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七年后姐姐找到了我,我说我不认识她
姐姐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洗一盆男人的旧衣服。
她推开锈铁门,手里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皱的寻人启事,眼睛红得像一路哭进来的。
“南芜。”
她喊的是我十七岁以前的名字。
我手里的搓衣板猛地一滑,指节磕在水泥沿上,疼得我半边胳膊都麻了。
院子里先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婆婆从灶房里冲出来,扯着嗓子喊:“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们老邱家的院子!”
姐姐没有看她。
她只盯着我。
她比上一世瘦了些,头发剪到肩膀,身上那件浅灰色外套沾着泥,袖口被山路旁的刺藤刮开一道口子。
她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南芜,姐来接你回家。”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把我胸口剜开。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回家”两个字了。
这个院子里的人只叫我小哑巴、邱家媳妇、买来那个城里丫头。
没人叫我南芜。
没人记得我家在江边,阳台上种着一盆快死了又被姐姐救活的***。
姐姐伸手要拉我。
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盆里的脏水溅到她鞋面上。
她僵住,眼底的光晃了晃。
婆婆趁机挡到我面前,指着姐姐鼻子骂:“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抢人啊?她是我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酒席摆过,彩礼给过,村里都知道!”
院外陆陆续续围了人。
有人端着碗,有人扛着锄头,还有几个男人站在门口,把本就窄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姐姐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女人,胸前挂着志愿者牌子。再后面,是两个镇***的**。
可他们刚走进院门,就被村长笑着拦住。
村长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手里夹着烟,语气熟得像招呼亲戚。
“误会,误会。**同志,这姑娘是自己愿意嫁来的,人家小两口过日子,娘家人找上门闹,那也不能拆人家家啊。”
姐姐猛地回头。
“她失踪七年了!”
她把那张寻人启事举起来,纸上是我十七岁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扎着马尾,穿着蓝白校服,笑得眼睛弯弯。那是姐姐给我拍的,拍完还嫌我刘海乱,伸手替我拨了半天。
姐姐声音发抖,却还是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
“我报过警,做过DNA登记,找了她七年。她叫尹南芜,今年二十四岁,她不是你们村的人。”
院子里的低声议论像潮水一样漫开。
买我的男人邱贵生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形不高,脸晒得发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外人一看,只会觉得他老实,沉默,山里男人不善言辞。
他走到我身边,没有碰我,只把一只手搭在水泥洗衣台上。
那只手宽厚,指甲缝里全是泥。
“南芜。”
他叫我的名字时,周围人都看着我。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自愿跟我过日子的?”
我低着头,盯着盆里漂浮的肥皂沫。
姐姐往前冲了一步。
“你别逼她!”
志愿者也急了,抬手拦住村长,“现在有失踪登记,也有疑似身份线索,至少要让她单独说话。”
村长笑容淡了些。
“这位同志,你们城里人讲规矩,我们山里人也讲规矩。她嫁进来了,就是邱家的人。再说了,她要真不愿意,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跑?”
周围有人接话。
“就是,山路又没封。”
“她自己不想走,外人***什么。”
“彩礼八万八呢,说带走就带走?”
“贵生这些年也没亏待她,衣服给穿,饭给吃,还想怎么样?”
姐姐的手攥紧了寻人启事,纸被她捏得发皱。
我看见她右手腕上那根红绳。
那是我高二暑假给她编的。
我当时嫌自己手笨,编得歪七扭八。姐姐却一直戴着,说等找到我那天,让我亲手剪掉,换一根新的。
上一世,她也是戴着这根红绳进的山。
后来红绳断在泥水里,混着血,被人一脚踩进了烂泥。
我喉咙发紧,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忽然说:“彩礼我退。”
院子安静下来。
婆婆眼珠子转了转,“退?当年八万八,这些年吃喝穿用怎么算?我们家给她上户口,办酒席,养了她七年,你一句退彩礼就想把人带走?”
姐姐脸色白了白。
“你们要多少钱,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
婆婆像听见笑话,拍着大腿喊,“她是我们家媳妇,夫妻吵架闹到外人面前,还谈什么法律?你要是真心疼**妹,就别逼她。贵生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有个媳妇,你把人带走,他以后怎么办?”
邱贵生没说话,只看着姐姐。
那眼神很平,像在打量一件可以商量价钱的东西。
村长慢吞吞抽了一口烟。
“姑娘,山里也有山里的办法。你要实在心疼她,就留下住几天,把话讲清楚。亲姐妹嘛,没有什么不能谈的。”
我心口一震。
姐姐抬眼看向他。
婆婆立刻接上:“对,你留下。**妹这几年脑子不大好,胆子也小,见了城里人就怕。你陪陪她,说不定她自己就想明白了。”
有人笑起来。
“姐姐长得也俊。”
“城里姑娘就是白。”
“贵生家那间西屋还空着呢。”
姐姐听出那点不对劲,脸色瞬间变了。
她后退半步,却很快又看向我。
那一眼,我太熟悉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看着我,然后对那群人说:“我留下,你们让她先走。”
那句话刚出口,我的命就被她换了出去。
这一次,她嘴唇刚动,我猛地把手里的衣服摔回盆里。
水花溅了邱贵生一裤腿。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起头,看着姐姐。
“你烦不烦?”
姐姐怔住。
“南芜……”
“我说了,我在这里过得挺好。”
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却在围裙底下抖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来的?我认识你吗?”
姐姐眼底的红一下子漫开。
她像被人当**了一把,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多看一秒就会扑过去抱住她,求她带我走,求她不要丢下我。
可院外站着十几双眼睛。
村长在看。
邱贵生在看。
婆婆在看。
那个曾经牵线把我卖进来的中间人,也许就在某个窗后看。
我只能继续往下说。
“我不叫尹南芜。”
我把手在湿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我叫邱小芜。我是邱贵生的媳妇。”
姐姐嘴唇发白。
“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我真的看向她。
她的眼睛和妈妈很像,疼起来的时候,会先皱眉,像怕自己的难过吓到别人。
“我不跟你走。”
我说。
“你再闹,我就说你拐带别人媳妇。”
院子里有人哄笑。
婆婆立刻得意起来,“听见没有?她自己说的!**同志,你们也听见了吧?人家小两口好好的,外人非来搅和。”
两个**对视一眼,神色明显沉下来。
年长些的**问我:“你确定?你可以单独跟我们谈。没人能逼你。”
我点头。
“确定。”
姐姐往前冲,被志愿者拉住。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南芜,你是不是怕?你别怕,姐在这里,他们不敢……”
“我最怕你。”
我打断她。
那一刻,姐姐彻底安静了。
我看见她眼眶里的泪掉下来,砸在寻人启事上,把我照片上的校服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藏在围裙下的手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邱贵生终于伸手扶住我的肩。
他的动作在人前很轻,甚至带着点丈夫安抚妻子的模样。
可只有我知道,他拇指压在我肩胛骨旧伤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疼得我眼前发黑。
“她胆小,你们别吓她。”
他低声说。
“各位也看见了,是她自己愿意留下。”
**还想说什么,村长已经把人往外请。
“走吧走吧,别堵着人家门口。有什么事去村委说,别吓坏了孩子。”
姐姐被志愿者拉着往外走。
她一步一回头,像还在等我反悔。
我没有动。
直到她走到院门边,我弯腰去捡盆边的肥皂,脚尖轻轻一拨,把藏在破布底下的半张***复印件踢了出去。
那张纸很小,被泥水泡过,角上只剩半个号码和我的旧名字。
它滑到姐姐鞋边。
姐姐低头的一瞬间,我立刻转身。
邱贵生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到院门口。
“掉什么了?”
我端起盆,水从盆沿晃出来,洒了一路。
“肥皂皮。”
我走进灶房,背贴着冰冷的土墙,听见外面姐姐哑声问了一句:
“南芜,你真的不要姐姐了吗?”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姐,走。
求你走。
别替我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