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想喝多久喝多久。
喝完粥，她没急着刷碗。
她坐在门槛上，想一个问题：如果不考虑任何东西——不考虑钱，不考虑别人的眼光，不考虑自己会不会——她最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她活到五十岁，所有的决定都是“该不该做”，从来没有“想不想做”。
“该”给男人做饭。
“该”带孩子。
“该”伺候公婆。
“该”省吃俭用。
“该”把肉紧着孩子吃，自己啃骨头。
“想”这个字，在她的人生里没有位置。
她想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只芦花鸡带着一窝小鸡在院子里遛弯，小的跟绒球似的，毛茸茸地滚来滚去。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想读书。
这个念头来得又轻又安静，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不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她十五岁那年，最喜欢的事就是读书。
课本上的每一个字她都不放过，连前言后记都读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课外书，一本也没有。
孙老师有一本《红楼梦》，但她不敢借，怕弄坏了。
图书馆在镇上，她去镇上赶集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那是一座灰砖的二层小楼，窗户上挂着蓝布帘子。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五十岁了。她想去看看。
吃过早饭，李秀兰换了身干净衣服。
是一件蓝布褂子，她最好的一件，过年才穿。
扣子是盘扣，她手工盘的，一个个盘得圆溜溜的。
裤子是灰布裤子，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但补丁打得也周正，针脚密密实实。
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黑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小黄花，是她前年冬天没事绣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从柜子底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三块手绢缝的，里面是她的私房钱。
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三块六毛。
有卖鸡蛋攒的，有卖菜攒的，有秀芝过年给的两块压岁钱。
钱被她一张一张捋平整，按面值叠好，从一毛到十块都有。
她抽出两张一块的，想了想，又抽了一张。
三块钱，应该够了。
镇上离她家六里地，她走路过去。
八月的太阳已经毒了，路两边的玉米地绿得发黑，比人还高。
土路上有拖拉机碾过的辙，干了的辙印像一条条僵硬的蛇。
她走得不快，腿脚还行，就是膝盖有点酸。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在路边的杨树下歇了一会儿。
树荫底下坐着个卖香瓜的老头，递给她一块尝，她尝了，挺甜，花一毛钱买了两个，用手帕包着，放进兜里。
到了镇上，她直接去了文化站。
文化站在镇东头，是一排平房，白灰墙，木窗框，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青石镇文化站”几个字。
旁边是邮局，再旁边是供销社。
她以前赶集经常路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她站在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文化站的门是虚掩的。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楚。
她听见一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很温柔。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挺大的屋子，摆着三四排书架，比想象中整齐。
地上铺了青砖，墙壁刷了白灰，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确良窗帘，窗帘是干净的白，白得让她愣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写着什么。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姨，您找谁？”
李秀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有点不会说话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了，她跟村里人说话，说的是“你家棒子收了没我家猪这两天不爱吃食”这一套。
她不知道在一个摆满书的屋子里，应该怎么说话。
“我……”她清了清嗓子，像清一口老痰，“我想看书。”
“看书的啊，来，这边。”
那姑娘放下笔站起来，很自然地领着她往书架走
“您想看哪方面的？小说？还是农业技术？我们这有本《科学养猪》挺好的，好几个人借。”
姑**态度很平常，好像一个农村老**走进文化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反而让李秀兰松了口气。
“小……小说？”她不太确定地说出这个词。
“小说在这边，第三排架子。”姑娘领她过去，指着几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