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
宋承远二十六岁，比宋婉清小四岁。
他穿着一件裴砚舟没见过的新西装，袖扣反光很亮——是金的。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碰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裴砚舟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宋承远找他借钱——不，宋承远从来不说"借"，他说"**，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先垫一下"。
那次是五万。
之前还有三万、两万、一万、八千。
八年下来，裴砚舟没算过具体数字，但他的银行流水不会骗人。
那些钱，从来没有回来过。
每次裴砚舟隐晦地提起，宋婉清就会说："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裴砚舟现在回想这三个字，嘴里发苦。
"新郎官，来来来，喝一个！"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满脸通红，是宋家的什么亲戚。
"恭喜恭喜啊裴总！"
裴砚舟不是什么"裴总"，在宋家人的认知里，他是某互联网公司的高级程序员，年薪五六十万，有一套父母留下的全款房。
这就是他全部的标签。
够用了。
至少在宋家的算盘上，这些条件够用了。
"叔，我以茶代酒。"裴砚舟端起茶杯。
"使不得使不得，大喜的日子，必须喝酒！"
裴砚舟笑着摇头。
他今天必须保持清醒。
每一分每一秒。
宴席过半，宋婉清从敬酒的队伍里抽身回来，在他旁边坐下，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
"砚舟。"
"嗯。"
"你对我刚才说的那些……没有意见吧？"
裴砚舟看着她。
宋婉清今天真的很漂亮。精心描画的眉眼，恰到好处的腮红，锁骨上一颗小小的痣若隐若现。
他曾经很喜欢这颗痣。
"为什么会有意见？"裴砚舟的声音很温和，"承远是你弟弟。你心疼他，我理解。"
宋婉清松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伸手握住裴砚舟的手。
裴砚舟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对了，"宋婉清像是想起什么，"加名的手续，你催一下呗？过户完了我去做个公证，遗嘱才有法律效力。"
裴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我明**问。"
"嗯。"宋婉清靠在他肩膀上，"老公，谢谢你。"
裴砚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法式美甲，干净、精致，指腹柔软。
这双手，他握了八年。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胃疼得直不起腰。他躺在沙发上，给宋婉清发微信："能帮我倒杯热水吗？"
她回复："你自己倒，我刚做完面膜。"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胃又开始疼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离开，裴砚舟站在酒店门口送人。
宋德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像是在拍自家的一头牲口。
"砚舟啊。"
"爸。"
"婉清今天说的那个事，你是个大气的人，不会计较对吧？"宋德才的笑容堆在脸上，皱纹里都藏着算盘珠子，"那房子将来也不是给外人，承远是你小舅子，一家人嘛。"
又是"一家人"。
裴砚舟点了点头："爸，我都听婉清的。"
宋德才满意地拍了拍他，转身走了。
马丽芬跟在后面，路过裴砚舟的时候，嘴角撇了一下，没打招呼。
从头到尾，这个丈母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像在菜市场挑鱼——这条还行，够大，能吃几顿。
最后走的是宋承远。
他晃到裴砚舟面前，酒气冲天，拍着裴砚舟的胸口嘿嘿笑。
"**！"
"嗯。"
"以后那房子……你放心，我不会白住。"宋承远打了个酒嗝，"我就住小卧室，大卧室留给你和我姐。"
裴砚舟笑了一下。
宋承远的意思是——他已经准备搬进来了。
不是等宋婉清的遗嘱生效。
是现在。
"行。"裴砚舟说。
宋承远满意地哼着歌走了，脚步歪歪斜斜。
酒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十二月的夜晚，冷得割人。
裴砚舟站在风里，看着宋家人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震了一下。
霍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