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我来监督沙瑞金!
夜幕彻底笼罩了汉东,窗外的喧嚣渐渐隐去,陈海家的餐厅里却还是一片暖意融融。
餐桌上的菜肴又添了几道,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除了侯亮平、陈海和陆亦可,屋里多了两位长辈——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检察长陈岩石,以及慈祥温和的陈母。
起初,饭桌上的话题还围绕着家长里短,陈母不停地给侯亮平夹菜,让他多吃点,别客气。
侯亮平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哄得老人家眉开眼笑,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正事上。
陈岩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愤慨。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丁义珍案情的报纸,又瞪了一眼正在低头扒饭的陈海,声音洪亮地说道:
“我们家陈局长,那是真沉得住气啊!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可对于老百姓反映强烈的****,怎么就不见动静呢?”
这一嗓子,把正在咀嚼的陈海吓了一跳。
侯亮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故作严肃地看向陈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陈局长,听见没有?有人举报了,你怎么不接受啊?这可是原则问题。”
随即,他转过头,一脸正气地对着陈岩石说道:“这样,陈叔叔,既然陈海不作为,那您跟我说。我是反贪**的,这事儿,我来管!”
陈岩石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组织。
他激动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这可是你说的啊!亮平,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靠谱,不像某些人……”
他刚准备从怀里掏那份早就准备好的“举报清单”,陈海连忙放下碗筷,一脸无奈地伸手拦住了父亲。
“别别别,爸,候处长,我说咱能不能先不谈工作的事了?”
陈海苦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侯亮平,“你是不知道,我爸呀,现在那是**四射,专门给人家担保举报。这汉东省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找他。”
说到这里,陈海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无奈:“他住的那养老院,现在都快成‘第二检察院’了。每天排队递材料的,比咱们单位办事的人还多。”
陈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给老伴儿盛汤,一边打趣道:“什么人心所向,我看呐,还不是看他以前是个官,说话管用。”
“那些老伙计们,有点什么委屈,就指望他这把老骨头去喊冤呢。”
“那是信任!是信任!”
陈岩石不服气地瞪了老伴儿一眼,随即板起脸,目光如炬地盯着陈海,“不是我说你陈海,你还是不是我的种了?这老百姓有困难,能见死不救吗?那是我们干部应该有的作风吗?”
这一顶大**扣下来,陈海招架不住,只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爸爸爸,我给您道歉了行吗?是我不对,是我觉悟低。”
侯亮平见状,适时地出来打圆场。
他端起酒杯,敬了陈岩石一杯,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爽朗笑容:“陈叔叔,您消消气。”
“这‘第二检察院’怎么了?”
“这说明咱们老检察长是人心所向,宝刀未老啊!咱们汉东的**工作,还得靠您这根定海神针呢。”
陈岩石听了这话,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里虽然还嘟囔着“这还差不多”,但眉宇间的怒气显然已经散了大半。
陈岩石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洪亮,而是带着一股子沉郁的顿挫。
“亮平,你可别嫌我老头子啰嗦。这事儿,就发生在这光明峰项目上拆迁的大风厂。”
他伸出枯瘦但有力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点着,仿佛在勾勒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大风厂,老国企改制过来的。当年我还在任上,力主搞了员工持股,工人们手里攥着真金白银的股份,那是他们的**子。”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酒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后来厂子经营不善,老板蔡成功为了周转资金,把包括工人股份在内的全部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借了笔过桥贷。”
陈岩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这本是商业行为,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突然就断了,蔡成功还不上钱,股权眼看就要归了山水集团。”
“蔡成功?”
侯亮平眉头猛地一皱,心头微微一惊。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他的发小,一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
他怎么会卷进这种事里?
“这里面,不对劲.....”
他喃喃自语,银行怎么会突然断供呢?还是如此对山水集团有益的断供时机.......
“谁说不是呢!”
陈岩石一拍大腿,“工人们自然不干啊,那可是他们未来的保障。”
“可**的判决下来了,支持山水集团!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市中院的副院长陈清泉。”
听到“陈清泉”这个名字,侯亮平的眼神微微一闪。
“这个陈清泉,”
陈岩石解释道,“以前啊,是你们老师高育良的秘书。”
解释完他一脸义愤填膺,对陈清泉的行为是嗤之以鼻。
“现在,他经常出入山水集团,和他们那个什么老总高小琴,是打得火热。”
“所以啊,这大风厂的工人们都说,这官司从一开始就输了,法官和对方老板在酒桌上就把判决给定下来了!”
餐厅里一片寂静,连陈母都停止了收拾碗筷的动作,陆亦可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静静地听着。
陈海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对这个故事早已耳闻,却依旧感到无力。
这件事,陈岩石不知道跟他说过多少次了。
他不去管是因为程序实在正确,也找不到什么明显漏洞。
而且,还涉及到....陈清泉,那可是他老师高育良**以前的大秘......
“更离谱的是,”
陈岩石越说越激动,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陈清泉为了尽快了结此案,竟然走了简易程序!”
“工人们那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就这么被一纸判决,轻飘飘地划给了山水集团。”
“那可是光明湖畔的地啊,现在地价飞涨,可值整整十个亿啊!这哪是经济**,这分明是巧取豪夺!”
“光明峰项目……”
侯亮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脑海中迅速闪过丁义珍那张脸。
他记得很清楚,丁义珍在出事前,正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手握重权。
“对!就是光明峰项目!”
“而且那个什么副市长丁义珍,也绝对有分!”
陈岩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背后要是没有丁义珍这个总指挥点头,山水集团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银行敢突然断贷?**敢走简易程序?”
侯亮平心头又是一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陈岩石并不知道丁义珍已经被规起来了,一位厅局级干部被**,自然是高度保密。
也就是说,陈岩石说这些话,都是由着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这件事推理起来的——
他原本以为陈岩石说的案子,只是一起普通的民商事**,顶多牵扯到个别法官的枉法裁判。
但现在,陈岩石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蔡成功……山水集团……陈清泉……丁义珍……
这几个看似孤立的名字,此刻在他的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清晰而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利益链条。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从权力缝隙中渗出的、混合着金钱与**的**气息。
“陈叔叔,”
侯亮平的声音低沉,重复了一下陈岩石刚才的话,似乎在抓重点,“您刚才说,陈清泉和高小琴……关系匪浅?”
“何止是匪浅!”
陈岩石冷哼一声,“那是形影不离!高小琴的山水庄园,就是他们的秘密据点。”
“我听说,陈清泉在那儿,不光是打球唱歌那么简单。”
侯亮平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陈海,又回到陈岩石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这里面有**啊……”
陈海的表情变得无奈,陆亦可也多看了一眼,而陈岩石,则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听懂他话语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亮平,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陈岩石激动地抓住侯亮平的手,“这帮蛀虫,不把他们挖出来,大风厂的工人们就永无天日!”
侯亮**握住陈岩石的手,眼神坚定:“陈叔叔,您放心。这个案子,我接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