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粉蒸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摆盘精致，像酒店里端出来的。余建国那盆***端上去时，周蓉瞥了一眼，说了句“爸你放着吧”，便继续和**聊起小区里谁家儿媳又买了车。
余明带着小宇贴完春联进来，手上还沾着金粉。余小宇蹦蹦跳跳跑到桌边，伸手就要抓丸子，被周蓉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语气里的嗔怪都带着宠。小宇吐吐舌头，拽着余明往卫生间跑。
“这孩子，越大越皮。”杨秀芝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刚坐下的余建国身上，“哎呀老余，你这围裙还没解呢。”
余建国低头，才看见那条蓝布围裙还系在腰上。他解下来，叠好，放在脚边的椅子上。杨秀芝又说：“放这儿干嘛，一股油烟味儿，挂阳台去呗。”
她说得轻巧，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余建国起身，把围裙挂到阳台的挂钩上。回来时，所有人已经落座。圆桌旁五把椅子，他的是靠墙那把，正对着空调出风口。
“来来来，先碰一个。”周蓉举起酒杯，橙汁在玻璃杯里晃荡，“祝咱们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和和美美。”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脆亮。余建国抿了一口白酒，是余明给他倒的，杯子不大，酒只有小半杯。他记得以前过年，他都会给自己倒满，余明陪他喝。今天余明杯子里也是橙汁，和周蓉的一样。
杨秀芝给小宇夹了块排骨，话头就转开了：“小宇这学期成绩单我看了，数学得加把劲儿。周蓉啊，你们那书房要不收拾出来，给小宇当学习室？孩子正是关键时候，环境得清净。”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蓉接话接得自然，“小宇现在在客厅写作业，电视一开就分心。那个书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余建国，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郊区那套房子，您还记得吧？就咱家以前那个老院子翻建的那套，一直空着呢。”
余建国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没有掉。
“那地方现在可好了，”杨秀芝立刻接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情达理，“有院子，能种菜，空气也好。老余，你这年纪住那儿正合适，清净。城里高楼大厦的，上下楼都不方便，你腿脚又不好。”
她说得句句都是关心。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郊区有院子能活动，种菜养花对身体好。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像剥了壳的鸡蛋，光滑圆润，没有一处硌手的地方。
周蓉夹了块鱼肉，仔细挑着刺：“是啊爸，您看您现在住那屋，确实小了点。郊区那房子两间卧室呢，敞亮。我们也常去看您，开车也就四十分钟。”
余建国看了一眼余明。余明正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拨拉着米粒，一粒一粒，像在数。他的头低得那样深，几乎要埋进碗里，后脖颈上的肉叠出两道褶。
余小宇抬头问：“爷爷要去哪儿？”
“爷爷去享福。”杨秀芝摸摸外孙的头，笑容慈祥，“那儿有院子，爷爷能种好多菜，到时候给小宇送新鲜的。”
余建国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除夕夜，他和妻子刚把老院子翻新，一家人挤在灶房里吃年夜饭。余明那年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他给儿子夹了块***，说，明明，好好念书，爸以后把这房子过户给你，让你在这屋里娶媳妇。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妻子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主卧里，想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给儿子攒下了这套房子。
“爸，您觉得呢？”周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余建国抬起头。桌上一桌菜，***摆在角落里，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没有人动过。空调的暖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但他的手指是凉的。
他看着周蓉的脸，又看杨秀芝，最后看余明。余明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周蓉的目光扫过去，他立刻又低下去了，端起碗，把脸藏在碗后面。
余建国把筷子轻轻搁在碗上，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赌气，不是隐忍，不是那种等你们后悔的悲壮。就是很平淡的一个字，像答应用完的碗他来洗，像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