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光，刚刚好
分班名单上的那个名字------------------------------------------，明晃晃地铺在学校公告栏的玻璃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后背已经被汗弄湿了一小块。周围的嘈杂声像炸了锅的爆米花，有人尖叫着"我们还在一个班"，有人哀嚎"完了完了和灭绝师太锁死了"，空气里混杂着新发的油墨味和防晒霜的甜腻香气。，只是把脖子抻得老长，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张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高二（3）班。，体育特长生，她认识。第二个，第三个，**个——，停在了第五行。。，打印体的黑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沈念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心跳忽然变得不太听话，先是漏了一拍，接着又猛地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有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里面拼命刨土。。整整一年了。，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台上发言开始，她就莫名其妙地把这个人装进了心里。那天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话筒有点矮，他微微弯腰去够，声音透过操场的大喇叭传出来，清冽得像是冰镇的薄荷水。："大家好，我是高一（7）班的陆屿。"。简简单单，甚至算不上多特别。可沈念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清瘦的少年，忽然觉得九月的风都不热了。，她就开始了漫长的、无声的、胆怯的暗恋。。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会迅速低下头假装系鞋带；食堂排队时如果他站在前面，她能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一整条队伍的长度；每次月考成绩榜贴出来，她第一个找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他的——永远是年级第一，雷打不动。
她把这些小心思藏得很好，连最好的闺蜜林知夏都只是半猜半疑。
"你是不是……"林知夏曾眯着眼凑过来，"有情况？"
"没有没有没有。"她当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现在，分班名单上，陆屿的名字和她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
沈念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书包带的边缘，把帆布带拧成一股麻花。
"沈念！你傻站着干嘛呢？"
肩膀被人猛地一拍，林知夏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顺便把脑袋也凑了过来，长卷发蹭得沈念脖子里**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哟，你在看哪个名字呢，脸都红到耳根了。"
"……太阳晒的。"
"得了吧，你耳垂都快滴血了。"林知夏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陆屿"两个字，随即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原来是我们年级第一啊。"
"你小声点！"沈念抬手去捂她的嘴，急得差点蹦起来，"别人都听见了！"
林知夏被她捂着嘴还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沈念松开手，低着头快步挤出人群，后背的汗现在不只是热的，还有一层紧张的薄凉。
完了。她心想。被这个死丫头抓住了把柄，以后少不了要被盘问。
但脚步是轻的。一种压不住的、像汽水瓶里咕嘟冒泡的雀跃，从心口一路蔓延到脚尖。她和陆屿分到了一个班。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他们会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下课、放学。
光是想到"同班"这两个字，她就觉得这个秋天简直好得不像话。
二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棵老梧桐，枝叶探到窗户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沈念踏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快速扫了一圈，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飘过去——
陆屿果然坐在那里。
他戴着白色耳机，侧对着门口，正低头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阳光从他右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翻了一页纸，指尖白净修长，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带又被攥紧了。
她忽然很庆幸今天穿的是宽松的校服外套，至少遮住了她发烫的手臂。
"沈念！这边这边！"前排有人冲她招手，是她高一时的同桌张瑶。沈念扯出一个笑，挪着步子走过去，却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陆屿始终没有抬头。
也是。他怎么可能抬头。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吧。
沈念把书包塞进课桌，坐下来的瞬间，脊背恰好对着陆屿的方向。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动作太大、呼吸太响，会惊动身后那个人。
班主任很快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数学。他拿着名单念了一遍名字，然后开始排座位——"按身高，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从矮到高依次进来选位置"。
沈念身高中等偏上，轮到她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大半。她咬了咬嘴唇，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陆屿依然坐在那里，没动。
他旁边是空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鬼使神差地、大脑完全放空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然后坐了下来。
前面一排。
她没敢坐他旁边。那太明显了。但她坐在了他正前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和一排桌子的距离。
坐下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到几乎让她耳鸣。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手指抖得连拉链都拉了两遍才拉上。
身后的陆屿似乎动了一下。她听见椅子腿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一个清冽的嗓音从她背后传来，很近，近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学。"
"……啊？"她猛地转头。
陆屿正看着她。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像两块透光的蜂蜜。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你的书包带，"他指了指她刚才拉了两遍的拉链，"卡住了。"
沈念低头一看，书包拉链确实绞了一小截帆布进去，鼓了一个难看的包。
"哦、哦哦……"她手忙脚乱地去扯，越扯越紧，急得额头上都快冒汗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越过课桌边缘，轻轻拨开了她乱拽的手指，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那块卡住的帆布捋平，拉链"唰"地一声滑到了头。
"好了。"
陆屿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他的物理题集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念保持着半转头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咚"地一声把脑袋拧回去，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前排的张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发烧了？"
"没、没有，"她埋着头，声音闷在手臂里，"就是……教室里有点热。"
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给自己降温，可脸颊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刚才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凉得让她整个人都烫了一下。
三
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的课。
沈念的数学一直是短板中的短板，平时上课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但今天不行了。她盯着黑板上王老师画的抛物线，三条线弯来绕去，像三座过山车轨道，可她的脑子完全不在上面。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只手。
指尖的颜色、骨节的弧度、轻轻拨开她手指时的力道、还有那句"好了"——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尾音稍稍上扬，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记笔记，写了两行才发现全是鬼画符，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桌角的铅笔滚下去了。
是真的滚下去了。她没故意。
那支笔顺着倾斜的桌面向右滑，"嗒"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准确无误地停在了身后陆屿的脚边。
沈念闭了闭眼。
她现在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但笔总得捡。她咬了咬牙，转身弯腰去够——
陆屿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
教室里的阳光在那一刻似乎变慢了。沈念看见他俯下身，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他的手指修长地探下去，捡起那支笔，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直起身，把笔递了过来。
他的手指捏着笔的中段，笔尖朝外，是一个很自然的、方便别人接过去的姿势。沈念伸手去接，指尖不出意外地又碰到了他的指腹——
这一次，她触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温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暖，和刚才指尖的凉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笔差点又掉了。陆屿眼疾手快地往前送了送，笔稳稳地落进她手心。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细又小，像蚊子哼。
"嗯。"
陆屿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去。沈念攥着那支笔转过身来，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悄悄把那支笔贴在脸颊上，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
"沈念。"***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来，这道题你上来做。"
她猛地抬头，黑板上是一道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的题。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脑子一片空白。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粉笔在指间掐断了。她捏着一截断掉的粉笔站在黑板前，后背**辣的，不知道是因为全班的目光，还是因为陆屿那句几不可闻的话。
最后是林知夏在底下疯狂打手势给她比划了一个公式，她才勉强把答案写了出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桌上半天没动。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回到座位的那一刻，她身后那个人微微垂下了眼，嘴角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压住，轻轻地扬了一下。
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念趴在桌上写英语完形填空，写着写着就走神了。她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那棵梧桐，实则是用余光偷偷往后瞄。
她看见了。
陆屿不再做题。他正看着窗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似乎在听什么。但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延伸出去——正好是她刚才偏头看梧桐的那个角度。
或者说，正好是她。
沈念猛地缩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不会的。她想。肯定是巧合。他只是在发呆而已。但她悄悄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半边脸，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地飘下来。有一片粘在玻璃上，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沈念用笔帽戳了戳前面张瑶的背："今天几号来着？"
"九月三号。"张瑶头也不回，"你失忆啦？"
九月三号。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从笔记本上撕了一角纸，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开学啦。"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到纸条都被手汗洇软了，也没敢递出去。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椅子腿的摩擦声、书本的合拢声、同学们结伴去食堂的招呼声混成一片。沈念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磨磨蹭蹭的，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书包甩到肩上。
她转身的时候，发现陆屿也正好站起来。
他们隔着一条过道，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沈念飞快地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急促地敲在走廊地面上。
"沈念。"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站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的。"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从她身侧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种瘦长有力、间距均匀的笔迹——
"高二（3）班，座次表。你下午问张瑶的，她让我转交。"
沈念接过来，眨了眨眼。她下午确实问过张瑶要座次表，张瑶说放家里了明天带。可现在这张便利贴上的字，分明是手写的，而且那种清瘦有力的笔迹——
她回头，陆屿已经走远了。他的书包只搭了一边肩带，白衬衫的衣角被走廊尽头的风吹起来一角，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沈念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好看得不像座次表，更像是一封被拆解了的信。她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明天见。"
三个字。
沈念把那张便利贴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夕阳烫得她眼眶有点热，她忽然觉得这个九月三号，她会记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英语书里，放在最中间那一页。然后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棉花糖上。
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玫瑰色。老梧桐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肩上、发顶。
她没拍掉。
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个人走在黄昏的校道上，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公告栏上的名字、阳光里的侧脸、递过来的笔、便利贴上的字、还有那句"明天见"。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第三层东边窗户。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个靠窗的座位还会有人坐在那里。
她攥紧书包带，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黄昏的风说的：
"那……明天见。"
风把她的尾音吹散在暮色里。
远处有广播站开始放歌了，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温柔得不像话。沈念踩着那个调子走出校门，书包里的英语书夹着一张薄薄的便利贴。
便利贴背面有三个字。
那个人写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像她这样，低着头，嘴角翘着，心跳快得要命吧。
——第一章完——
悬念留白
便利贴背面的"明天见"三个字，陆屿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心情写下的？明天的教室里，又会发生什么新的故事？
她把这些小心思藏得很好，连最好的闺蜜林知夏都只是半猜半疑。
"你是不是……"林知夏曾眯着眼凑过来，"有情况？"
"没有没有没有。"她当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现在，分班名单上，陆屿的名字和她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
沈念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书包带的边缘，把帆布带拧成一股麻花。
"沈念！你傻站着干嘛呢？"
肩膀被人猛地一拍，林知夏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顺便把脑袋也凑了过来，长卷发蹭得沈念脖子里**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哟，你在看哪个名字呢，脸都红到耳根了。"
"……太阳晒的。"
"得了吧，你耳垂都快滴血了。"林知夏一把搂住她的脖子，目光顺着她刚才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陆屿"两个字，随即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原来是我们年级第一啊。"
"你小声点！"沈念抬手去捂她的嘴，急得差点蹦起来，"别人都听见了！"
林知夏被她捂着嘴还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沈念松开手，低着头快步挤出人群，后背的汗现在不只是热的，还有一层紧张的薄凉。
完了。她心想。被这个死丫头抓住了把柄，以后少不了要被盘问。
但脚步是轻的。一种压不住的、像汽水瓶里咕嘟冒泡的雀跃，从心口一路蔓延到脚尖。她和陆屿分到了一个班。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年，他们会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下课、放学。
光是想到"同班"这两个字，她就觉得这个秋天简直好得不像话。
二
高二（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棵老梧桐，枝叶探到窗户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沈念踏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快速扫了一圈，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飘过去——
陆屿果然坐在那里。
他戴着白色耳机，侧对着门口，正低头翻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物理竞赛题集。阳光从他右侧的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低垂的眼睫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他翻了一页纸，指尖白净修长，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包带又被攥紧了。
她忽然很庆幸今天穿的是宽松的校服外套，至少遮住了她发烫的手臂。
"沈念！这边这边！"前排有人冲她招手，是她高一时的同桌张瑶。沈念扯出一个笑，挪着步子走过去，却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陆屿始终没有抬头。
也是。他怎么可能抬头。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吧。
沈念把书包塞进课桌，坐下来的瞬间，脊背恰好对着陆屿的方向。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动作太大、呼吸太响，会惊动身后那个人。
班主任很快进来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数学。他拿着名单念了一遍名字，然后开始排座位——"按身高，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从矮到高依次进来选位置"。
沈念身高中等偏上，轮到她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大半。她咬了咬嘴唇，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陆屿依然坐在那里，没动。
他旁边是空的。
她几乎是本能地、鬼使神差地、大脑完全放空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然后坐了下来。
前面一排。
她没敢坐他旁边。那太明显了。但她坐在了他正前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和一排桌子的距离。
坐下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心跳骤然加速到几乎让她耳鸣。她低头假装整理书包，手指抖得连拉链都拉了两遍才拉上。
身后的陆屿似乎动了一下。她听见椅子腿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一个清冽的嗓音从她背后传来，很近，近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同学。"
"……啊？"她猛地转头。
陆屿正看着她。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像两块透光的蜂蜜。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微的上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你的书包带，"他指了指她刚才拉了两遍的拉链，"卡住了。"
沈念低头一看，书包拉链确实绞了一小截帆布进去，鼓了一个难看的包。
"哦、哦哦……"她手忙脚乱地去扯，越扯越紧，急得额头上都快冒汗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越过课桌边缘，轻轻拨开了她乱拽的手指，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那块卡住的帆布捋平，拉链"唰"地一声滑到了头。
"好了。"
陆屿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他的物理题集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念保持着半转头的姿势愣了两秒，然后"咚"地一声把脑袋拧回去，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前排的张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了？发烧了？"
"没、没有，"她埋着头，声音闷在手臂里，"就是……教室里有点热。"
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梧桐叶沙沙地响。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给自己降温，可脸颊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刚才他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凉得让她整个人都烫了一下。
三
第一节是数学课，班主任王老师的课。
沈念的数学一直是短板中的短板，平时上课她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但今天不行了。她盯着黑板上王老师画的抛物线，三条线弯来绕去，像三座过山车轨道，可她的脑子完全不在上面。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只手。
指尖的颜色、骨节的弧度、轻轻拨开她手指时的力道、还有那句"好了"——两个字，平平淡淡的，尾音稍稍上扬，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记笔记，写了两行才发现全是鬼画符，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桌角的铅笔滚下去了。
是真的滚下去了。她没故意。
那支笔顺着倾斜的桌面向右滑，"嗒"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准确无误地停在了身后陆屿的脚边。
沈念闭了闭眼。
她现在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但笔总得捡。她咬了咬牙，转身弯腰去够——
陆屿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
教室里的阳光在那一刻似乎变慢了。沈念看见他俯下身，黑色短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他的手指修长地探下去，捡起那支笔，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直起身，把笔递了过来。
他的手指捏着笔的中段，笔尖朝外，是一个很自然的、方便别人接过去的姿势。沈念伸手去接，指尖不出意外地又碰到了他的指腹——
这一次，她触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温的，带着一点干燥的暖，和刚才指尖的凉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像触了电一样缩回来，笔差点又掉了。陆屿眼疾手快地往前送了送，笔稳稳地落进她手心。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细又小，像蚊子哼。
"嗯。"
陆屿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去。沈念攥着那支笔转过身来，发现自己的掌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悄悄把那支笔贴在脸颊上，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温度。
"沈念。"***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来，这道题你上来做。"
她猛地抬头，黑板上是一道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的题。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脑子一片空白。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粉笔在指间掐断了。她捏着一截断掉的粉笔站在黑板前，后背**辣的，不知道是因为全班的目光，还是因为陆屿那句几不可闻的话。
最后是林知夏在底下疯狂打手势给她比划了一个公式，她才勉强把答案写了出来。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桌上半天没动。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她回到座位的那一刻，她身后那个人微微垂下了眼，嘴角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压住，轻轻地扬了一下。
四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沈念趴在桌上写英语完形填空，写着写着就走神了。她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那棵梧桐，实则是用余光偷偷往后瞄。
她看见了。
陆屿不再做题。他正看着窗外，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似乎在听什么。但顺着他的视线方向延伸出去——正好是她刚才偏头看梧桐的那个角度。
或者说，正好是她。
沈念猛地缩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不会的。她想。肯定是巧合。他只是在发呆而已。但她悄悄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半边脸，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地飘下来。有一片粘在玻璃上，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
沈念用笔帽戳了戳前面张瑶的背："今天几号来着？"
"九月三号。"张瑶头也不回，"你失忆啦？"
九月三号。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从笔记本上撕了一角纸，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开学啦。"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到纸条都被手汗洇软了，也没敢递出去。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椅子腿的摩擦声、书本的合拢声、同学们结伴去食堂的招呼声混成一片。沈念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磨磨蹭蹭的，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书包甩到肩上。
她转身的时候，发现陆屿也正好站起来。
他们隔着一条过道，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沈念飞快地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声急促地敲在走廊地面上。
"沈念。"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站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的。"她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从她身侧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那种瘦长有力、间距均匀的笔迹——
"高二（3）班，座次表。你下午问张瑶的，她让我转交。"
沈念接过来，眨了眨眼。她下午确实问过张瑶要座次表，张瑶说放家里了明天带。可现在这张便利贴上的字，分明是手写的，而且那种清瘦有力的笔迹——
她回头，陆屿已经走远了。他的书包只搭了一边肩带，白衬衫的衣角被走廊尽头的风吹起来一角，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沈念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好看得不像座次表，更像是一封被拆解了的信。她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
"明天见。"
三个字。
沈念把那张便利贴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夕阳烫得她眼眶有点热，她忽然觉得这个九月三号，她会记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英语书里，放在最中间那一页。然后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棉花糖上。
天边的晚霞烧成了玫瑰色。老梧桐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肩上、发顶。
她没拍掉。
她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一个人走在黄昏的校道上，把今天所有的细节在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公告栏上的名字、阳光里的侧脸、递过来的笔、便利贴上的字、还有那句"明天见"。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第三层东边窗户。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一片，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个靠窗的座位还会有人坐在那里。
她攥紧书包带，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着黄昏的风说的：
"那……明天见。"
风把她的尾音吹散在暮色里。
远处有广播站开始放歌了，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温柔得不像话。沈念踩着那个调子走出校门，书包里的英语书夹着一张薄薄的便利贴。
便利贴背面有三个字。
那个人写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大概也是像她这样，低着头，嘴角翘着，心跳快得要命吧。
——第一章完——
悬念留白
便利贴背面的"明天见"三个字，陆屿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心情写下的？明天的教室里，又会发生什么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