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青崖无故人
寨子有个接亲的习俗,端午那天,未出嫁的姑娘要守在万丈悬崖之上,等着自己的情郎攀上峭壁,把她背走,视为礼成。
七年了,我眼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个个被心上人背走,而我等的那个人,始终没能爬上来。
于是今年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偷偷攀到半山腰,想为沈向青省些力气。
却无意中听见寨子其他兄弟姐妹们压低声音的电话:
「沈哥,你咋又跑到隔壁寨子找那个小芳老师去了?」
「前年她中暑,去年她低血糖,今年她又崴了脚……你年年都因为她抛下芸姐,就不怕芸姐今年真被别的男人背走了?」
沈向青叹了口气:
「小芳老师是来这边支教的,水土不服才身体虚弱,人家无私奉献,我总不能让她寒了心。」
「至于芸芸,她早就离不开我了,除了我,谁都背不走她。」
「放心,她好骗,今年你们就像往常般帮我作证,跟她说我是体力不支晕在半山腰了就行,你们的话,她会信的。」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爬不上来,而是这七年,根本就一次都没为我爬过山崖。
寨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却合起伙来骗我。
我沉默地拍干净身上的土,爬回了崖顶的小屋。
这一次,我没哭也没闹。
而是在当有人推开小屋的门时,顺从地趴到了那个人的背上。
……
我灰头土脸地刚爬回小屋,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
「阿姐,沈哥又晕倒在半山腰了,他这次腿都摔青了,是真没办法背你下来了。」
这是我弟弟。
今早送我上崖时,他还义愤填膺地说,沈向青再不把我背走,他就替我废了那小子。
「芸芸,沈向青他真的拼尽全力了,晕倒时都在喊你的名字,我看着都替你感动。」
这是我闺蜜。
她为我第七次披上嫁衣时,抱着我直掉眼泪,我还以为她是真心疼我。
「嫂子,我们沈哥毕竟不像你们寨子里的人从小锻炼,再给他一年时间吧,我保证,今年一定看着他起早贪黑给我们健身锻炼!」
这是沈向青最好的兄弟。
他上次、上上次,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
我眼眶发烫,脑海里突然回响起刚才偷听到的那通电话。
原来,这七年间,他背着他口中那个「水土不服体弱多病」的林小芳,走遍了寨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四处寻医问药。
却唯独不曾在我苦等他的悬崖边,驻足过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却都帮他一起骗我。
在翻到阿嬷那条消息时,我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阿芸啊,你就一定要等沈家那小子吗?阿嬷是怕你受委屈啊!」
「真正的好男人,哪舍得让我们家阿芸白白等成个老姑娘?」
「要是今年还有哪家小伙子愿意背你翻下山崖,就跟着走吧。」
这一瞬间,翻江倒海的委屈倾泻而出。
眼泪再也兜不住地砸落,我缓缓打字:
「阿嬷,我听你的,不等他了。」
最后一字落下,隔壁屋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欢呼声。
「来了来了!看这猴急猴急的,腿摔断了都得上来把新娘子背走,一分钟都不想多等啊!」
「那是,人家小伙子心疼自己媳妇儿,今早人姑娘上崖都是他给背上来的,来回爬了好几趟呢,没让姑娘家遭半点罪!」
真幸福啊,隔着一堵墙我都能感受到隔壁的喜悦……
我低头看着自己因爬上爬下而被碎石刮破的小腿,大块皮肉翻着,已经泛起青紫。
愈发觉得不久前还在兴致勃勃、满心欢喜地等着的自己,活像个笑话。
日色渐落,门外从喧嚣渐渐归于寂静。
我垂眸,攥紧了身上的婚服。
像我这种一根筋等了七年都没人接走的,周边的寨子都拿我当反面教材传。
哪还会有人来推开我的门呢?
就在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慢慢沉下去的时候……
「砰!」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气息有些不稳:
「抱歉,对这崖不熟,路上被蛇咬了一口,耽误了点时间。」
他顿了顿,在我身前蹲下,语气歉疚: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