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压在床板上写。
右手不能用力，字一笔一顿。
丁沐站在她床尾，替她挡住旁边人的视线。
魏胜走之前，低声说了一句。
“梁一禾，别把自己逼到没床睡。”
梁一禾停笔，抬头看他。
“我已经没家了。”
她把申请理由写完最后一行。
请求调取烟感报警记录、电表曲线、维护记录，复核火灾原因。
床尾的十九号牌晃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
不是为了留住这张床。
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不再被别人钉在火口上。
第二天上午，梁一禾跟着事故科工作人员回到福安里六号楼。
楼下拉着警戒线，**带子被风吹得贴在烧黑的墙面上。六楼窗框全空了，碎玻璃被扫成一堆，和灰混在一起，像一层不肯落地的冰。
她站在楼门口，脚底发软。
昨晚逃出来时，她没有回头。现在整栋楼像一张烧穿的纸，所有人的生活都从洞里露出来，连原本藏着的脏东西也跟着一起翻了面。
消防技术调查员林述在楼梯口等她。
他三十来岁，外套袖口沾着灰，手里夹着现场记录板，说话一直很平。
“梁一禾？”
她点头。
“你提交了复核申请。”
“是。”
林述没有先问她为什么不签。
他把一只新的口罩递给她。
“只能在允许区域取个人物品，不要碰墙体，不要进危险房间。你说的电表曲线，我会按程序调取，你自己提供截图也可以做线索。”
梁一禾接过口罩。
线索。
不是胡闹。
不是拖赔付。
她跟着他往上走，楼梯间里满是水迹和烟灰。每上一级台阶，鞋底都会发出黏腻的响声，像踩在旧胶皮上。
六楼公共电表箱外壳被熏成黑色，门边有撬开的痕迹。梁一禾停住，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回来时，楼道灯还亮着。607*没电。”
林述蹲下，拍了电表箱编号。
“你房间是分表，公共区域另有回路。是否同源，要看配电记录和现场残留，不靠记忆判断。”
“我知道。”
她把手机里的曲线图放大。
“这是我的缴费账户。二十二点五十四分之后没有新增用电。”
林述看了几秒，没有伸手接手机。
“截图先保存原图，别裁剪，别转发压缩。后续提交时附账户信息和查询时间。”
梁一禾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原图。
账户。
查询时间。
证据不能只靠委屈站着。
607*门口已经变形。门牌半融在墙上，*字只剩一截，像被谁硬生生抠走。
林述让两名工作人员先进去检查。
几分钟后，他们夹出一只铁盒。
盒身烧得发鼓，里面只剩几张黑成碎片的纸。
梁一禾认出那是母亲旧相册的铁盒。
她蹲下去，膝盖碰到潮湿地面，指尖碰到一角烧卷的相纸。
母亲生前喜欢把照片背面写上日期。
有一张是她初中毕业，母亲在照相馆门口把头发梳得很整齐，手却按不住裙角。那年她们租的是城郊的老房子，窗户一到傍晚就漏风，母亲总拿旧报纸堵。
那张照片现在连灰都分不清。
林述没有催她。
他把证物袋递过来。
“能带走的碎片，先单独装。后续如果涉及财损清单，也需要列明。”
梁一禾把碎片一点点拨进袋子。
她的手很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怕一用力，最后一点母亲的影子就会被自己弄碎。
楼道外有人在拍视频。
张姨的儿媳在镜头里哭，说自家被害惨了。魏胜站在她旁边，低声劝：“先别拍责任户门口，影响协商。”
责任户门口。
梁一禾抬头，看见他们的手机正对着607*。
她站起来，喉咙发干。
林述往前一步，挡住半个镜头。
“现场勘验区域禁止拍摄。”
魏胜立刻笑。
“林老师，我们就是给家里人看看损失。”
“楼道退到警戒线外。”
林述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余地。
魏胜退了两步，目光从林述肩侧落到梁一禾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火灾后的疲惫，只有一层被打断的不耐烦。
梁一禾转身看自己的房间。
床架还在。
所谓电暖器残骸被放在床边，像一只焦黑的笼子。可她记得那个位置原本放的是折叠衣架，衣架上挂着她洗证件照时穿的白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