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顿------------------------------------------ 安顿。，是因为林晚星那声“爸”喊得他腿都软了，铁锹掉了不说，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掉。，蹲在灶台旁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但她一边哭一边把林晚星面前的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吃饭，先吃饭，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全扒拉进嘴里了。，小声问：“姐，你吃饱了没？没吃饱我那儿还藏了半个红薯，我去给你拿。吃饱了。”林晚星放下碗，冲她笑了笑。，又把那颗糖纸帮她叠好了放到口袋里，也不知道留着干嘛。，一直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拿手摸摸林晚星的头发，，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真实实坐在这儿，不是她眼花。“奶，我没事。”林晚星握住老**的手。
老**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裂口和茧子，关节都变形了。
可这双手握着的时候，特别暖和。
“孩子，你受委屈了。”
老**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林晚星心口上，
“回来就好，这个家穷是穷，但有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
林德厚这时候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秀兰，把那间东屋收拾出来，给晚星住。”
王秀兰愣了愣：“东屋？那不是……”
“收拾出来。”林德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决。
林晚秋凑到林晚星耳边，小声说：
“东屋一直堆杂物呢，平时都不让进的，爸这是要把最好的屋子给你住。”
林晚星想说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哪儿睡都行，话还没出口，就被王秀兰拉住了手。
“走，跟妈去看看。”
妈。
这两个字说得有点生硬，像是刚学说话的孩子第一次开口。
王秀兰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脸一下子红了，好在屋里暗，看不出来。
东屋在堂屋的左边，门关着，推开的时候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破筐、旧农具、化肥袋子，墙角还有一张缺了腿的木床，上面摞着好几层纸箱子。
王秀兰动作麻利地开始往外搬东西，林德厚也跟着动手，两口子一个搬一个递，配合得还挺默契。
林晚星要帮忙，被王秀兰一把按住了：
“你别动，这些东**，你刚来，先歇着。”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这两口子汗流浃背地收拾屋子，心里头那股酸劲又上来了。
她在林家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觉得她应该“歇着”。
林家那个小洋楼里，她的房间在阴面，最小的那一间。
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林母说那是“专门给保姆留的”，后来不请保姆了，就让她住了。
住进去第一天，林母就说：
“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比你该住的地方强多了，你知足吧。”
那时候她不懂“该住的地方”是哪儿，现在懂了。
是这间堆满杂物的土坯房。
不，这间土坯房都比林家那个小房间强。起码这里的人，是真心想让她住的。
收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东屋终于像点样子了。
杂物清出去了，地扫干净了，那张木床被擦了三遍，上面铺了林晚秋说的“奶奶那床棉花的”褥子。
褥子虽然旧，但晒得蓬蓬松松的，闻着一股太阳味儿。
王秀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洗得发白的床单铺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抻了抻边角，转头冲林晚星笑：
“先凑合着，等赶明儿妈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床新的。”
“不用，这样就很好了。”林晚星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但挺结实的。
林晚秋跟着挤进来，一**坐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胳膊就不撒手了。
天渐渐黑下来，王秀兰在灶台忙活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把中午剩的面糊糊热了热，又蒸了几个窝窝头，切了一碟子咸菜。
“今天来不及了，先对付一口。”王秀兰把碗筷摆好，不好意思地说，
“明天妈去趟镇上，买点肉回来。”
林晚星看着桌上那几个黑乎乎的窝窝头，是粗粮做的，卖相不好看，掰开一个尝了尝，有点硬，嚼起来倒是香。
咸菜是萝卜腌的，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
她吃了两个窝窝头，喝了一碗面糊糊，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在林家的时候，她吃饭从来不敢吃饱。
林母说她“吃相不好”，“一个女孩子家家吃得比男人还多，像什么话”。
久而久之，她就学会了每顿饭只吃七分饱，放下筷子的时候假装自己饱了。
可现在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里，她不想装了。
她就是想吃饱。
吃完饭，林晚秋抢着洗碗，一边洗一边哼歌，调子跑得亲妈都听不出来。
老**坐在门口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放到一个小碗里，攒着给孩子们当零嘴。
林德厚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王秀兰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少抽点，花钱。”
林德厚把烟掐了，站起来，压低声音说：
“秀兰，你说，闺女是不是在城里受了委屈才回来的？”
“废话。”王秀兰眼圈又红了，
“你**啊，她带的那点东西，连我家晚秋的衣服多都没有。
林家那些人心是黑的，养了十八年，就把人光着撵出来了？”
“我当初就不该把她留在城里。”
林德厚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嘎巴响，“那时候要是不送回去就好了……”
“送回去”这三个字让王秀兰脸色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屋里，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小声点，别提那些陈年旧事。”
林晚星没听到这段对话。
她正坐在东屋的床沿上，把帆布包里那点东西拿出来重新整理。
几件旧衣服，一张存折，一把梳子，一块旧手表。
没了。
十八年，就这点东西。
她把手表拿起来看了看，是林远舟不要的旧表，她修了修自己戴的。
表盘上有一道裂纹，表带也磨得发白了，但走时还挺准的。
正看着，林晚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姐，妈说让你洗完脚再睡，水我给你端来了。”
小丫头把碗放在地上，自己先蹲下来试了试水温，烫得一哆嗦：
“哎呀，有点烫，晾晾再洗。”
林晚星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林晚秋看呆了：
“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村头王寡妇家墙上贴的画还好看。”
林晚星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水我自己晾，你快去睡吧。”
“不，我陪你。”
林晚秋干脆把鞋脱了，爬**，钻到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姐，你给我讲讲城里的事呗。”
“没什么好讲的。”
“那你就讲讲你小时候呗。”
林晚星想了想，她的“小时候”好像真没什么值得讲的。
五岁学洗碗，七岁学做饭，八岁就开始包揽家里的卫生，林母说她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白眼狼”。
“我小时候挺没意思的。”
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林晚秋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
“姐，以后你来我们家，肯定有意思。我带你上山挖野菜，抓蚂蚱，夏天还能去河里摸鱼！可好玩了！”
“好。”林晚星说。
把脚洗完，她吹灭了煤油灯，躺进被窝里。
林晚秋像个小火炉一样贴着她，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口水流了她一胳膊。
林晚星没动，就那么躺着，瞪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林德厚和王秀兰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进了耳朵里。
“秀兰，咱得好好干，不能让闺女跟着咱吃苦。城里待不了，咱就给她在乡下挣出个好日子来。”
王秀兰没吭声，但过了一会儿，灶台那边传来她刷锅的声音，刷刷刷的，很有力气。
林晚星把脸埋进被子里，使劲吸了吸鼻子。
被子是棉花的，晒得有一股太阳味，还有一点点旱烟的味道，大概是林德厚身上沾的。
不香，但是踏实。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只有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风吹过来，
麦浪一波一波地翻涌，像是一床巨大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暖和极了。
而在百里之外的城里，林家小洋楼的灯还亮着。
林梦瑶端着一杯牛奶，敲开了林母赵芝兰的房门。
“妈，我今天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姐姐……不是，晚星她好像把家里一些东西带走了。”
林梦瑶声音柔柔的，眉头微微皱着，“我也不是要计较，就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万一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赵芝兰一听就炸了：“她带走了什么？”
“我也不确定，就是……好像厨房那套新买的餐具少了两个盘子，还有您柜子里那条丝巾也找不到了。”
林梦瑶说得模棱两可，可每个字都在往人心窝子里戳。
赵芝兰二话不说，穿上拖鞋就去了林晚星原来住的那个房间。
门没锁，推开门，里面已经被林梦瑶“整理”过了，但赵芝兰还是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这个小**，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赵芝兰骂骂咧咧，“我就说她当初答应得那么干脆，肯定没安好心！”
林梦瑶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但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妈，您别生气了，东西拿了就拿了吧，就当是……就当是给她的一点补偿。”
“补偿？”赵芝兰冷笑一声，“她占了我们林家十八年的便宜，还想要补偿？做梦！”
当天晚上，赵芝兰就给镇上***打了个电话，说她家被“前养女”偷了东西，让他们帮忙留意。
挂了电话，她又让林远舟给清溪镇那边捎了个信——
谁要是敢收留林晚星，就是跟林家过不去。
林远舟不太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他不知道的是，赵芝兰口中那些“被偷的东西”，两个盘子一个都没少，丝巾也好端端地挂在柜子里——
只不过被林梦瑶塞到了衣柜最里层。
而青山村这边，林晚星对这些一无所知，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