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灵魂被偷走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面前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各自为政，像两军对垒到一半忽然停了。老爷子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天没落下去。“爷爷。”，看了他一眼。“这么晚才回来？跟柳念看电影去了。哦。”老爷子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念念那丫头啊。她姥姥前两天还跟我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炖了排骨。知道了。”沈夜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爷爷，我要出去一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去哪儿？镇北三里岗，老砖窑。”沈夜说，“刘局发的消息，说有人死了，魂被偷了。”。“你怎么知道刘局的****”这种话。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表面上吊儿郎当，背地里早就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那本《沈远舟手记》他肯定看过了，刘局的电话他也肯定早就存了。，然后说了一句：“小心点。”
沈夜愣了一下。
他以为爷爷会说“别去”或者“你还不够格”之类的话。但老爷子只是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不拦我？”
沈德茂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拦得住吗？”他说，“你跟**一个德行。拦得住才怪。”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骑电动车去，别骑摩托车。”老爷子补了一句，“你骑摩托车太快，上次差点撞到人家李婶家的鸡。”
“……知道了。”
沈夜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辆电动车，拔掉充电线，把钥匙***。
“沈夜。”
他回过头。
沈德茂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站在灯光里。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微微驼着，但腰杆还是直的。
“**的事，查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查出头绪。”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你要是真的要去碰那摊浑水，记住一句话——别急。”
沈夜看着爷爷，忽然觉得老爷子好像又老了一些。
“知道了。”他说。
电动车无声地滑出了院子，融进了夜色里。
沈德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镇北的路口。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走回院子。
棋盘还摆在那里，黑子白子，未分胜负。
老爷子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枚黑子，终于落了子。
“将军。”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从镇上到三里岗，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镇北的路越走越偏，路灯从有到无，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沈夜把车灯打开，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老砖窑在三里岗的坡地上，废弃了快二十年。据说当年窑厂红火的时候，这里有上百号工人，日夜不停地烧砖。后来镇子上的房子都盖得差不多了，砖卖不出去，窑就关了。从那以后，那块地就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有人在那附近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渐渐地就没人去了。
沈夜远远就看见了**的灯——红蓝交替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奇怪的信号。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朝那片光走过去。
三辆**，一辆面包车，还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现场大概有十来个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拉警戒线，有的蹲在地上记录什么。
警戒线外面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被两个年轻**拦着。
“干什么的？”一个**看见沈夜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找刘局的。”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电动车钥匙，一张看起来不像能干正事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
“不什么人。”沈夜把手**裤兜里，“你就跟他说，沈夜来了。”
**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帐篷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过来。”
刘局长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的表情在警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刘局大名刘建国，今年五十三，当了二十年**，破了多少案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有两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件，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叫沈远舟。
第二件，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叫沈远舟。
二十多年前，刘建国和沈远舟是高中同学。沈远舟成绩好，刘建国成绩也不差。但两个人的路完全不同——沈远舟继承了家业，成了点灯人；刘建国考了警校，当了**。
原本两条平行线，因为一桩案子重新交在了一起。
十五年前，刘建国还在县刑侦大队当副队长的时候，接手了一桩离奇的命案——一家三口死在家里，门窗完好，没有外力侵入痕迹，没有毒物反应，三个人像是“自己不想活了”一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了。
法医写的是“猝死”，但刘建国知道不是。
他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头绪。最后他想起高中时沈远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们**管不了。”
他找到了沈远舟。
沈远舟去了现场，看了十分钟，然后跟他说：“这不是人杀的。”
“那是什么？”
“是东西。”沈远舟当时的表情很严肃，“你们别查了，我来处理。”
三天后，那桩案子结了。凶手——如果那也能叫凶手的话——被沈远舟用某种刘建国看不懂的方式“处理”了。案子从刑侦档案里消失了，被移到了另一个刘建国不知道的部门。
从那以后，刘建国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和枪能解决的。
沈远舟帮他破了六个案子，全是那种正常人理解不了的。每一次，沈远舟都不收钱，只说一句：“老同学，互相帮忙。”
刘建国一直想还这个人情。
但没机会了。
七年前，沈远舟失踪。刘建国赶到江边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烧焦的车架子。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辆车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去了沈家，跟沈德茂老爷子说了这件事。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别查了，你查不了的。”
刘建国听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查，而是因为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去沈家看看。送点米面油，帮忙修修屋顶，过年的时候给老爷子带条好烟。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老爷子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刘建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后来沈夜长大了。
刘建国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孩子，是在沈远舟失踪后的第二年。他去沈家送东西的时候，沈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沈氏鬼契·卷一》。
老爷子当时不在家，刘建国就问了一句：“你看得懂这个？”
沈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刘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安静了，像一潭死水。
“看得懂。”沈夜说。
“你爷爷教你的？”
“没。我自己学的。”
刘建国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后来跟老爷子说起这事，老爷子叹了口气，说：“**的事，他不甘心。”
从那以后，刘建国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沈夜一些“练习”的机会——哪家有人死了、有亡魂不肯走，他就给沈夜打个电话，让孩子去练练手。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超度，后来慢慢地，沈夜能处理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刘建国知道，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走过的路。
四
“来了？”刘建国站在帐篷门口，手电筒的光扫了沈夜一下，“吃饭了没？”
“吃了。”沈夜走进帐篷，“跟柳念看的电影，吃的爆米花。”
“爆米花能当饭吃？”刘建国皱了皱眉，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块面包，递过去，“先垫垫，待会儿有得你忙的。”
沈夜没客气，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什么情况？”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来，上面是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记录。
“死者男性，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份还没确认。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没有，像是被刻意清理过的。”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刘建国指了指帐篷外，“**在砖窑里面，这个砖窑已经废弃了，直到傍晚**才被人发现，我们没敢动太多，等你来看。”
沈夜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灌了两口水，站起来。
“走。”
老砖窑的**很深，里面黑洞洞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窑壁上是厚厚的黑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在**最深处，靠着墙，坐姿。
沈夜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死者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身材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衣服上全是灰和血。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平静，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最让沈夜在意的，是**的姿势。
他不是躺着的，也不是趴着的，而是靠着墙“坐”着的。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甚至可以说是很规矩。
这种姿势不像是被杀的，更像是……自己坐好的。
沈夜蹲下来，仔细查看。
“全身多处骨折。”刘建国在旁边说，“法医初步看，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左臂肱骨骨折，右腿胫骨骨折。死亡原因是胸口被钝器击碎，导致心脏破裂。”
沈夜没说话，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
他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厚厚的茧，从虎口到掌根，一层叠一层，那是长年累月握东西磨出来的。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也有茧。
不是那种干活磨出来的粗茧，而是更小、更密、更有规律的茧——指关节、拳峰、手背外侧。
沈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爷爷的古籍里见过这种痕迹的描述——这是练拳的痕迹。而且不是普通的练拳，是那种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击打硬物才能留下的茧。
“他是个武者。”沈夜说。
刘建国一愣：“武者？”
“练拳的，而且练了很多年。”沈夜把死者的手轻轻放回去，目光扫过**的全身，“你看这些骨折的位置——不是一次造成的，是多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死者的左臂、右腿、胸口，“像是被人一节一节、一根一根地打断的。”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折磨他？”
沈夜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死者那张扭曲平静的脸上。
“不止是折磨。”他说，“像是先跟他‘切磋’。只不过对方太强了，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打到对方心生胆怯后，再一点点折磨他”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沈夜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超度他。”他说，“能不能问到点什么。”
刘建国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
沈夜蹲下来，把右手放在死者的额头上。
手心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僵硬的，像摸到了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
沈夜蹲下来，把右手放在死者的额头上，低声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速往长生。”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里回荡，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随着每一个字从唇间飘出，在黑暗中缓缓散开。**里起了一阵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不知什么地方涌出来的、冰凉的、带着奇异干燥气息的风。手电筒的光开始晃动，不是因为沈夜的手在抖，而是那光本身在颤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动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见过沈远舟超度亡魂，每一次都让他觉得既敬畏又不安。那是人类不该触碰的领域，但沈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触碰。
沈夜念完了。
**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
手电筒的光也稳住了。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亡魂出现，没有光影变化，没有任何“东西”回应沈夜的呼唤。
沈夜睁开眼睛，把手从死者的额头上拿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刘建国问。
沈夜站起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自己脚边，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
“没有灵魂。”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人的灵魂不在。”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建国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走了，不是散了，是被人拿走了。”
“被拿走了？”
“就像你钱包里的钱被人掏了一样。”沈夜把手电筒关掉，**里只剩下帐篷那边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有人在他死之前或者死之后，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了。现在这具身体是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
“跟前段时间的两起案件一样？”
沈夜看了他一眼。这已经是小镇周边发生的三起命案了。
“一样。”他说，“而且手法更干净。”
**里很黑，刘建国看不清沈夜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刘局。”沈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这个人的身份，麻烦您尽快查清楚。”沈夜说，“武者，三十岁左右，练拳多年。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来历。他背后一定有人认识他，有人在找他。”
“你呢？你干什么？”
黑暗中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过了几秒，沈夜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更确定：
“我去查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被**之前，到底跟谁‘切磋’了。”
沈夜从**里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野草的气味。
他把手**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天空蒙住了。
到底是什么人？八年来这已经是第三起了，与老爸失踪会不会有联系呢。
（第三章 完）
沈夜愣了一下。
他以为爷爷会说“别去”或者“你还不够格”之类的话。但老爷子只是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不拦我？”
沈德茂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拦得住吗？”他说，“你跟**一个德行。拦得住才怪。”
沈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骑电动车去，别骑摩托车。”老爷子补了一句，“你骑摩托车太快，上次差点撞到人家李婶家的鸡。”
“……知道了。”
沈夜转身走向院子角落里的那辆电动车，拔掉充电线，把钥匙***。
“沈夜。”
他回过头。
沈德茂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拄着拐杖，站在灯光里。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微微驼着，但腰杆还是直的。
“**的事，查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查出头绪。”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你要是真的要去碰那摊浑水，记住一句话——别急。”
沈夜看着爷爷，忽然觉得老爷子好像又老了一些。
“知道了。”他说。
电动车无声地滑出了院子，融进了夜色里。
沈德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镇北的路口。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身，走回院子。
棋盘还摆在那里，黑子白子，未分胜负。
老爷子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枚黑子，终于落了子。
“将军。”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
从镇上到三里岗，骑车大概二十分钟。
镇北的路越走越偏，路灯从有到无，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沈夜把车灯打开，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
老砖窑在三里岗的坡地上，废弃了快二十年。据说当年窑厂红火的时候，这里有上百号工人，日夜不停地烧砖。后来镇子上的房子都盖得差不多了，砖卖不出去，窑就关了。从那以后，那块地就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有人在那附近看见些不干净的东西，渐渐地就没人去了。
沈夜远远就看见了**的灯——红蓝交替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奇怪的信号。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朝那片光走过去。
三辆**，一辆面包车，还有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现场大概有十来个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拉警戒线，有的蹲在地上记录什么。
警戒线外面站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被两个年轻**拦着。
“干什么的？”一个**看见沈夜走过来，伸手拦住了他。
“找刘局的。”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电动车钥匙，一张看起来不像能干正事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
“不什么人。”沈夜把手**裤兜里，“你就跟他说，沈夜来了。”
**犹豫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帐篷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让他过来。”
刘局长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脸上的表情在警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刘局大名刘建国，今年五十三，当了二十年**，破了多少案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有两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第一件，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叫沈远舟。
第二件，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叫沈远舟。
二十多年前，刘建国和沈远舟是高中同学。沈远舟成绩好，刘建国成绩也不差。但两个人的路完全不同——沈远舟继承了家业，成了点灯人；刘建国考了警校，当了**。
原本两条平行线，因为一桩案子重新交在了一起。
十五年前，刘建国还在县刑侦大队当副队长的时候，接手了一桩离奇的命案——一家三口死在家里，门窗完好，没有外力侵入痕迹，没有毒物反应，三个人像是“自己不想活了”一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死了。
法医写的是“猝死”，但刘建国知道不是。
他查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头绪。最后他想起高中时沈远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们**管不了。”
他找到了沈远舟。
沈远舟去了现场，看了十分钟，然后跟他说：“这不是人杀的。”
“那是什么？”
“是东西。”沈远舟当时的表情很严肃，“你们别查了，我来处理。”
三天后，那桩案子结了。凶手——如果那也能叫凶手的话——被沈远舟用某种刘建国看不懂的方式“处理”了。案子从刑侦档案里消失了，被移到了另一个刘建国不知道的部门。
从那以后，刘建国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和枪能解决的。
沈远舟帮他破了六个案子，全是那种正常人理解不了的。每一次，沈远舟都不收钱，只说一句：“老同学，互相帮忙。”
刘建国一直想还这个人情。
但没机会了。
七年前，沈远舟失踪。刘建国赶到江边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烧焦的车架子。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辆车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去了沈家，跟沈德茂老爷子说了这件事。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别查了，你查不了的。”
刘建国听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查，而是因为他知道，老爷子说的是对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去沈家看看。送点米面油，帮忙修修屋顶，过年的时候给老爷子带条好烟。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老爷子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刘建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后来沈夜长大了。
刘建国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孩子，是在沈远舟失踪后的第二年。他去沈家送东西的时候，沈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沈氏鬼契·卷一》。
老爷子当时不在家，刘建国就问了一句：“你看得懂这个？”
沈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刘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安静了，像一潭死水。
“看得懂。”沈夜说。
“你爷爷教你的？”
“没。我自己学的。”
刘建国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后来跟老爷子说起这事，老爷子叹了口气，说：“**的事，他不甘心。”
从那以后，刘建国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沈夜一些“练习”的机会——哪家有人死了、有亡魂不肯走，他就给沈夜打个电话，让孩子去练练手。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超度，后来慢慢地，沈夜能处理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刘建国知道，这孩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走**走过的路。
四
“来了？”刘建国站在帐篷门口，手电筒的光扫了沈夜一下，“吃饭了没？”
“吃了。”沈夜走进帐篷，“跟柳念看的电影，吃的爆米花。”
“爆米花能当饭吃？”刘建国皱了皱眉，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块面包，递过去，“先垫垫，待会儿有得你忙的。”
沈夜没客气，接过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什么情况？”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来，上面是现场照片和初步勘查记录。
“死者男性，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份还没确认。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没有，像是被刻意清理过的。”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刘建国指了指帐篷外，“**在砖窑里面，这个砖窑已经废弃了，直到傍晚**才被人发现，我们没敢动太多，等你来看。”
沈夜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灌了两口水，站起来。
“走。”
老砖窑的**很深，里面黑洞洞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到窑壁上是厚厚的黑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在**最深处，靠着墙，坐姿。
沈夜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死者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身材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衣服上全是灰和血。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平静，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最让沈夜在意的，是**的姿势。
他不是躺着的，也不是趴着的，而是靠着墙“坐”着的。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甚至可以说是很规矩。
这种姿势不像是被杀的，更像是……自己坐好的。
沈夜蹲下来，仔细查看。
“全身多处骨折。”刘建国在旁边说，“法医初步看，肋骨断了至少四根，左臂肱骨骨折，右腿胫骨骨折。死亡原因是胸口被钝器击碎，导致心脏破裂。”
沈夜没说话，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
他拿起死者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掌——厚厚的茧，从虎口到掌根，一层叠一层，那是长年累月握东西磨出来的。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手背上也有茧。
不是那种干活磨出来的粗茧，而是更小、更密、更有规律的茧——指关节、拳峰、手背外侧。
沈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在爷爷的古籍里见过这种痕迹的描述——这是练拳的痕迹。而且不是普通的练拳，是那种日复一日、成千上万次击打硬物才能留下的茧。
“他是个武者。”沈夜说。
刘建国一愣：“武者？”
“练拳的，而且练了很多年。”沈夜把死者的手轻轻放回去，目光扫过**的全身，“你看这些骨折的位置——不是一次造成的，是多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了指死者的左臂、右腿、胸口，“像是被人一节一节、一根一根地打断的。”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折磨他？”
沈夜站起来，手电筒的光照在死者那张扭曲平静的脸上。
“不止是折磨。”他说，“像是先跟他‘切磋’。只不过对方太强了，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打到对方心生胆怯后，再一点点折磨他”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沈夜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超度他。”他说，“能不能问到点什么。”
刘建国点了点头，退后了两步。
沈夜蹲下来，把右手放在死者的额头上。
手心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僵硬的，像摸到了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
沈夜蹲下来，把右手放在死者的额头上，低声念道：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速往长生。”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里回荡，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随着每一个字从唇间飘出，在黑暗中缓缓散开。**里起了一阵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而是从不知什么地方涌出来的、冰凉的、带着奇异干燥气息的风。手电筒的光开始晃动，不是因为沈夜的手在抖，而是那光本身在颤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动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见过沈远舟超度亡魂，每一次都让他觉得既敬畏又不安。那是人类不该触碰的领域，但沈家的人，世世代代都在触碰。
沈夜念完了。
**恢复了安静。
风停了。
手电筒的光也稳住了。
但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亡魂出现，没有光影变化，没有任何“东西”回应沈夜的呼唤。
沈夜睁开眼睛，把手从死者的额头上拿开。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刘建国问。
沈夜站起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自己脚边，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
“没有灵魂。”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人的灵魂不在。”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建国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走了，不是散了，是被人拿走了。”
“被拿走了？”
“就像你钱包里的钱被人掏了一样。”沈夜把手电筒关掉，**里只剩下帐篷那边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有人在他死之前或者死之后，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了。现在这具身体是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
“跟前段时间的两起案件一样？”
沈夜看了他一眼。这已经是小镇周边发生的三起命案了。
“一样。”他说，“而且手法更干净。”
**里很黑，刘建国看不清沈夜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刘局。”沈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这个人的身份，麻烦您尽快查清楚。”沈夜说，“武者，三十岁左右，练拳多年。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没有来历。他背后一定有人认识他，有人在找他。”
“你呢？你干什么？”
黑暗中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过了几秒，沈夜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但更确定：
“我去查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被**之前，到底跟谁‘切磋’了。”
沈夜从**里走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野草的气味。
他把手**裤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整个天空蒙住了。
到底是什么人？八年来这已经是第三起了，与老爸失踪会不会有联系呢。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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