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山村------------------------------------------ 青山村，那个骑车的大叔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妈知道你回来不？肯定不知道！，上回你爹进城回来，跟我们念叨了好几天，说他闺女长得可俊了，就是不知道还认不认他这个穷爹。，城里姑娘哪肯来咱们这破地方……”，一只手扶着帆布包，一只手抓着车座边沿，听大叔絮絮叨叨，没接话。。“闺女”是她吗？，跑去城里偷偷看过她？还跟村里人念叨她？，她一概不知。“到了到了，就前头那几间！”，冲前头喊了一嗓子，“老四！老四！你家来人了！”，脚踩在一片泥土地上，抬头往前看。，墙是用黄泥和稻草糊的，裂缝多得跟蜘蛛网似的。
房顶铺的是稻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黑了，风一吹就往下掉渣。
院子没有围墙，就是一圈篱笆，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有几处已经倒了也没人扶。
院子里的地倒是扫得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拴着一只**鸡，咕咕咕地叫。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喂猪的瓢。
她大约四十来岁的样子，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在脸上。
“谁啊？”她眯着眼往外看。
等看清林晚星的脸，她手里的瓢“啪嗒”掉地上了。
“秀兰！你愣着干啥！你家闺女回来了！”
大叔把车停好，冲屋里又喊了一声，
“老四！老四你快出来！”
屋里又跑出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高个子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膝盖，光脚穿着一双解放鞋。
他看见林晚星的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后面跟出来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糊着泥巴，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
“你……你……”
女人——林晚星的生母王秀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全。
她男人——林老四林德厚，倒是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王秀兰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秀兰，你掐我一下，我没做梦吧？”
王秀兰没掐他，自己倒先哭了。
也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掉一边拿袖子擦，
擦着擦着又笑了，笑完了又哭：“德厚，是咱闺女，是咱闺女回来了！”
“姐！”
那个小姑娘倒是反应最快，一溜烟跑过来，拽住林晚星的衣角，仰着头看，
“你就是我城里那个姐姐？”
林晚星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心口忽然有点发堵。
这小孩脸上糊着泥巴，鼻涕都快流到嘴上了，可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看着她的时候满眼都是欢喜。
“嗯。”林晚星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晚秋！秋天的秋！”
小姑娘挺了挺小**，然后回头冲屋里喊，“奶奶！爷爷！姐回来了！我亲姐回来了！”
屋里又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老**，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木棍，颤颤巍巍的。
旁边一个老爷子扶着她的胳膊，自己走路也不大利索，但眼神还挺好使，一眼就看见了林晚星。
“这是……晚星？”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哑。
林德厚这时候才完全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晚星面前，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
想碰她又不敢碰，在空气里比划了半天，最后只在她的帆布包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重复了两遍，声音闷闷的，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王秀兰终于能说出话了，拉着林晚星的胳膊往屋里走：
“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她爹，你快去烧水！晚秋，去把炕上那床新被子拿出来！”
“咱家哪有新被子？”林晚秋嘟着嘴。
王秀兰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那就把***那床棉花的拿出来，给你姐铺上。小孩子家别多嘴。”
林晚星被王秀兰拉进屋里，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屋里的暗。
是真的暗。房子就一个小小的窗户，糊着报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
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全是补丁，颜色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了。
可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灶台虽然黑黢黢的也没有油渍。
这个家穷，但不脏。
“你还没吃饭吧？”
王秀兰把林晚星按在炕沿上坐下，转身就去灶台忙活，“我给你下碗面，你等着啊，很快就好。”
“我不饿——”林晚星刚开口，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昨天到现在，她就喝了老大爷给的那缸热水，连口干粮都没吃。
王秀兰听见了，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背过身去，拿袖子使劲擦了一把，假装是灶台的烟熏的。
“姐，你吃糖。”
林晚秋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颗糖，外面包着的糖纸都皱了，糖也化了，黏糊糊的粘在纸上，“奶给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
林晚星接过来，糖纸粘得太紧剥不开，林晚秋就帮她剥，剥完了塞到她嘴边：“姐张嘴，啊——”
那颗糖已经有点化了，甜得发腻，还带着一股子纸的味道。
可林晚星吃在嘴里，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在林家，她从来没吃过来自别人“舍不得”的东西。
林德厚蹲在灶台前烧火，一边往灶里塞柴火，一边偷偷看林晚星。
看几眼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姐，城里是不是可好了？”
林晚秋趴在她膝盖上，仰着脸问，“有很高很高的楼，还有小汽车，是不是？”
“嗯。”林晚星点头。
“那你咋不待在城里，要回咱这儿来？”
林晚秋歪着脑袋，“咱这儿可穷了，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
王秀兰正在擀面的手猛地一顿，转过身就要训人，被林晚星拦住了。
“因为城里没有你。”林晚星摸了摸林晚秋的脑袋。
林晚秋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笑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老**被老爷子扶着慢慢走进来，在炕的另一头坐下。
她拉着林晚星的手，没说话，就是反反复复地摸，摸她的手背，摸她的手指，摸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手，糙得很。不像是没干过活的。”
王秀兰擀面的动作又顿了一下。
林晚星下意识缩了缩手。
确实，这双手虽然没在乡下干过农活，可在林家也没少干活——
洗衣服、刷碗、打扫卫生，林母说她“手粗”，让她少在客人面前伸出来丢人。
老**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糙点好，糙点皮实，好养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林晚星听懂了。
老**是在告诉她，这个家不会嫌弃她手上的茧子。
面很快煮好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放了点猪油和葱花，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王秀兰把碗端到她面前，不好意思地说：
“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先垫垫，晚上我去王婶家借两个鸡蛋，给你蒸蛋羹。”
“不用。”林晚星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条是手擀的，有点粗，厚薄不均匀，但很有嚼劲。
猪油很香，葱花也是刚从院子里拔的，吃在嘴里又鲜又香。
她吃了一大口，又一大口。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咸的。
她赶紧低头猛吃，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可她没注意到，王秀兰早就转过脸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德厚蹲在灶台旁，也没烧火，就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胳膊里。
只有林晚秋不懂事，趴在桌上看着她姐吃面，笑嘻嘻地问：
“姐，面好吃不？我妈做的面可好吃了，就是平时不舍得放鸡蛋，今天给你放了，你得多吃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听说了没？林家那个城里的闺女回来了！”
“真的假的？人家城里姑娘能来咱这破地方？”
“怎么不能？不是说是抱错的吗？林家不要了呗，不要了就扔回给老四了呗！”
“啧啧啧，真是可怜，不过也对，人家城里人要她干啥，又不是亲生的……”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进屋里。
林德厚猛地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抄起门口的铁锹就要往外冲。
林晚星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爸，”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稳稳地说，“不用跟他们计较。”
林德厚听见那声“爸”，手里的铁锹“咣当”掉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