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年夜饭逼我签离婚协议
饭桌上，婆婆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逼我签字。
“签就签，笔给我。”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连看都没看几眼，刷刷刷写下名字。
王桂兰的嘴角快咧到耳根，“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
话还没说完，我站起了身，低下头，解下脖子上的围裙。
然后仔细地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我抬起头，看向赵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司的合同，从3天后全部终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在那里。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白砂糖。
滨城这座北方小城的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心急的孩子们等不及除夕就开始放炮了。
**别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把整张大理石餐桌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着八道冷盘，中间那个大砂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儿。
林晓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的葱丝和姜丝被热油一浇，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散开了。
“妈，菜都上齐了，可以吃饭了。”林晓月把鱼放在婆婆王桂兰面前，声音温柔又客气。
王桂兰没有动筷子，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盘鱼一眼。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脸上没什么皱纹，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扎眼。
她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封口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啪的一声拍在餐桌上，推到林晓月面前。
“先别急着吃，把这个签了。”王桂兰的语气冷冰冰的，像窗外的雪花一样没有温度。
林晓月低头一看，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酱油渍，那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慢慢坐了下来，手指触碰到那几张纸的边缘，纸张的棱角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协议上的条款写得简单又绝情：双方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签字之后即刻**婚姻关系，谁也不欠谁。
甲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名字——“赵明远”三个字，笔画连在一起，龙飞凤舞的，是那种急着签完不想多看一眼的写法。
林晓月认得出这笔迹，那是她丈夫的字，她见过太多次了，结婚证上、贺卡上、偶尔的便条上，都是这个样子的字。
“这是……”林晓月抬起头，看向餐桌另一头的丈夫。
赵明远正低着头，用筷子仔仔细细地挑着排骨上面连着的那层白筋，那块肉已经被他戳了好几个洞，汁水都渗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那是林晓月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用她自己接私活攒下来的钱买的，花了两千多块，她当时心疼了好几天。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手表，也是林晓月三个月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她跑了三家商场才找到那个品牌的特价款，花光了她那段时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
“明远？”林晓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赵明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抬头，筷子尖继续在那块排骨上戳来戳去，好像那块肉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去研究。
王桂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你别看他了，这事儿他知道，就是他不好意思开口，我才来当这个恶人的。”王桂兰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林晓月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抚过，纸张的边缘割得她的指腹有点疼，但她没有缩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有点头晕，混着排骨汤的香味，让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王桂兰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钢笔，笔身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她把笔帽拧开，放在离婚协议旁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签一份几百万的合同。
“原因很简单，明远当初娶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李婉婷，现在李婉婷从国外回来了，在一家大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年薪上百万，家里条件也好，爹妈都是做生意的。”王桂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晓月身上打量了一圈，从头发看到衣服，又从衣服看到鞋子。
“你再看看你自己，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工作也辞了，整天就在家里围着灶台转，**妈都是退休工人，你弟弟还在读研究生，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明远帮衬，你觉得你配得上我们赵家吗？”
王桂兰说完这番话，还特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晓月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那一点点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再次转过头，看向赵明远，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这些话，你也认同吗？”她问。
赵明远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眼睛四处躲闪着，就是不敢和林晓月对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
“晓月，我妈她……李婉婷确实回来了，我们上个月见过一面，就是吃了个饭，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止一面吧？”林晓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四个月前，在金鹰购物中心，我看见你们了，你们一起在手表柜台挑表，你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我在咱俩结婚这三年里从来没见过。”
赵明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唇都开始发抖了。
王桂兰却笑得更开了，好像林晓月的话正合她的意。
“看见了也好，省得我们多费口舌跟你解释，签了吧，签完之后我给你三十万块补偿，虽然你这三年没给赵家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但好歹也伺候了明远三年，这钱够你租个房子重新开始了。”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放在离婚协议书的旁边，那张支票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墨迹还是新鲜的，一看就是刚开的。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个砂锅还在持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排骨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却没有人再有胃口去吃一口。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片接一片地扑在玻璃窗上，接触到温热的玻璃后立刻融化成一滴滴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
林晓月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钢笔，笔身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那块空白上方，悬了好几秒钟都没有落下。
“想清楚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三十万块钱，你得在工厂里****攒好几年才能攒到呢。”王桂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好戏。
笔尖终于落下了。
“林晓月”三个字出现在纸上，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力道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王桂兰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她伸手要去拿那份协议书，嘴里还说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
话还没说完，林晓月已经站起了身。
她低下头，解下脖子上的围裙，仔仔细细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轻轻放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司的合同，从3天后全部终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抹得意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在那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玄关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从容。
她的羽绒服挂在衣帽架上，是最外面那个位置，因为她每天都要出门买菜，所以每次都挂在最顺手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钱包，又拉开钱包的夹层，检查了一下***还在不在里面，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三年，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你给我站住！”王桂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碗碟震得哐当作响，筷子从桌上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合同？什么终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晓月已经换好了雪地靴，那双靴子是前年**一在网上买的，打完折一百多块钱，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一直没舍得换。
她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冷风裹着雪花一下子涌了进来，餐厅里的热气遇到这股冷空气，立刻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赵明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表情茫然又无措，像一个被大人训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王桂兰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正伸手指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林晓月已经听不清了。
她关上了门。
别墅外面的车道上立着两排欧式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把飘落的雪花照得像一颗颗发亮的小星星。
雪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晓月没有去**开那辆车，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是赵明远的名字买的，行驶证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她沿着车道往外走，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把她的羽绒服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来，显示着“赵明远”三个字。
林晓月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划掉了来电，然后打开了打车软件，输入了目的地。
等车的那十五分钟里，她给一个备注为“周总”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写得很简短。
“周总，麻烦通知恒达实业那边，从下周一开始，终止所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违约金我会按照合同规定来支付。”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周总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铃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小姐，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周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困惑。
“恒达实业那个品牌升级项目做了一半，下周就要交第二阶段的方案了，这个节骨眼上您说要终止，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开玩笑。”林晓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清楚。
“合同第十一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甲方有权在支付违约金的前提下单方面终止合作，违约金是总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我记得是十五万块钱，明天我就会打到你们公司的账户上。”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周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小姐，恒达实业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王总对您的设计方案满意得不得了，这合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终止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私人原因，不方便多说，麻烦您了周总，后续的事情我会让律师跟您对接的。”
林晓月挂了电话，看到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雪夜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律师，我是林晓月，之前拜托您准备的股权代持协议**文件，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
“好的林小姐，不过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确定要现在**吗？恒达实业正在进行*轮融资，这个时候股份的价值正好处于高位，如果等到融资完成之后再**，您能拿到更多的钱。”
“我确定，不等了，就现在。”林晓月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句。
“师傅，麻烦去锦江花园小区。”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了主路，窗外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了一团团斑斓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个巨大的调色盘。
林晓月靠在车窗上，看着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晓月！你在哪？你快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赵明远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惧。
“那份协议是我**我签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主见，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啊。”
“刚才在餐桌**一句话都没有说。”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赵明远，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意，就不会有今天这顿饭，从**拿出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了选择。”
“我那是怕我妈生气，她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要是在饭桌上反驳她，她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啊。”
“所以你就牺牲我？”林晓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凉意。
“三年了赵明远，婚礼***装病不来，你说她身体是真的不舒服，我信了，结婚后你让我辞职，说是心疼我上班太辛苦，我信了，**天天挑剔我做的菜咸了淡了，你说老人家口味刁是正常的，让我别往心里去，我也信了，你身上总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你说那是跟客户应酬沾上的，我还是信了。”
她顿了顿，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直到我看见你和李婉婷在金鹰购物中心，你给她挑手表时候的那种眼神，赵明远，结婚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那是误会，李婉婷刚从国外回来，她就是让我陪她买点东西，我们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
“够了。”林晓月深吸了一口气。
“股权代持协议的解约文件，李律师会寄给你的，**公司的设计合作，我已经全部终止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到此为止吧。”
“什么设计合作？什么股权？晓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晓月没有再回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赵明远的手机号、微信号、所有的****，一个一个地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吹得她的脸有点发烫。
司机在放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说着除夕夜的特别节目安排，声音很热闹，跟车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仿佛刚才那场年夜饭上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林晓月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又一次扑面而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栋楼，其中一扇窗户里还亮着灯，那是她租下的工作室，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锦江花园小区那栋楼的第十七层，有一个五十平米的小套间，那是林晓月大半年前偷偷租下来的。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工作区，两张升降桌并排摆在一起，一台苹果台式机和一台专业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面是一些没来得及保存的设计稿。
墙面上钉着一大块软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照片、设计草图，还有用红笔标记过的数据表格。
最中间那张纸上写着一个项目的时间表，用红色的磁钉标注着几个关键的节点，其中一个写着“一月二十八号，第二阶段方案提交”。
林晓月脱掉羽绒服，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椅子还是温热的，说明她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硬壳封面，里面夹着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女人的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笑得很甜。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显示这张照片是四个月之前拍的，那个男人是赵明远，那个女人林晓月没见过，但她知道那就是李婉婷。
赵明远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林晓月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放松，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第二张照片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也就是她和赵明远结婚后的第二个月。
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很清楚，赵明远把自己持有的恒达实业余下百分之三的股份，委托林晓月代为持有，代持期间所有的分红都归林晓月所有。
最后一页有赵明远的亲笔签名，旁边还附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给晓月的安全感，千万别让我妈知道这件事。”
第三张照片是一份设计合同的扫描件，甲方写的是恒达实业有限公司，乙方写的是“青墨设计工作室”，合同金额是六十万块钱。
签约日期是去年八月，乙方签字处写着一个名字——“青墨”，那是林晓月的笔名，她上大学时候就开始用的。
林晓月看着这些纸张，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手写的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笔名她用了很多年了，那时候她还在滨城大学读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同时辅修了市场营销的课程。
大四那年，她的毕业设计被导师推荐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大学生设计大赛，拿了一等奖回来，那是她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颁奖典礼上，有一个中年男人找到她，说她的设计理念很有商业价值，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那个人就是周总，本名叫周建国，经营着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设计公司。
毕业之后，林晓月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作不算轻松，但她一直没放下设计这个老本行。
她通过周建国接了一些私活，用的都是“青墨”这个笔名，活儿不多，但每一单她都做得特别认真。
结婚之后，赵明远跟她说，别上班了，家里不缺你挣那点钱，你就在家陪陪我妈，做做饭，早点要个孩子。
王桂兰说得更直接，她说赵家的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明远一年挣好几百万，难道还养不起你吗？
林晓月就辞了职。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八点半送赵明远出门上班，九点开始打扫别墅，十一点去超市买菜，下午研究新的菜谱，晚上六点准时把饭菜端上桌。
王桂兰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别墅里，每天都会过来“检查工作”，她的挑剔是林晓月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
地板上有水印，重新擦。
西红柿炒鸡蛋放这么多糖，不知道我有糖尿病吗？
明远的衬衫领子没熨平，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把林晓月从一个拿过设计大奖的年轻设计师，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
直到去年三月的一天，林晓月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大学时候的设计稿，那些泛黄的纸张让她愣了很久。
那天赵明远出差了，王桂兰去参加什么姐妹茶话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鬼使差地打开电脑，下载了最新版的设计软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第一单是一个小公司的新Logo设计，对方的预算只有三千块钱。
林晓月熬了两个通宵，给对方交了五版不同的方案，每一版都做得特别仔细，连字体的大小都调了好几次。
客户很满意，最后多给了五百块钱的红包，说是感谢她的用心。
钱不多，但那笔钱是林晓月辞职之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的钱，那种感觉跟拿赵明远的钱完全不一样。
慢慢地，单子越来越多了。
周建国把她的****介绍给了几个老客户，“青墨”这个名字在设计圈里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名气。
去年七月，周建国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林小姐，有一个大单子，是一个品牌全案的升级项目，预算六十万，甲方要求比较高，点名要‘青墨’来做，不过我得实话跟你说，这家公司不太好伺候，之前已经否掉了三家设计公司的方案了。”
林晓月接了。
连着两个星期，她每天都在熬夜，看那家公司所有的公开资料、产品线、财报、用户评价，把所有能翻的资料都翻了个遍。
交出的第一版方案，甲方负责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青墨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公司卧底过？这方案简直像是从我们肚子里掏出来的，太对味了。”
那个负责人就是王桂兰。
当然，王桂兰不知道“青墨”就是她那个每天被她挑剔的儿媳妇。
签约那天，周建国把合同送到锦江花园小区的工作室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小姐，你真不打算让赵家知道你在做这个吗？这一单做完，‘青墨’在这边的设计圈就算站稳脚跟了。”
“不。”林晓月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笔名。
“周总，麻烦您务必替我保密，所有的对接都通过您来进行，我的****不要给甲方，一个字都不能给。”
“可是为什么啊？你婆婆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干，说不定态度就不一样了呢？”
“那就不一样了，”林晓月苦笑了一下。
“那就会变成‘赵家的儿媳妇不务正业，丢赵家的脸’，到时候她不会觉得我能干，只会觉得我不安分。”
周建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把合同收好就走了。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恒达实业是做家居建材起家的，最近几年想转型做高端全屋定制，但品牌形象太老旧了，急需升级。
“青墨”提出的设计概念深得王桂兰的欢心，她在一次项目会上甚至说过一句话。
“要是明远娶的是青墨这样的才女，我倒也认了。”
当时林晓月戴着耳机在线参会，听到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正月十五过后，滨城的设计圈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青墨”的闲话。
林晓月是从一个设计师微信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在群里匿名发了一段话。
“听说那个叫‘青墨’的设计师接恒达实业的单子用的不是真名字，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设计师，就是一个家庭主妇，傍上了设计公司的周总才拿到的资源。”
没过多久，这条消息就被截图转发到了其他的微信群里，越传越离谱，有人开始添油加醋。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涉嫌商业欺诈，拿别人的作品冒充自己的，被恒达实业发现了才终止合作的。”
周建国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打电话给林晓月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林小姐，有人在搞你，我认识几个圈里的朋友，要不要请他们出面帮你澄清一下？”
林晓月正在修改一个民宿项目的品牌方案，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数位笔停了一下。
“周总，您打算怎么澄清？站出来说‘青墨’就是我？那不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吗，一个家庭主妇，凭什么接六十万的大单子，说出来谁信呢？”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啊，你这半年在圈子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要是就这么毁了，太可惜了。”
“名声没了可以再挣回来。”林晓月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如果我现在暴露身份，王桂兰的下一波攻击就会直接冲着我来，她现在还不知道‘青墨’就是我，一旦知道了，事情会比现在麻烦一百倍。”
“你怎么能确定她不知道呢？”
“昨天市场监管部门的人来我工作室了。”林晓月看着电脑屏幕上没来得及保存的设计稿，声音放低了一些。
“说接到举报，我涉嫌无证经营和商业欺诈，要来调查，我给他们看了营业执照和完税证明，他们才走的，举报人是匿名的，但举报材料里有我的真实姓名和***号，还有我跟恒达实业的合同复印件。”
周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坐着。
“王桂兰这是要下死手啊，她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
“不止这些，”林晓月打开邮箱，点开了一封新收到的邮件。
“她还找人写了一篇稿子，发给了好几家本地的新媒体账号，标题叫什么‘起底神秘设计师青墨——一个家庭主妇的骗局’，里面说我用假学历假作品骗合同，被甲方发现之后还勒索高额的违约金。”
邮件附件里是那篇稿子的原文，文笔很粗糙，但攻击性特别强，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青墨”的人品有问题，建议整个行业一起**她。
“你打算怎么办？”周建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心疼。
林晓月保存了正在做的设计稿，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周总，您的公司接下来可能会受到我的牵连，如果有客户问起来，您就实话实说，‘青墨’确实是我的笔名，但那些欺诈的指控全是诬陷，如果因为这个影响到您的业务，我很抱歉，违约金我可以多付一些给您。”
“说什么呢！”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
“我老周在滨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王桂兰那种人，我早就看不惯了，你放心，我这边扛得住，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林晓月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周总，不过暂时不用了，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后面的事情交给她来处理就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给李律师发了一封邮件，把那篇稿子和市场监管部门来调查的记录都附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李律师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小姐，情况比我们之前想的要严重很多。”
林晓月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外壳。
“什么意思？”
“签就签，笔给我。”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连看都没看几眼，刷刷刷写下名字。
王桂兰的嘴角快咧到耳根，“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
话还没说完，我站起了身，低下头，解下脖子上的围裙。
然后仔细地折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我抬起头，看向赵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司的合同，从3天后全部终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在那里。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白砂糖。
滨城这座北方小城的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的灯光，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心急的孩子们等不及除夕就开始放炮了。
**别墅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把整张大理石餐桌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摆着八道冷盘，中间那个大砂锅里炖着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儿。
林晓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鱼身上的葱丝和姜丝被热油一浇，发出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散开了。
“妈，菜都上齐了，可以吃饭了。”林晓月把鱼放在婆婆王桂兰面前，声音温柔又客气。
王桂兰没有动筷子，甚至连看都没看那盘鱼一眼。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脸上没什么皱纹，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扎眼。
她从身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封口的白线，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啪的一声拍在餐桌上，推到林晓月面前。
“先别急着吃，把这个签了。”王桂兰的语气冷冰冰的，像窗外的雪花一样没有温度。
林晓月低头一看，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打印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酱油渍，那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慢慢坐了下来，手指触碰到那几张纸的边缘，纸张的棱角割得指腹微微发疼。
协议上的条款写得简单又绝情：双方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签字之后即刻**婚姻关系，谁也不欠谁。
甲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名字——“赵明远”三个字，笔画连在一起，龙飞凤舞的，是那种急着签完不想多看一眼的写法。
林晓月认得出这笔迹，那是她丈夫的字，她见过太多次了，结婚证上、贺卡上、偶尔的便条上，都是这个样子的字。
“这是……”林晓月抬起头，看向餐桌另一头的丈夫。
赵明远正低着头，用筷子仔仔细细地挑着排骨上面连着的那层白筋，那块肉已经被他戳了好几个洞，汁水都渗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那是林晓月上个月刚给他买的，用她自己接私活攒下来的钱买的，花了两千多块，她当时心疼了好几天。
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块手表，也是林晓月三个月前送他的生日礼物，她跑了三家商场才找到那个品牌的特价款，花光了她那段时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
“明远？”林晓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抖。
赵明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抬头，筷子尖继续在那块排骨上戳来戳去，好像那块肉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值得他花这么多时间去研究。
王桂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你别看他了，这事儿他知道，就是他不好意思开口，我才来当这个恶人的。”王桂兰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
林晓月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抚过，纸张的边缘割得她的指腹有点疼，但她没有缩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餐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熏得人有点头晕，混着排骨汤的香味，让她的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王桂兰从手包里掏出一支钢笔，笔身是金属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她把笔帽拧开，放在离婚协议旁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签一份几百万的合同。
“原因很简单，明远当初娶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大学时候的女朋友李婉婷，现在李婉婷从国外回来了，在一家大律师事务所当律师，年薪上百万，家里条件也好，爹妈都是做生意的。”王桂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晓月身上打量了一圈，从头发看到衣服，又从衣服看到鞋子。
“你再看看你自己，结婚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工作也辞了，整天就在家里围着灶台转，**妈都是退休工人，你弟弟还在读研究生，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明远帮衬，你觉得你配得上我们赵家吗？”
王桂兰说完这番话，还特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晓月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了掌心里，那一点点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她再次转过头，看向赵明远，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这些话，你也认同吗？”她问。
赵明远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眼睛四处躲闪着，就是不敢和林晓月对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
“晓月，我妈她……李婉婷确实回来了，我们上个月见过一面，就是吃了个饭，没什么别的意思……”
“不止一面吧？”林晓月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四个月前，在金鹰购物中心，我看见你们了，你们一起在手表柜台挑表，你搂着她的腰，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我在咱俩结婚这三年里从来没见过。”
赵明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嘴唇都开始发抖了。
王桂兰却笑得更开了，好像林晓月的话正合她的意。
“看见了也好，省得我们多费口舌跟你解释，签了吧，签完之后我给你三十万块补偿，虽然你这三年没给赵家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但好歹也伺候了明远三年，这钱够你租个房子重新开始了。”
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支票，轻飘飘地放在离婚协议书的旁边，那张支票上的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墨迹还是新鲜的，一看就是刚开的。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个砂锅还在持续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排骨汤的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却没有人再有胃口去吃一口。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片接一片地扑在玻璃窗上，接触到温热的玻璃后立刻融化成一滴滴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
林晓月伸出手，拿起了那支钢笔，笔身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那块空白上方，悬了好几秒钟都没有落下。
“想清楚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三十万块钱，你得在工厂里****攒好几年才能攒到呢。”王桂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好戏。
笔尖终于落下了。
“林晓月”三个字出现在纸上，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力道均匀，没有一丝犹豫。
王桂兰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她伸手要去拿那份协议书，嘴里还说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
话还没说完，林晓月已经站起了身。
她低下头，解下脖子上的围裙，仔仔细细地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轻轻放在椅背上，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明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公司的合同，从3天后全部终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王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抹得意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卡在那里。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玄关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样从容。
她的羽绒服挂在衣帽架上，是最外面那个位置，因为她每天都要出门买菜，所以每次都挂在最顺手的地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钱包，又拉开钱包的夹层，检查了一下***还在不在里面，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三年，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你给我站住！”王桂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碗碟震得哐当作响，筷子从桌上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合同？什么终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林晓月已经换好了雪地靴，那双靴子是前年**一在网上买的，打完折一百多块钱，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一直没舍得换。
她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冷风裹着雪花一下子涌了进来，餐厅里的热气遇到这股冷空气，立刻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赵明远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表情茫然又无措，像一个被大人训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王桂兰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正伸手指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但林晓月已经听不清了。
她关上了门。
别墅外面的车道上立着两排欧式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把飘落的雪花照得像一颗颗发亮的小星星。
雪地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晓月没有去**开那辆车，那是一辆黑色的SUV，车是赵明远的名字买的，行驶证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她的名字。
她沿着车道往外走，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把她的羽绒服洇出一块块深色的水渍。
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来，显示着“赵明远”三个字。
林晓月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划掉了来电，然后打开了打车软件，输入了目的地。
等车的那十五分钟里，她给一个备注为“周总”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写得很简短。
“周总，麻烦通知恒达实业那边，从下周一开始，终止所有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违约金我会按照合同规定来支付。”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周总的电话就打进来了，铃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小姐，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周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困惑。
“恒达实业那个品牌升级项目做了一半，下周就要交第二阶段的方案了，这个节骨眼上您说要终止，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开玩笑。”林晓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清楚。
“合同第十一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甲方有权在支付违约金的前提下单方面终止合作，违约金是总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二十，我记得是十五万块钱，明天我就会打到你们公司的账户上。”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周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小姐，恒达实业是我们公司的大客户，王总对您的设计方案满意得不得了，这合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终止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私人原因，不方便多说，麻烦您了周总，后续的事情我会让律师跟您对接的。”
林晓月挂了电话，看到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雪夜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律师，我是林晓月，之前拜托您准备的股权代持协议**文件，可以开始走流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
“好的林小姐，不过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您确定要现在**吗？恒达实业正在进行*轮融资，这个时候股份的价值正好处于高位，如果等到融资完成之后再**，您能拿到更多的钱。”
“我确定，不等了，就现在。”林晓月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句。
“师傅，麻烦去锦江花园小区。”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了主路，窗外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了一团团斑斓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把整个城市染成了一个巨大的调色盘。
林晓月靠在车窗上，看着手机屏幕又一次亮了起来，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晓月！你在哪？你快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赵明远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恐惧。
“那份协议是我**我签的，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主见，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啊。”
“刚才在餐桌**一句话都没有说。”林晓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赵明远，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意，就不会有今天这顿饭，从**拿出那份协议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做了选择。”
“我那是怕我妈生气，她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要是在饭桌上反驳她，她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啊。”
“所以你就牺牲我？”林晓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凉意。
“三年了赵明远，婚礼***装病不来，你说她身体是真的不舒服，我信了，结婚后你让我辞职，说是心疼我上班太辛苦，我信了，**天天挑剔我做的菜咸了淡了，你说老人家口味刁是正常的，让我别往心里去，我也信了，你身上总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你说那是跟客户应酬沾上的，我还是信了。”
她顿了顿，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女人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直到我看见你和李婉婷在金鹰购物中心，你给她挑手表时候的那种眼神，赵明远，结婚三年了，你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那是误会，李婉婷刚从国外回来，她就是让我陪她买点东西，我们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
“够了。”林晓月深吸了一口气。
“股权代持协议的解约文件，李律师会寄给你的，**公司的设计合作，我已经全部终止了，我们之间的事情，到此为止吧。”
“什么设计合作？什么股权？晓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林晓月没有再回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赵明远的手机号、微信号、所有的****，一个一个地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吹得她的脸有点发烫。
司机在放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说着除夕夜的特别节目安排，声音很热闹，跟车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仿佛刚才那场年夜饭上的闹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林晓月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又一次扑面而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栋楼，其中一扇窗户里还亮着灯，那是她租下的工作室，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锦江花园小区那栋楼的第十七层，有一个五十平米的小套间，那是林晓月大半年前偷偷租下来的。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工作区，两张升降桌并排摆在一起，一台苹果台式机和一台专业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面是一些没来得及保存的设计稿。
墙面上钉着一大块软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照片、设计草图，还有用红笔标记过的数据表格。
最中间那张纸上写着一个项目的时间表，用红色的磁钉标注着几个关键的节点，其中一个写着“一月二十八号，第二阶段方案提交”。
林晓月脱掉羽绒服，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来，椅子还是温热的，说明她离开的时间不算太长。
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硬壳封面，里面夹着好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女人的头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笑得很甜。
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显示这张照片是四个月之前拍的，那个男人是赵明远，那个女人林晓月没见过，但她知道那就是李婉婷。
赵明远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林晓月从未见过的温柔和放松，那种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第二张照片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签署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也就是她和赵明远结婚后的第二个月。
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很清楚，赵明远把自己持有的恒达实业余下百分之三的股份，委托林晓月代为持有，代持期间所有的分红都归林晓月所有。
最后一页有赵明远的亲笔签名，旁边还附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给晓月的安全感，千万别让我妈知道这件事。”
第三张照片是一份设计合同的扫描件，甲方写的是恒达实业有限公司，乙方写的是“青墨设计工作室”，合同金额是六十万块钱。
签约日期是去年八月，乙方签字处写着一个名字——“青墨”，那是林晓月的笔名，她上大学时候就开始用的。
林晓月看着这些纸张，手指轻轻拂过那两个手写的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笔名她用了很多年了，那时候她还在滨城大学读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同时辅修了市场营销的课程。
大四那年，她的毕业设计被导师推荐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大学生设计大赛，拿了一等奖回来，那是她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
颁奖典礼上，有一个中年男人找到她，说她的设计理念很有商业价值，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
那个人就是周总，本名叫周建国，经营着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设计公司。
毕业之后，林晓月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作不算轻松，但她一直没放下设计这个老本行。
她通过周建国接了一些私活，用的都是“青墨”这个笔名，活儿不多，但每一单她都做得特别认真。
结婚之后，赵明远跟她说，别上班了，家里不缺你挣那点钱，你就在家陪陪我妈，做做饭，早点要个孩子。
王桂兰说得更直接，她说赵家的儿媳妇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明远一年挣好几百万，难道还养不起你吗？
林晓月就辞了职。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饭，八点半送赵明远出门上班，九点开始打扫别墅，十一点去超市买菜，下午研究新的菜谱，晚上六点准时把饭菜端上桌。
王桂兰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别墅里，每天都会过来“检查工作”，她的挑剔是林晓月每天都要面对的事情。
地板上有水印，重新擦。
西红柿炒鸡蛋放这么多糖，不知道我有糖尿病吗？
明远的衬衫领子没熨平，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把林晓月从一个拿过设计大奖的年轻设计师，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主妇。
直到去年三月的一天，林晓月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大学时候的设计稿，那些泛黄的纸张让她愣了很久。
那天赵明远出差了，王桂兰去参加什么姐妹茶话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鬼使差地打开电脑，下载了最新版的设计软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第一单是一个小公司的新Logo设计，对方的预算只有三千块钱。
林晓月熬了两个通宵，给对方交了五版不同的方案，每一版都做得特别仔细，连字体的大小都调了好几次。
客户很满意，最后多给了五百块钱的红包，说是感谢她的用心。
钱不多，但那笔钱是林晓月辞职之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到的钱，那种感觉跟拿赵明远的钱完全不一样。
慢慢地，单子越来越多了。
周建国把她的****介绍给了几个老客户，“青墨”这个名字在设计圈里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名气。
去年七月，周建国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林小姐，有一个大单子，是一个品牌全案的升级项目，预算六十万，甲方要求比较高，点名要‘青墨’来做，不过我得实话跟你说，这家公司不太好伺候，之前已经否掉了三家设计公司的方案了。”
林晓月接了。
连着两个星期，她每天都在熬夜，看那家公司所有的公开资料、产品线、财报、用户评价，把所有能翻的资料都翻了个遍。
交出的第一版方案，甲方负责人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青墨老师，您是不是在我们公司卧底过？这方案简直像是从我们肚子里掏出来的，太对味了。”
那个负责人就是王桂兰。
当然，王桂兰不知道“青墨”就是她那个每天被她挑剔的儿媳妇。
签约那天，周建国把合同送到锦江花园小区的工作室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小姐，你真不打算让赵家知道你在做这个吗？这一单做完，‘青墨’在这边的设计圈就算站稳脚跟了。”
“不。”林晓月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笔名。
“周总，麻烦您务必替我保密，所有的对接都通过您来进行，我的****不要给甲方，一个字都不能给。”
“可是为什么啊？你婆婆要是知道你这么能干，说不定态度就不一样了呢？”
“那就不一样了，”林晓月苦笑了一下。
“那就会变成‘赵家的儿媳妇不务正业，丢赵家的脸’，到时候她不会觉得我能干，只会觉得我不安分。”
周建国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把合同收好就走了。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恒达实业是做家居建材起家的，最近几年想转型做高端全屋定制，但品牌形象太老旧了，急需升级。
“青墨”提出的设计概念深得王桂兰的欢心，她在一次项目会上甚至说过一句话。
“要是明远娶的是青墨这样的才女，我倒也认了。”
当时林晓月戴着耳机在线参会，听到这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正月十五过后，滨城的设计圈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青墨”的闲话。
林晓月是从一个设计师微信群里看到的消息，有人在群里匿名发了一段话。
“听说那个叫‘青墨’的设计师接恒达实业的单子用的不是真名字，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设计师，就是一个家庭主妇，傍上了设计公司的周总才拿到的资源。”
没过多久，这条消息就被截图转发到了其他的微信群里，越传越离谱，有人开始添油加醋。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涉嫌商业欺诈，拿别人的作品冒充自己的，被恒达实业发现了才终止合作的。”
周建国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打电话给林晓月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林小姐，有人在搞你，我认识几个圈里的朋友，要不要请他们出面帮你澄清一下？”
林晓月正在修改一个民宿项目的品牌方案，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数位笔停了一下。
“周总，您打算怎么澄清？站出来说‘青墨’就是我？那不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吗，一个家庭主妇，凭什么接六十万的大单子，说出来谁信呢？”
“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泼脏水啊，你这半年在圈子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要是就这么毁了，太可惜了。”
“名声没了可以再挣回来。”林晓月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如果我现在暴露身份，王桂兰的下一波攻击就会直接冲着我来，她现在还不知道‘青墨’就是我，一旦知道了，事情会比现在麻烦一百倍。”
“你怎么能确定她不知道呢？”
“昨天市场监管部门的人来我工作室了。”林晓月看着电脑屏幕上没来得及保存的设计稿，声音放低了一些。
“说接到举报，我涉嫌无证经营和商业欺诈，要来调查，我给他们看了营业执照和完税证明，他们才走的，举报人是匿名的，但举报材料里有我的真实姓名和***号，还有我跟恒达实业的合同复印件。”
周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换了个姿势坐着。
“王桂兰这是要下死手啊，她这是要把你往绝路上逼。”
“不止这些，”林晓月打开邮箱，点开了一封新收到的邮件。
“她还找人写了一篇稿子，发给了好几家本地的新媒体账号，标题叫什么‘起底神秘设计师青墨——一个家庭主妇的骗局’，里面说我用假学历假作品骗合同，被甲方发现之后还勒索高额的违约金。”
邮件附件里是那篇稿子的原文，文笔很粗糙，但攻击性特别强，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青墨”的人品有问题，建议整个行业一起**她。
“你打算怎么办？”周建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心疼。
林晓月保存了正在做的设计稿，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周总，您的公司接下来可能会受到我的牵连，如果有客户问起来，您就实话实说，‘青墨’确实是我的笔名，但那些欺诈的指控全是诬陷，如果因为这个影响到您的业务，我很抱歉，违约金我可以多付一些给您。”
“说什么呢！”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
“我老周在滨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王桂兰那种人，我早就看不惯了，你放心，我这边扛得住，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林晓月心里一暖，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周总，不过暂时不用了，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后面的事情交给她来处理就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给李律师发了一封邮件，把那篇稿子和市场监管部门来调查的记录都附了上去。
半个小时后，李律师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林小姐，情况比我们之前想的要严重很多。”
林晓月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外壳。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