸润过的黑曜石，澄澈得能映出人影。初生的婴儿本应懵懂茫然，可这双眼睛睁开后，竟没有第一时间寻找奶娘或熟悉的怀抱，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穿透的沉静，直直地望向了前方——恰恰是季骁腰间佩剑的方向！
季骁正低头整理自己因行礼而略微褶皱的衣襟，剑穗的晃动吸引了婴儿的视线。她的小脑袋艰难地跟着那晃动的阴影转着，那专注的目光让季骁有所察觉。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与那双婴儿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季骁竟有种被刺透的错觉。那双眼睛太过清澈，也太过宁静，没有丝毫婴儿常见的混沌与依赖，反而像是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辨认着什么。季骁第一次在除父亲审视外的目光下感到一丝无措，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后退了半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剑刃上未散尽的雪水寒光，被殿内烛火一映，正好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冰冷的亮线，掠过婴孩的脸颊。婴儿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就在那寒光扫过的刹那，一个小小的、来自婴儿的喷嚏毫无征兆地响起。
“阿嚏！”
声音细弱，却极清晰，打破了一殿刻意维持的庄重安静。
赵烬一直垂着的眼睫也在这时倏然抬起。他看着怀中婴孩因打喷嚏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又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望向了季骁腰间那柄折射着寒光的佩剑，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季骁那张因尴尬而微微绷紧的少年面孔上。
太子的眼中，那属于孩童的天真懵懂在这一刻褪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与年龄不符的、骨节分明的小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呵护意味，将婴儿襁褓的边缘又向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小脸，隔绝了那无意侵袭的寒光与少年人锐利的审视。
他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放在了身侧小几上的一方玉印旁，白皙的指尖轻轻压住了玉印下垂落的明黄丝绦，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让殿内一切流动的气息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季骁看着太子那双沉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又看了看那被重新裹紧的、只露出一小片乌黑额发的襁褓，第一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重量。这重量来自于那个沉静得不像话的婴儿视线，更来自于眼前这位年幼太子无声的庇护姿态。而他自己腰间那柄曾令他无比自豪、代表着父亲荣光与圣上恩宠的佩剑，此刻却像一道突兀、冰冷、甚至带着某种威胁的阴影，横亘在这初见的暖殿之中。
“你要看看她吗？”赵烬奶声奶气问道。
“可，可以吗？”季骁小心翼翼。
“当然，这是我妹妹，我说可以，就可以。”赵烬挺起了小**，一副得意的样子。
妹妹吗，季骁家前不久才添了个弟弟，他倒是没有妹妹。
殿外，风雪更紧，呼啸着卷过宫墙的棱角。殿内，暖笼里的银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命运的丝线，在这三方无言的对视与一个婴儿的喷嚏里，悄然缠绕上彼此，缓慢而坚定地开始转动。
未来，好似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