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娘

订婚前夜，顾衍之的师妹守了望门寡。

他马不停蹄登门退婚。

退婚书递给我时，墨迹都没干透。

「清欢她命途多舛，受不得半点风言风语。」

「你先委屈几年，替我担下这退婚的骂名。等七年丧期一过，我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到那时，世人只会夸你大度贤惠，于你名声无碍。」

我笑着点了头，没掉一滴眼泪。

却在第二年的春天，嫁了旁人。

七年后，他从边关凯旋，官至三品。

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我，一脸心疼地说。

「蘅娘，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已为你留了贵妾之位，过几日便抬你进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一句：

「娘亲，这个伯伯是谁呀？他为什么哭？」

长安城东市，锦绣阁。

我正低着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上头画了女儿阿圆前几日随手涂的绢花样式。

「掌柜的，这花样可能绣在抹额上？我女儿喜欢得紧，非要我做一条。」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接过纸端详了一番，笑道。

「这花样倒是别致，小娘子好福气，女儿这般伶俐。」

我笑了笑，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蘅娘？」

那声音我认了七年，烂成灰也认得。

我手指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

锦绣阁门口站着两个人。

男子身量颀长，着一身靛青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间是多年官场打磨出的沉稳与矜贵。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底有惊喜，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志在必得。

他身旁的女子一身素白，袖口绣着几枝寒梅，肤若凝脂，眉眼清冷，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带着若有似无的审视和鄙夷。

柳清欢。

顾衍之的小师妹，也是七年前他执意要退婚的理由。

「蘅娘，真的是你。」

顾衍之快步朝我走来，声音微微发颤。

「我找了你很久。」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找我有事？」

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顾衍之一愣，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上，又看了看柜台上的布匹，忽然眼眶泛红。

「蘅娘，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爱亲手做这些小东西。」

他的声音带着怀念。

「我记得你以前给我绣过一个荷包，用的是宝蓝色的缎子，上面绣着并蒂莲......」

他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

「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柳清欢款步走上前来，挽住了顾衍之的手臂。

「师兄，这就是你常提起的叶家姐姐？」

她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扬。

「果然是......小家碧玉，别有一番风味。」

小家碧玉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顾衍之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低声道。

「清欢，不得无礼。」

柳清欢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更浓了。

顾衍之转向我，语气温润。

「蘅娘，清欢她这些年经历了许多，性子难免有些......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见我不搭腔，似乎有些着急，往前又迈了一步。

「蘅娘，我知道当年退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恳切。

「但你我也曾有过婚约，这些年我从未忘记过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润，我认得。

是他当年及冠时，我攒了整整两年的月钱请人雕的。

他竟然还留着。

「你看，你送我的东西，我一直贴身带着。」

他将玉佩递到我面前，眼底有光。

「蘅娘，我如今回来了。」

「我是陛下亲封的骁骑将军，正三品，在京中有宅邸，有田产。」

「这些年你在外头漂泊，想必吃了不少苦。」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已经想好了。清欢她......我与她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师父临终前托我照料她。她如今寡居，需要个名分遮风挡雨。」

「所以我打算娶她为正妻。」

我挑了挑眉。

他见我面色不变，连忙补充道。

「但你放心，正妻只是名义上的。你与她之间，我心里是向着你的。我已为你留了贵妾之位，待过几月把你们一道抬进门。」

「你性子坚韧，能主持中馈。清欢她身子弱，不善庶务。往后府里的事，还是你说了算。」

他说得诚恳，仿佛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柳清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顾衍之没看她，只是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蘅娘，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七年了。

他以为我还在等他。

他以为他施舍一个贵妾的位置，我就会感恩戴德。

他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句。

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

「顾将军。」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我想你误会了。」

「我不是在等你。今日来锦绣阁，是为我女儿做抹额。」

「而且我已经嫁人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语气平静。

「就在你退婚的第二年春天。」

「所以，贵妾这个位置，你还是留给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