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停止生长

来源:fanqie 作者:文龙行天下 时间:2026-06-09 10:01 阅读:8
十七岁停止生长(苏晚程麦)热门小说在线阅读_热门小说十七岁停止生长(苏晚程麦)
一片梧桐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刚好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叶子却擦着指尖滑下去,掉在了地上。“到了到了,就是这儿!”母亲林芝拎着行李箱走在前头,步子比她还急,好像要来报到上学的是她自己似的,“七号宿舍楼,四楼,402——**特意让我记下来的,怕我忘了。妈,我自己拿箱子吧。不用不用,你背着书包呢。”,默默地跟在后面。书包确实不重,但母亲手里的箱子也不轻——她看见母亲换了一只手拎,肩膀歪了一下,又迅速正了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外墙的爬山虎长得铺天盖地,把整面墙染成了深绿色。苏晚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那满墙的叶子像一床厚厚的被子,把楼里所有声音都闷住了,什么也透不出来。,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枕头边上放着一只毛绒兔子,个头不小,把半张床都占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坐在上铺挂蚊帐,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哇,又来一个!你好呀!”,还是点了点头:“你好。我叫程麦!程咬金的程,麦子的麦!”那女生说着就要从上铺爬下来,动作太大,蚊帐勾住了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哎哎哎——等一下——好了好了——终于下来了。”,浑身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目光最后落在苏晚的帆布鞋上,那双鞋已经刷得发白了,鞋头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程麦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笑嘻嘻地说:“你叫什么名字?苏晚,苏州的苏,晚上的晚。苏晚,这个名字真好听,像个小说女主角的名字。”程麦挽住苏晚的胳膊,把她往宿舍里面带,“来来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这是阳台,晾衣服的,就是风大的时候衣服会被吹跑,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拿夹子夹住。这是衣柜,一人一个,我先占了左边那个,因为离窗户近,我喜欢早上起来晒太阳——虽然这个朝向好像晒不到太阳。这是卫生间,热水器不太好用,据说要等十分钟才有热水,我已经跟沈静说好了,我们两个洗澡慢的排最后,省得别人等。”,苏晚根本插不上嘴,只好一直点头。
宿舍里的第三个人这时候从卫生间走了出来,擦着手上的水,朝苏晚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皮肤很白,齐肩的头发别在耳后,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她就是沈静。”程麦介绍说,“人如其名,真的特别静,我们两个一个闹一个静,刚好互补。对了,还有一个室友叫赵雨桐,还没到,听说她家就在学校旁边,走路十分钟,但她非要住校,说离家太近没有‘离家的感觉’——我感觉她就是有钱任性。”
林芝在旁边默默铺床,把带来的棉絮展开,四个角整整齐齐地塞进床单底下。她干活很利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好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苏晚本来想帮忙,被她说了一句“你不会铺”就乖乖站在一边了。
程麦凑到苏晚耳边小声说:“**妈好细心啊。”
苏晚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两点半,全班在七号教学楼开第一次班会。
程麦拉着苏晚冲在最前面,抢了第三排中间的两个位置。“这个位置最好,”她一本正经地解释,“看黑板不费劲,老师**也能及时低头,而且后排的同学睡觉打呼噜我们听不见。”
苏晚坐下来之后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大概四五十个人。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同学聊天,有的人一个人坐着发呆。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有个男生已经坐好了,戴着白色耳机,面前摊着一本书,看上去完全没有要跟任何人说话的打算。
他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翻了一页书,动作不快不慢,好像周围的嘈杂声都跟他没关系。
“那位是谁啊?”苏晚小声问。
程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哦,那个啊!陆知舟!我跟你说,他中考全市第三名,本来能去省城重点的,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咱们学校。他这个人特别高冷,初中跟我一个学校的,三年了,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句都不超过三个字——‘嗯’‘哦’‘知道了’,就这些。”
“你跟他说话干嘛?”
“我就是试试!看看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程麦理直气壮地说,“事实证明他就是。据说他成绩特别好,尤其是理科,物理老师已经盯上他了。不过他好像不太爱搭理人,独来独往的,也不知道是性格就这样还是有什么原因。”
苏晚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陆知舟正好抬起头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那个眼神很淡,像秋天早上湖面上的雾气,薄薄的、凉凉的,什么也看不清。
苏晚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整理桌上的笔。
班主任老周踩着上课铃走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在跟一支不出水的圆珠笔较劲。老周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秃,穿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看起来像个卖保险的中年大叔,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亲和力。他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手机号和名字——“周国平”,跟那个写《妞妞》的作家同名同姓。
“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我叫周国平。”他转过身来靠在***,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不对,是坐在一**上的乘客。我是船长,你们是水手,咱们一起去远方看看风景。”
后排有个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土的比喻”,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周没生气,反而跟着笑了笑:“土是土了点,但是道理不土。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就过完了。等你们高三毕业那天回头看,会发现真正记得住的不是哪道题怎么解、哪篇课文怎么背,而是人——你身边的人,你遇见的人,你错过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偷笑,有人低头玩手机,但也有人抬起头来,认真看了老周一眼。
苏晚就是其中一个。她觉得这个班主任好像不太一样。
“还有一个事。”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本子,“每个人准备一个本子,什么本子都行,贵的便宜的都行,每周写一篇周记交给我。写什么都行,写你的心情、你遇到的事、你做的梦,甚至你养的猫生了小猫都可以写。不想写字的话,画幅画也行,贴张照片也行。我只有一个要求——真实。”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手:“有字数要求吗?”
“没有。你想写多少写多少。”老周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们认真写,因为我会认真看。”
苏晚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家里的抽屉里攒了七八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那些文字是她最安全的树洞,什么都可以往里面倒,不用害怕被人看见——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过。现在忽然有一个人说“我会认真看”,她反而觉得有点不自在,像是不小心把日记本落在了桌子上。
班会结束后是领教材的时间。苏晚和程麦跟着人流往楼下走,走廊里挤满了人,到处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书本碰撞的闷响。苏晚抱着一摞新书往回走,在楼梯拐角处跟一个跑过来的男生撞了个满怀,书“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生连声道歉,声音很大,整层楼都听得见。
苏晚蹲下来捡书,抬头看了一眼——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额头上全是汗,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运动背心的边。他蹲下来的动作很利索,像运动员起跑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书捡好了,摞得整整齐齐递过来。
“没事。”苏晚接过书。
那个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林越,三班的。你呢?”
“苏晚,七班。”
“苏晚——”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名字真好听。你是七班的?老周那个班?”
“嗯。”
“我本来也想选七班的,但我爸妈说三班数学老师教得更好,非让我去三班。”林越挠了挠头,一脸遗憾的样子,“不过没关系,就在隔壁,以后见面机会多的是。你有空可以来看我打篮球,校队训练在操场东边的篮球场,周四周五下午——”
“我得回去了。”苏晚抱紧了书,礼貌地笑了笑。
“哦哦好,那以后见!”林越挥了挥手,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苏晚!记住啦!”然后就消失在楼梯口了。
程麦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林越走了之后撞了撞苏晚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哎哟,第一天就有人搭讪了,三班的林越,我知道他,初中是校篮球队的,挺出名的,长得也帅——虽然不如陆知舟帅——但胜在热情啊。”
“他就是撞了我一下,道个歉而已。”苏晚把脸埋进书堆里,耳朵尖微微发烫。
“你信这个?反正我不信。”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把新书塞进抽屉准备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陆知舟的桌面空空荡荡,一本书也没有——那个“全市第三”还没去领教材。他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夕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暖**的光。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落了,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坠。
苏晚抱着自己的书从走廊经过,想了想还是停了一下:“你不去领教材吗?”
陆知舟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还是那种很淡的眼神,像什么都没看见,又像什么都看见了但懒得做出反应。他沉默了两秒钟,说了一个字:“去。”
然后就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多余的寒暄、多余的目光停留。那个“去”字像是从机器里吐出来的,冰冷、精确、毫无温度。
苏晚愣在原地,程麦从后面冲上来笑嘻嘻地拉住她:“我说什么来着?跟他说过十句话,每句不超过三个字,这次连一个字都出来了——‘去’,这就是进步啊苏晚同学,这说明你在他眼里比较特殊!”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苏晚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她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的眼神让她觉得有点奇怪。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像在一本合上的书面前,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402室的四个女生第一次躺在一起聊天。
赵雨桐下午五点才到,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迪士尼的贴纸。她家确实离学校很近,走路十分钟,但**妈还是开着车把她的行李送了过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光枕头就带了三个——“酒店的枕头不舒服,我认枕头”。
程麦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们觉得咱们班怎么样?”
“挺好的。”沈静说了两个字,是今晚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觉得老周人不错。”赵雨桐的声音从对面的上铺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鼻音,“不像我初中班主任,天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你呢?苏晚?”程麦问。
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想了想说:“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什么都还没发生,又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
“你这说得跟诗似的。”程麦笑了,“我跟你们说,我觉得咱们班帅哥挺多的。陆知舟就不用说了,那种高冷款,喜欢的人肯定多。还有一个叫顾言的,坐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你们注意到了吗?长得也很舒服,一看就是个温柔的好人。”
“顾言?学习委员那个?”赵雨桐问。
“对,就是他。我跟你说,这种男生才是最可怕的——高冷的那种你反而不容易陷进去,因为你知道他离得远;但这种温柔体贴的,天天在你身边晃,今天帮你讲道题,明天给你带瓶水,你什么时候沦陷的都不知道。”
苏晚听着程麦的“恋爱兵法”,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下午陆知舟那个寡淡的眼神和林越咧着嘴笑的样子,又想起顾言在***自我介绍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其实她谁也没特别注意,只是在黑暗中默默想——高中三年,好像真的会很长。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苏晚闭上眼睛,听见树叶在风里翻滚的声音,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也有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她躺在树下的竹床上,听树叶沙沙响,外婆在旁边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些声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了。
外婆走了三年了,父亲病了两年了,她长大了,好像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苏晚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在心里跟外婆说了句“晚安”,然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梧桐树,只有一片很大的操场,她一个人站在中间,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开学第一周过得像一场兵荒马乱的战役。
九门功课同时开课,苏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同时扔进九个锅里的螃蟹,哪个锅都是热的,哪个锅都待不住。数学老师讲集合与函数概念的时候语速快得像在背rap,黑板上写满了字母和符号,她低头抄笔记的功夫就错过了一个关键步骤,抬起头来发现已经完全跟不上节奏了。英语课倒是游刃有余,她从小英语就好,听力部分从来不丢分,英语老师第一次上课就点名表扬了她的发音,说“苏晚同学的口语很地道”。
物理和化学像两座大山横亘在面前,苏晚觉得自己每天都在爬山,爬到半山腰就滑下来,第二天再重新开始爬。化学课第一次讲物质的量,那个摩尔的概念她翻来覆去看了五遍还是不太明白,就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句话——“物质的量,量的是什么?量的是我的头大。”
程麦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笑得趴在桌上起不来,被化学老师瞪了一眼才勉强坐直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老周的语文课。老周讲课的方式跟其他老师不太一样,他不怎么讲考点,而是拿着课本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读到好的段落会停下来感叹:“看,这个句子写得多好,你们就算不为了**,为了自己读着舒服,也该多背两遍。”
那天他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读到“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时,忽然停了下来,站在***沉默了几秒钟。
“我父亲是前年走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每次读到这篇课文,我都会想起他。你们可能还不太懂这篇文章里写的那种感觉,‘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教室里很安静。
苏晚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文字,那些黑色的铅字在她眼前慢慢模糊了。她想起父亲苏正平送她来报到那天,走到校门口就停下来,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去吧”。她当时觉得父亲是不想麻烦,现在回想起来,忽然明白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真相——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冲她挥了挥手,笑着说“有事给爸打电话”。他的笑容看着很轻松,但苏晚注意到他扶在行李箱上的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没力气。
苏晚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湿意逼了回去。周记本发下来的时候,她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她写的是《格子间的女人》。
那是她小时候跟母亲去办公室的记忆。母亲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一整天,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她就在旁边的空位上画画,画格子间里每一个面无表情的大人。她把那些格子间画成一个一个的笼子,大人们像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那时她以为大人的世界很无聊,现在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无聊,而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做出有趣的表情。
周记本在周一发回来了。老周在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观察力很敏锐。但格子间里的人不一定都无聊,他们只是把有趣藏起来了。你以后会发现。”
苏晚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周记本,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周末回家是苏晚这周最期待的事情。
周五放学后她没有跟任何人约,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回家。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发光的花瓣。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是父亲以前常听的那首。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用钥匙打开门,闻到了***的香味。
“回来啦?”林芝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带着笑,“快去洗手,做了你爱吃的***。”
“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今天精神不太好。”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换了鞋走到主卧门口,门半开着,父亲苏正平半靠在床上,正在翻一本很旧的汽车杂志。他看见苏晚,笑了笑,把杂志放下了。
“回来了?高中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走进去坐在床边,打量着父亲的脸。他瘦了,比开学前又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脸色发黄,嘴唇干干的没什么血色。床头柜上摆着好几个药瓶,还有一个水杯,杯壁上结了薄薄一层水垢。
“瘦了。”苏晚说。
“哪有。”苏正平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好着呢,就是今天没睡好觉,没精神。你去吃饭吧,**忙活了一下午了。”
苏晚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站起来走出卧室,去厨房帮林芝端菜。林芝炒了四个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这顿饭太丰盛了,丰盛得让苏晚心里发紧——她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太好,母亲接的代账活儿一个月才两三千块钱,父亲的靶向药一盒就要八千多,还不在医保目录里。
“妈,别做这么多菜了,吃不完浪费。”
“你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不得吃好点?”林芝把米饭端上来,坐到苏晚对面,自己却没动筷子,“你多吃点,看你这周瘦的,食堂的饭不好吃吧?”
“食堂挺好的。”
“那你怎么瘦了?”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瘦了一点,但跟食堂的饭菜没关系,是因为最近睡眠不太好,晚上躺在床上总是想很多事——想父亲的病,想家里的钱,想数学课那些听不懂的函数题。这些念头像一群飞虫,白天被阳光照得看不见,一到了晚上就全出来了,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赶不走也抓不住。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就说:“可能是军训晒的吧,瘦了显得黑。”
林芝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苏晚洗完澡出来,听见父母的卧室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她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本来没想偷听,但那些词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医保比例又降了靶向药这个月又涨价了定期存款还没到期要不先把我的工资卡里的钱取出来”。
她轻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拉开窗帘。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月光铺了一地,像霜一样冷。她想起小学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写的是父亲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冬天的早晨很冷,父亲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她戴,自己光着手骑车,手指冻得通红。
那篇作文得了满分,父亲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们家晚晚写的作文得了满分”。
苏晚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上不来气。她想,十六岁真的好难啊,既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懂,又要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
周末过得太快了。
周日下午两点,苏晚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林芝又往她书包里塞了两盒牛奶、一个苹果和一袋饼干,又掏出五百块钱递给她:“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但也别太省,该吃的要吃。”
“上周还剩下差不多一百。”
“那就拿着,万一要买点什么呢。”林芝把钱折了折,塞进苏晚校服口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苏晚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芝站在站台上没有走,朝她挥了挥手,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苏晚这才发现母亲的白头发变多了,以前只是零星几根,现在白了一片。
公交车开动了,林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蓝色的点,消失在城市的人流里。
苏晚戴上耳机,把脸转向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电影院的海报换了一部新片子,一对情侣手牵手从人行天桥上走过。十六岁的世界本该是这样的——奶茶、电影、牵手和心动。
但她觉得自己的十六岁正在褪色,从彩色慢慢变成黑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那一站停下来的时候,苏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知舟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在拆。信封是用粉色的信纸折的,叠得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他面无表情地把信纸展开,目光在上面扫了两秒,然后叠好塞回信封,随手揣进了校服口袋。
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甚至带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苏晚猜测那是一封情书,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无聊——关她什么事呢?
她低下头快步走进校门,没注意到陆知舟的目光正从她背影上掠过,像一阵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晚自习的时候,苏晚在做数学作业。函数定义域那一部分她错了将近一半,红色的叉叉在作业本上开了一朵一朵的小花。她把本子翻到空白页重新做了一遍,还是有一道题怎么都算不对,算式写了一整页,答案总是对不上。
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团。
“这道题要讨论a的范围。”右前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
苏晚抬头,发现说话的是坐在第一排的顾言。他转过身来,右手搭在自己椅背上,左手拿着一支笔,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光。他没有站起来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作业本,像是不想给她压力。
“什么?”苏晚没反应过来。
“那个含参的函数定义域问题。”顾言伸手指了一下她面前的本子,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参数a的取值不同,定义域会不一样。你按照a大于零、等于零、小于零三种情况分别讨论就行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恍然大悟。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了一遍,这次果然算出了正确答案。
“谢谢你!”她冲顾言笑了笑。
顾言也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作业。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像秋天傍晚池塘水面反射的最后一缕夕光。
程麦全程目睹了这个过程,等顾言转回去之后立刻凑到苏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你看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什么了?”苏晚装傻。
“我说顾言对你有意思!你还不信!”程麦激动得差点拍桌子,“你注意他看你的眼神没有?那种‘我只是顺便帮你一下但其实是特意帮你’的语气!那种‘我怕你紧张所以不走到你面前’的距离感!兄弟,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你能不能小点声?”苏晚恨不得把程麦的嘴捂住。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脸都红了。”
“我没有脸红!是教室太热了!”
苏晚拿起笔继续做下一道题,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说服自己那只是因为程麦的话太让人尴尬了,跟顾言没有任何关系。
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她偷偷看了一眼第一排那个端正的背影,然后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回到作业本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月过了一大半的时候,天气忽然凉了下来。
一场秋雨下了整整两天,把满城的梧桐叶都打落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苏晚撑着伞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鞋尖还是湿了。程麦倒是无所谓,穿着拖鞋就往外冲,说“反正都要湿的,穿运动鞋更心疼”。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了室内。体育老师让大家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男生们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
苏晚坐在看台最高的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阅读书,但没怎么看进去。她的目光穿过体育馆的巨大空间,落在篮球场那边。
林越也在打球,穿着红色的球衣,号码是七号。他在场上跑动的样子像一阵风,抢球、运球、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河。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落地的时候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苏晚不确定他是在看谁,但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然后就被队友推着回去防守了。
另一边的角落里,陆知舟一个人靠着墙壁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耳机线从领口里穿出来,垂在胸前。他没有打球,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周围的喧闹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他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程麦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奶茶坐到苏晚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陆知舟,又看了看苏晚,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苏晚说。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明明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但你一眼就能看见他。”程麦吸了一口奶茶,歪着头想了想,“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苏晚没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体育馆的玻璃顶上,像一首很长很长的钢琴曲。苏晚把目光从陆知舟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英语阅读书上。那些英文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也没读进去。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写进了她人生的第一章,像这场下不停的秋雨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更不知道停了之后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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