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脱脂牛奶是猫不喝的------------------------------------------，我准时醒了。。不是被饿醒的。就是醒了，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驯养专家应该有的样子。精准，可靠，不需要闹钟。，是上海春天特有的那种灰白色。雨已经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带着弄堂里青苔和**砖墙的气味。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够，**撅起来，尾巴绷直。这**作本猫已经做了四年，每一次都标准得可以当教学示范。。，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头发散在枕头上，比昨天看起来更长。呼吸很轻，不像陈姐值夜班之后那样打呼噜。。。。。。。猫不需要发出声音，不需要用爪子拍，只需要——看。持续地看。用那种“我知道你感觉到了但你不睁眼就是不礼貌”的眼神看。，这种目光的压力值会随着时间呈指数增长。前十秒，两脚兽可以在睡梦中忽略。二十秒，会开始翻身。三十秒，眼皮会颤动。四十秒——。，比我预估的慢了十三秒。驯养对象的反应速度偏慢，有待提高。，看见一双猫眼在距离她不到一掌宽的地方盯着她。
愣住了。
这是正常反应。任何两脚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一只陌生的猫近距离注视，都会经历短暂的认知失调。本猫对此表示理解，并给予她三秒的缓冲时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喵。”
我叫了一声。不是撒娇那种叫法，是通知那种。翻译成两脚兽的语言，大概意思是：“早餐时间到了。”
她眨眨眼睛，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你是……昨晚那只猫？”
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本猫当然是昨晚那只猫。弄堂里有多少只狸花猫会主动进入陌生两脚兽的家门？本猫是唯一一只。花花管这叫什么来着——“差异化竞争”。
她从床上下来，穿着拖鞋走向厨房区域。这间屋子不大，床、书桌、厨房，加在一起大概是我在便利店领地的三分之一。但布局还算合理，从床到猫碗——目前还没有猫碗——的路径是直线的，没有多余的拐弯。
我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她后面。保持距离，但让她知道我在。
她打开冰箱。
我竖起耳朵。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盒酸奶，一袋面包，两个鸡蛋。以及——
一盒牛奶。
她拿出那盒牛奶，又拿出一个浅口碗。浅口碗是好的，说明她至少知道猫不喜欢深碗。她把牛奶倒进碗里，蹲下来，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她。
“喵。”
这一声的意思不是“谢谢”，是“你认真的吗”。
牛奶的表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脂。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是脱脂牛奶。全脂牛奶的油脂层会更厚，颜色更黄，香味更浓。本猫的鼻子不会骗我。
脱脂牛奶。
本猫千里迢迢——好吧，从弄**到这里大概五十米——选中这只两脚兽作为驯养对象，观察她的居住环境，评估她的窗台参数，在她枕头边坐了整整五十三秒——
结果她给本猫喝脱脂牛奶。
我转身，走向门口。
步子不快，但很坚决。这是一只猫表达态度的方式：不是跑，跑意味着害怕。是走，一步一步，脊背挺直，尾巴竖直。每一步都在说：“本猫很失望。”
“你不喝吗？”
她的手还蹲在那里，端着那碗脱脂牛奶。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
我在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她。
那只愚蠢的陶瓷猫还在窗台上。窗帘被拉开了一半，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陶瓷猫的影子落在书桌上。阳光不好，本猫昨天就说了。
这间屋子评分C级。
窗台朝向不好。
驯养对象连牛奶都不会选。
本猫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
我走回去。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昨晚下过雨，外面的地是湿的。本猫不想弄脏爪子。仅此而已。
我在那碗脱脂牛奶面前坐下来。
喝了一口。
然后把它喝完了。
味道确实不行。但温度还可以。凉的，不是冰的，至少证明她没有把牛奶直接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倒。
这一点可以加分。不多，大概零点五分。
她看着我喝完牛奶，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本猫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失望，是——陈姐有时候看阿福吃完饭的表情。那种“你吃了就好”的表情。
然后她自己开始吃早餐。
面包。直接吃，没有烤，没有抹任何东西。站在厨房台面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吃。
我记录下这个画面。
驯养对象食物摄入情况：早餐，干面包一片。营养不均衡。进食姿势：站立。进食速度：过快。伴有分心行为（看闪光的板子）。
结论：这只两脚兽不仅不会养猫，也不会养自己。
这很糟糕。
因为根据本猫的观察，不会养自己的两脚兽，往往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情绪崩溃。不是大吵大闹那种——是那种安静地、不让任何人发现的崩溃。然后她们会忘记喂猫。
本猫见过这种情况。
不是在这条弄堂。是在以前。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但那种画面是记得的：一只两脚兽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碗是空的，猫坐在旁边等。
本猫不喜欢那种画面。
所以这只两脚兽的驯养计划需要增加一项内容：教会她如何照顾自己。
这比教喂食时间更难。喂食时间是固定动作，可以训练。照顾自己是——本猫也不太确定是什么。但可以慢慢想。
吃完面包，她开始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发光的板子。
我跳上窗台。
和那只陶瓷猫并排坐着。
从这个角度看，这间屋子的布局是这样的：书桌靠窗（窗台宽，加分），床靠墙（被子没叠，扣分），厨房区域在进门右手边（离猫碗位置太近，待评估）。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木头的，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用爪子碰了碰那只陶瓷猫。
冰冷。硬。没有温度。
本猫不知道两脚兽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东西。它不会呼噜，不会蹭人，不会在早上七点叫你起床。它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承诺。
我从窗台上跳下来。
在书桌下面、暖气片旁边找到了昨晚睡觉的位置。阳光照不到这里，但地面是暖的——暖气片虽然没开，但老洋房的暖气管本身就有余温。本猫的判断没有错，这确实是整间屋子最好的位置。
我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睛看她工作。
发光的板子上开始出现线条。
是一只猫的轮廓。
本猫的轮廓。
她的笔在板子上滑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不是用墨水，是用光。每一笔都会出现在板子上，狸花猫的耳朵、脸颊、胡须——
胡须画得太短了。
本猫的胡须长度是这个的两倍。胡须对猫来说不是装饰品，是测量工具。一只猫能否通过狭窄的缝隙，完全取决于胡须的宽度。把胡须画短，等于把猫画蠢了。
但我没有出声。
因为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吃面包时那种空白。是——像陈姐煮鸡胸肉时的表情。专注的，安静的，整个人都在那件事里面。
这种表情本猫认可。
本猫可以容忍胡须被画短，如果画画的那只两脚兽用的是这种表情的话。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
不是直接照进来——朝北的窗台永远不会有直射的阳光。但天光变亮了，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窗帘缝隙里的光斑从一条线变成一片，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
她的手上有墨水痕迹。
不是今天弄的。是旧的。手指侧面，有一小块淡蓝色的墨渍，洗了很多次但没完全洗掉。
本猫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只两脚兽的手指，是一双会留下痕迹的手。
我闭上眼睛。
暖气片的余温透过地板传上来。发光的板子上沙沙的声音持续着。弄堂里传来花花的声音——她在跟谁吵架，听语气是隔壁那只**的流浪猫又越界了。
本猫应该出去巡视领地。
本猫应该去便利店看看阿福。
本猫应该去弄**听听花花今天有什么新情报。
但我没动。
这只两脚兽的驯养工作才刚刚开始。喂食时间还要继续校准。牛奶的问题还没解决。猫碗还没买。窗台上需要铺一个垫子。
事情很多。
本猫任重道远。
我睁开眼睛，看见她停下了笔。
她在看屏幕上的画像。
画上的猫卧在窗台上，旁边是一只陶瓷猫。两只猫并排坐着。一只真的，一只假的。一只活的，一只瓷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陶瓷猫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书桌角落。把我睡觉的那块地方——暖气片旁边——用一块叠起来的毛巾铺了一下。
旧的毛巾。灰蓝色的，洗得很软了。
她什么都没说。没叫我过去，没把我抱起来放在毛巾上。
就是铺在那里。然后继续画画。
我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过去，在毛巾上踩了踩。
爪感不错。
我趴下来。
尾巴沿着身体收拢，前爪揣在胸口下面，标准的“猫式面包”姿势。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牛奶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可以先这样。
今天的进步是：她画了本猫。她知道本猫睡在暖气片旁边。她铺了毛巾。
进度比预期快。
本猫果然是人类驯养专家。
**。
——正在往二级晋升的路上。
窗外，花花的吵架声停了。弄堂恢复了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安静。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在晾衣服，有收音机在放评弹。声音飘过来，飘过去，像弄堂里的风。
本猫在这间评分从C级升到C+的屋子里，在暖气片旁边铺着灰蓝色旧毛巾的角落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陶瓷猫被挪到了书桌角落。
窗台空出来了。
明天要上去试试。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