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闲话------------------------------------------ 闲话，林晚星就被公鸡叫醒了。，是全村的大公鸡跟约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地打鸣，吵得人脑仁疼。，还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小嘴微张，呼噜打得比昨晚还响。，把被子给妹妹掖好，穿上外套出了门。，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领口拢了拢。，空气里全是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倒是挺好闻的。，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呗，早饭还得一会儿呢。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过去，“妈，我帮您烧火。”。“妈”这个字，林晚星昨天喊了一回，今天又喊了，每次喊都让王秀兰心里头一颤。
她忍着眼眶发热的劲儿，点了点头：
“行，你烧吧，火别太大，饼子容易糊。”
林晚星蹲到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呼呼地蹿起来了。
灶火映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妈，咱家种了多少地？”她一边烧火一边问。
王秀兰叹了口气：“没多少。**身体不好，前两年腰伤着了，干不了重活。
咱家就分了四亩地，种了点麦子和玉米，够自己吃就不错了，剩不下啥卖的。”
“爸的腰是怎么回事？”
“在工地上干活摔的。”
王秀兰把饼子贴上锅，声音低了些，“那年在县城工地搬砖，脚手架塌了，摔下来躺了三个月。
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自己掏，借了一**债。
后来腰就一直没好利索，重东西抬不了。”
林晚星没说话，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家里就***一个人种地，我在家喂了两头猪、几只鸡，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百块。”
王秀兰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回来之前，我和**还商量呢，今年要是收成不好，晚秋的学费怕是又要赊账了。”
“晚秋上学要多少钱？”
“一学期二十来块，书本费另算。”
王秀兰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林晚星，
“晚星，妈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家穷，你别嫌弃。
你在城里过了十八年好日子，到了咱这儿，落差肯定大。
但是你给妈点时间，妈肯定让你吃饱穿暖，不让你受委屈。”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王秀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角的皱纹很深，手也粗糙得不像话，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跟林母赵芝兰完全不一样。
赵芝兰看她的时候，永远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有用就用、没用就扔的东西。
可王秀兰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妈，”林晚星笑了笑，
“我在城里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您放心，这日子，我能过。”
王秀兰不信，以为她在说客气话，又抹了把眼泪，转身去翻饼子了。
早饭做好，王秀兰让林晚秋去喊林德厚回来吃饭。
小丫头**眼睛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对。
“妈，村头那帮人又在嚼舌根了。”林晚秋撅着嘴，
“说咱姐是城里不要的，说咱们家捡了个破**……”
“谁说的？”
王秀兰脸色一沉。
“就李婶儿她们呗，还有村头张大爷，说咱姐回来就是吃白饭的，说咱们家本来就穷，现在多张嘴，更揭不开锅了。”
林晚秋学得有模有样，显然是被气着了，小脸涨得通红。
王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就要往外冲。
林晚星拉住她的胳膊，摇了摇头。
“妈，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人说去呗。”
“可她们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林晚星语气很平静，
“在林家的时候，比这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过。不算什么。”
王秀兰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泪啪嗒掉下来。
她不是因为村里人说闲话哭，是因为林晚星说“比这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过”
这句话哭的。
她闺女这十八年在城里，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觉得这种话“不算什么”？
林德厚从地里回来，听了这事，闷声不响地坐在院子里把锄头擦了又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晚星，你要是觉得村里待着不自在，要不……咱去镇上租个房子？”
“不去。”林晚星端着碗喝粥，头都没抬，“我哪儿都不去。这就是我家。”
林德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锄头。
吃完饭，林晚星非要跟着王秀兰去地里看看。
王秀兰拗不过她，找了一双旧胶鞋让她换上，又给她找了顶草帽戴着。
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路不好走，王秀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她摔了。
地里的麦子刚长出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挺喜人。
可林晚星仔细看了看，发现麦苗长得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还缺苗。
“妈，这地是不是肥力不够？”
她蹲下来，捏了把土看了看。
王秀兰惊讶地看着她：“你懂这个？”
“我……以前在书上看过。”
林晚星含糊地说了句。
其实不是书上看来的。
是小时候林家有个远房亲戚是搞农业的，来家里做客时提过几句，她当时听着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在林家，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都记下来，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现在看来，还真用上了。
“这地是好地，就是缺肥。”
王秀兰说，“咱家买不起化肥，就只能靠农家肥，肥力不够，麦子就长不好。”
林晚星在地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邻居家的地，心里有了点数。
她不太确定这算不算自己的本事，但脑子里确实转了几个想法——
不过不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再说。
“妈，咱们回家吧，这太阳晒得怪热的。”
王秀兰看了看天，确实快到正午了，就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果然碰上了一群闲唠嗑的妇女。
为首的是李婶儿，四十多岁，胖墩墩的，嘴皮子利索得很。
看见王秀兰母女走过来，她的声音故意提高了八度：
“哟，这不就是老四家的闺女吗？昨儿刚回来的那个？
啧啧啧，长得倒是不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干得了农活。”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得意味深长。
王秀兰拉着林晚星要绕过去，林晚星却停下来，冲李婶儿笑了笑：“婶子好。”
李婶儿一愣，没想到这城里回来的姑娘不仅不躲，还主动打招呼。
“我在城里的时候，就听人说咱们青山村的人最和气，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有口吃的都得分着吃。”
林晚星笑盈盈地看着李婶儿，
“今天见了婶子，才发现这话说得真对。婶子一看就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关心我们家的日子。”
李婶儿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话听着是夸她，可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味儿。
什么叫“关心我们家的日子”？
这不是在说她管闲事吗？
她嘴皮子动了动，想怼回去，可林晚星的脸上笑得太真诚了，挑不出一点毛病。
真要怼回去，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那是，那是。”
李婶儿干笑了两声，转头跟其他人使了个眼色，散了。
王秀兰拉着林晚星走远了，才低声说：
“你这丫头，嘴皮子还挺厉害。”
“没有。”林晚星笑了笑，“我就是实话实说。”
回到家，林德厚已经把院子里那堆柴劈好了，正坐在门槛上歇气。
林晚秋不知道从哪儿摘了一把野花，插在一个破罐头瓶子里，摆在堂屋的桌子上，红红黄黄的，看着喜气洋洋的。
“姐，好看不？”她邀功似的跑过来。
“好看。”林晚星拿起瓶子看了看，“晚秋真厉害。”
林晚秋嘿嘿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午饭是窝窝头配咸菜，外加一盆白菜汤，汤里飘着几滴香油，闻着还挺香。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老**夹了个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晚星，一半递给林晚秋。
“奶奶，你自己吃。”
林晚星要推回去。
老**瞪了她一眼：“听话，奶奶老了，吃不动那么多。”
林晚星知道这是假话，老**虽然年纪大了，但饭量一直不小。
这是把粮食省给她吃呢。
她没再推，把窝窝头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没剩。
吃完饭，她帮着王秀兰收拾碗筷，一边洗碗一边说：“妈，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做点小买卖。”
王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做买卖？你一个女娃子，做啥买卖？”
“您别急，不是去做大买卖，就是小打小闹。”
林晚星把碗擦干净，摞好，“我想去镇上看看，有什么能卖的。咱家有鸡蛋、有菜，拿去镇上卖，多少能换点钱。”
王秀兰犹豫了：“可是……你一个人去镇上，妈不放心。”
“让爸跟我一起去，或者我自己去也行。”
林晚星说，“妈，咱家不能光靠那几亩地，得多条路走。”
王秀兰看着这个闺女，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想象中的城里姑娘，应该是娇气的、干不了活的、吃不了苦的。
可林晚星从昨天到现在，扫了地、烧了火、下了地、洗了碗，一点娇气的样子都没有。
这孩子，到底是在城里过了什么样的日子，才会这么“懂事”？
“行，让**陪你去。”
王秀兰最终点了头，“不过你可得答应妈，别逞强。”
林晚星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一个穿着邮局制服的小伙子跳下车，手里拿着个信封：“林德厚家？有封信！”
林德厚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识字，递给林晚星：“闺女，你给爸念念。”
林晚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信是从清溪镇***寄来的，内容很简单——
有人举报林德厚家“收容来历不明人员”，要求尽快到***说明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