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乡路------------------------------------------ 回乡路，林晚星反而觉得浑身轻松了。。，肩膀上空空荡荡的，疼是疼，可不压得慌了。，抬头看了眼这栋住了十八年的小洋楼。，她看见林梦瑶站在那儿，正往下看。，林晚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猜，对方大概在笑。，窗帘很快被拉上了。，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沿着柏油路往外走。，她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存了三百多块的存折。，在林家眼里估计连顿饭钱都不够。。，当初拼命攒钱，好像冥冥中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得倒两趟公交车。，林晚星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人不多，她旁边坐了个大妈，怀里抱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鸡，一路咯咯叫。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下一站，南门市场！南门市场下车的准备好啊！”
车厢里乱糟糟的，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地上全是瓜子皮。
以前林晚星很少坐公交车，林母嫌丢人，出门都要打车。
可现在坐在这辆破旧的公交车上，她反而觉得自在。
至少不用想着怎么说话不得罪人，坐姿要不要端正，笑容够不够得体。
“闺女，你这是去哪儿啊？”
旁边抱鸡的大妈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停。
“去长途车站。”林晚星说。
“出远门啊？”
“嗯，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回哪个家？
她连那个家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纸条上只写了青山村林家窝棚，她问过长途车站售票员，
售票员想了半天，说不确定有没有通村里的车，让她到了镇上再问。
到了镇上再问。
这就是说，她很有可能连怎么回去都成问题。
可林晚星不慌。
这些年她在林家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遇到事先别慌，慌了也没用。
第二趟车等得久，差不多四十分钟才来。
车上人挤人，林晚星没抢到座，站在过道里，帆布包抱在胸前。
车一晃一晃的，她闻着车厢里混杂的汽油味和旱烟味，胃里有点翻腾。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一点一点往后退。
高楼变成矮楼，柏油路变成水泥路，水泥路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偶尔能看见几头牛在地里慢悠悠地走。
林晚星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这就是乡下。
她已经十八年没见过的乡下。
她亲生父母当初怎么进的城？
是进城打工的时候在医院把孩子生错了？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些事情她都没问清楚，也不想去问了。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她在林家过了十八年小心翼翼的日子，现在被当成破抹布扔了出来。
车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来，售票员喊：“终点站到了啊！都下车！”
林晚星最后一个下车，脚刚踩到地面，就听见旁边有人骂骂咧咧：
“这破路，修了三年还这样，我新买的自行车都颠散架了！”
她抬头看了看，所谓的“长途车站”，其实就是个空荡荡的院子，停着几辆破巴士，旁边搭了个棚子卖票。
院子里有个牌子，上面写着“清溪镇客运站”六个字，油漆都掉了大半。
林晚星拎着包走到售票棚子前，里面坐了个老大爷，正翘着腿看报纸。
“大爷，请问去青山村怎么走？”
老大爷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青山村？那可远了，得再坐一趟去双河镇的班车，然后在岔路口下车，再走七八里地。”
“今天还有去双河镇的车吗？”
“最后一趟刚走。”老大爷看了眼墙上的钟，“明天早上六点半有一趟。”
林晚星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说她得在这儿等到明天早上。
“附近有旅馆吗？”她问。
老大爷抬手指了个方向：“往前走二百米，有个供销社招待所，一晚上五块钱。”
五块钱。
林晚星摸了摸口袋，掏出存折看了看。
存折上三百二十七块钱，是她全部家当。
还得留着到了村里安顿用，不能乱花。
她想了想，没去招待所，在车站候车室找了条长椅坐下了。
候车室里没什么人，就几个等明天早班车的，都缩在角落里打盹。
窗户破了好几块，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林晚星把帆布包枕在脑袋底下，缩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林母冷冷说
“你不是我生的”时那张脸，一会儿想到林远舟看她的眼神，一会儿又想到林梦瑶嘴角那个得意的笑。
她使劲眨眨眼，在长椅上翻了个身。
冷。
这都几月份了，怎么还这么冷。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姑娘，姑娘。”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是售票处那个老大爷，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她面前。
“喝口热水暖和暖和，半夜冷，别冻坏了。”老大爷把搪瓷缸子递给她。
林晚星赶紧坐起来，接过缸子：“谢谢大爷。”
搪瓷缸子很烫，她捧着暖手，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舒服多了。
老大爷没走，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你这是要去青山村投亲？”
“回家。”
林晚星说，“我……我亲生父母在青山村。”
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多问，又抽了两口烟：“青山村那地方穷得很，你回去可得做好准备。”
林晚星没说话，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冒出来的热气。
“不过啊，”老大爷话锋一转，“穷归穷，那地方的人都实在，比城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林晚星抬起头，看了老大爷一眼。
老大爷冲她笑了笑，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明天早上我叫你，误不了车。”
“谢谢大爷。”
老大爷摆摆手，端着烟袋锅子走了。
林晚星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重新躺下去。
这次好像没那么冷了，她裹紧了外套，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她好像站在一片田埂上，天很蓝很蓝，远处有人喊她：
“晚星——回家吃饭——”
声音很陌生，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反而觉得安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大爷就来敲长椅了：“姑娘，快醒醒，车要发了！”
林晚星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搪瓷缸子还给老大爷，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跑。
去双河镇的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声突突地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上几乎看不见人。
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的灰尘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林晚星靠着车窗，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太阳慢慢冒出头，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偶尔有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箭一样射向天空。
好看。
真好看。
她在城里十八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车在岔路口停下来，司机喊：“青山村方向的下车！”
林晚星跳下车，站在路边，前后看了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两边全是庄稼地，地里的麦子刚冒出苗，绿莹莹的一片。
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后面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
一个中年男人骑车过来，车上驮着两筐菜。
“姑娘，你找谁？”男人停下来，好奇地看着她。
“大叔，请问青山村林家窝棚怎么走？”
男人愣了一下：“林家窝棚？你是……林老四家的？”
林晚星也不知道林老四是谁，迟疑着点了点头。
男人又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眼，忽然“哎呀”一声：
“你该不会是……老四他家那个丢了的闺女吧？”
丢了的闺女。
这四个字像根针，轻轻扎在林晚星心口上。
“大叔，您能带我过去吗？”
男人二话没说，把车上一筐菜搬下来捆在另一筐上面，腾出后座：
“上来！我带你过去，就在前头不远了。”
林晚星抱着帆布包坐上自行车后座，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往前骑。
远处，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影影绰绰地露了出来。
那就是她要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