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了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摘她的项链

来源:changdu 作者:云窗弄月 时间:2026-06-03 10:05 阅读: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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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断气那天,我没哭。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她脖子上摘下金项链,再把灶台后面那块松动的砖头掀开,取出裹了三层塑料袋的现金—然后,才拿起电话打给我爸。

他们连夜赶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奶奶,是翻柜子。

第一章

奶奶最后那口气是在傍晚咽的。

灶台上的红薯还冒着热气,我蹲在她床前,手里攥着一根筷子,戳着碗底的饭粒。

她喘了一下。

又喘了一下。

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没站起来,先把碗放回灶台。转身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

嘴半张着,眼没完全闭上。

我伸手,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两下,帮她合上。

然后,手往下挪,够到她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

扣子有点紧,我摸索了几秒才解开。链子滑进我手心,沉甸甸的,大概有十八克。

这是奶奶唯一值钱的东西。

我把它塞进贴身背心里,金属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硬。

灶台后面那块砖头松了好几年了,奶奶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她每次往里塞钱的时候,我都在院子里假装拔草。

我把砖头掀开,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

三层。

最里面那层用皮筋扎着。

打开,数了数。

总共四千六百三十块。

我抽出三千一百七十,卷成一小卷,和金项链一起塞进背心。

剩下的一千四百六十块,原样包好,放回砖缝。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灶台边的手机。

翻出"爸"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八声才接。

"干啥?"

"爸,奶奶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时候的事?"

"刚才。"

"你确定?"

"嘴张着,不喘气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我听到我妈在旁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我们晚上到。"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回原位,盛了碗红薯,坐在灶台前慢慢吃。

***身体已经开始凉了。

屋子里很安静,连虫子都不叫。

晚上九点多,院子外面响起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晃进来。

门被推开。

我爸走在前面,手电筒到处扫。我妈跟在后面,进门先看了眼***床,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开始翻柜子。

"东西都在哪儿?"我妈蹲下来,拉开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旧衣服,她一件一件往外扔。

"就这些破烂?"

我爸走到我面前,手电筒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眯起眼睛。

"***藏没藏钱?"

"不知道。"

"不知道?"他声音拔高了,"你跟她住了十一年,不知道?"

"奶奶从来不跟我说钱的事。"

我妈那边翻出了什么东西,"嘶"了一声。

"就九百多块?加上箱子底那点,拢共一千出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冲我走过来。

"***那条金项链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手没抖。

"什么项链?"

"少装蒜!上个月我还看见她戴着,细细的一根金链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害怕。

"可能给三叔了。"我说,"三婶上个月带了两只鸡来看奶奶,在屋里待了很久。"

我**脸立刻拧到了一起。

"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肯定是她骗走的!"

她开始骂,声音越来越尖,把三婶从出生到嫁人骂了一遍。

我爸没加入骂阵,走过来抓住我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真不是你拿的?"

"爸,我一个小孩要金链子干嘛?"

他盯了我几秒。

然后松了手。

"明天一早火化,别磨蹭。"

他信了。

因为在他眼里,我是个十一岁的丫头片子,既没地方卖金子,也没胆子撒这个谎。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第二章

天还没亮,来了一辆面包车。

奶奶被抬上去的时候,连寿衣都没换,就穿着她平时那件洗到发白的棉布褂子。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开走。

没有花圈,没有鞭炮,连纸钱都没烧一张。

中午他们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骨灰盒,灰扑扑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块。

"找了个地方埋了。"我爸把骨灰盒往堂屋桌上一搁,"花了三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好像这三百块应该从我身上找补回来。

我妈在屋里又翻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才坐到椅子上喘气。

"望望,"她开口了,用的是那种商量语气,但我知道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二,这屋子你先住着,院子里的菜地你看着种。你弟上学的地方离这儿远,我们得回去照顾他。"

"那我上学呢?"

"乡里有小学,走路二十分钟。"

"我下学期就六年级了。"

"六年级读完就差不多了,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够用了。"

我没吭声。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和几枚硬币,拍在桌上。

"省着花。过几个月我们再来看你。"

他们不会来的。

我知道。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从箱子里翻出奶奶两件还能穿的外套,叠了叠,塞进自己包里。

"这料子还行,改改能穿。"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们走了。

面包车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扬起一片灰。

我回到屋里,把门插上。

先从灶台后面翻出那一千四百六十块,数了一遍。

又从背心里掏出三千一百七十块和金项链,全部摊在床上。

加上我爸留的那五十三块零钱。

总共四千六百八十三块。

还有一条十八克的金项链。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把大头用布包好,塞进仓房的粮垛底下。身上只留了一百块和那条项链。

项链太招眼,不能带出门,但我也不敢让它离开身边。

我用旧布条缝了个小口袋,把项链装进去,系在腰上,衣服往下一拉,什么都看不出来。

院子里有半亩菜地,奶奶活着的时候种着白菜、萝卜、葱。现在白菜抽了薹,萝卜也没人拔,全烂在土里。

我找出奶奶留的种子,翻了翻土,撒了几样好活的菜。

晚上躺在***床上,被子有股老人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但熟悉。

我盯着房梁,想起珍姐说过的话。

不对。她不叫珍姐。

我们村沟对面住着一户姓周的人家,独生女叫周芳,比我大五岁,大家都叫她芳姐。她在县城读高二,每次回来都给我带旧课本。

"一定要考上大学,去南方的大城市。"她每次都这么说。

我没见过大城市,但芳姐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假不了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我得活下去。"我对自己说,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第三章

奶奶下葬第五天,三叔和三婶来了。

三婶进门就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可怜的老娘啊,走的时候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三叔站在院子里抽烟,眼珠子却在扫屋里的摆设。

我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倒了两杯白开水。

"三叔三婶坐。"

三婶擦干眼泪,速度快得像关水龙头。

"望望,**妈呢?"

"回县城了。"

"就把你一个人扔这儿?"

"嗯。"

三婶和三叔对视了一眼,那种大人之间的眼神交流,我看得懂。

"***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三叔弹了弹烟灰,"她那些东西打算怎么分?"

"奶奶没什么东西。"

"少糊弄我。"三叔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条金项链,你大伯家那口子到处说是**拿走了。我得问清楚。"

"我爸妈说没找到。"

"没找到?"三婶站起来了,"那谁拿的?***一辈子省吃俭用,光那条链子少说也值七八千,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三婶,我才十一,我知道什么?"

三婶看了我一眼,嘴撇了撇。

"那***有没有留现金?存折?别的值钱东西?"

"我爸翻了,说找到一千多块。"

"就一千多?"

"嗯。"

三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往屋里走。

"三叔你干嘛?"

"我看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柜子,掀了掀床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背全是汗。

他没往灶台后面看。

那块松动的砖头上面搁着一口铁锅,落满了灰,根本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三婶也跟进来了,两个人翻了二十分钟,什么都没找到。

"**妈肯定把好东西都拿走了。"三婶咬着牙说,"回头我找**算账。"

三叔拍了拍手上的灰,临走前看了我一眼。

"望望,要是找到什么东西,给三叔打电话。你三叔不会亏待你。"

他留了个电话号码,写在烟盒纸上。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等他们走远了,我把那张纸撕碎,扔进了灶膛。

三叔不会亏待我?

去年奶奶生病的时候,他往这院子里踏过一脚吗?

从今天起,我得提高警惕。金项链和大头现金不能一直放在仓房,得换地方。我在院子角落的枣树下挖了个坑,用塑料袋把钱和项链裹好,埋进去,上面盖上一层土,种了棵辣椒苗。

谁都不会注意到一棵辣椒下面埋着什么。

**章

九月,我背着奶奶留下的旧书包,走进了乡小学六年级的教室。

全班四十二个人,知道我的不多。

但都认识我脸上那种穷酸样。

衣服是奶奶改的,领口大了一截,袖子长到手背。鞋是去年芳姐给的,白色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我用白色粉笔涂了涂,远看倒也看不太出来。

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应用题。全班没人举手。

"陈望,你来。"

我站起来,答了。

老师愣了一下。

"正确。"

她多看了我两眼,没再说什么。

下课后,前桌的女生转过头。

"你从哪转来的?"

"没转学,一直在这儿。"

"没见过你啊。"

"之前请了一学期假。"

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我的成绩一直不差。奶奶活着的时候,我把芳姐给的旧课本翻了好几遍,数学书上的题做了三遍,连答案都记住了。整个六年级上学期的课我去年就自己学过了,现在上课等于复习。

中午不回家吃饭,带两个冷馒头,蹲在操场角落啃。

有人路过会看一眼。

看就看,又不少一块肉。

放学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芳姐家。

今天她刚好在。

"望望!"她从院墙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过来,我给你拿点东西。"

我走进去。

芳姐比上次见面长高了不少,扎着马尾辫,穿着县高中的校服,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我高三了,明年高考。"她把苹果塞到我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几本书,"这是我初中的教材,你留着,提前看。"

"谢谢芳姐。"

"你是走读还是住校?"

"走读。"

"每天走多远?"

"二十分钟。"

她点了点头,又问:"**妈还不管你?"

我咬了口苹果,没说话。

"望望,"她蹲下来,跟我平视,"你一定要把六年级读完,然后去县城读初中。初中是义务教育,不要钱的。"

"初中在县城,太远了。"

"骑车四十分钟。我有辆旧自行车,到时候给你。"

"真的?"

"骗你干嘛。"

她拍了拍我的脑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芳姐给的初中课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灯泡瓦数不够,看得费劲,但每多看一页,我就觉得离那个"大城市"近了一步。

第五章

冬天来得很快。

菜地里的白菜全冻蔫了,只有萝卜还能吃。

我每天的饭是白水煮萝卜,加一小把面条。偶尔省下几块钱买一两猪肉,切成丝,能炒三顿。

有天放学回来,发现院门没锁。

我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堂屋里嗑瓜子。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瘦成这样?脸都没肉了。"

"冬天菜不够吃。"

"**给你的钱呢?"

"买米面用了,没剩多少。"

她"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知道她不是来看我的。

果然,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堆,开口了。

"你弟这学期报了个奥数班,一学期六千,**一个人的工资不太够。我寻思着,***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租出去?"

"租给谁?"

"村东头老刘家的侄子要结婚,想临时租个院子办酒。一个月给五百。"

"那我住哪儿?"

我妈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开,籽儿吐在桌上。

"你可以住仓房啊,就一个月的事。"

"仓房冬天漏风,零下十几度。"

"我小时候比这苦多了,冻一冻又不会死。"

我低头看着地面。

"妈,我不想搬出去。"

"你什么意思?你弟上学的钱不重要?"

"弟弟上奥数班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我妈"唰"地站起来。她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

"你吃**的用**的,你弟上个学你都嫌花钱?你个白眼狼!"

她伸手就要打我,我往后躲了一步,撞到了门框。

"我没说弟弟不该上学,我是说这屋子我也在住。"

"一个丫头片子住这么大的院子,浪费!"

她最终没打成,因为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她怕被人听见。

"我跟**商量好了的,下礼拜老刘家来看房子。你乖乖搬到仓房去。"

她拿走了柜子里两袋大米,塞进她带来的编织袋。

"这米放着也是生虫,我带回去给你弟吃。"

我站在门口看她扛着编织袋走远。

天快黑了。

我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辣椒苗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土没被动过。

好。

第六章

第二天上学,第一节课**。

数学。

我把卷子翻了个面,先快速扫了一遍。

二十分钟做完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的不是我们班的老师,是教导主任赵老师。

她接过我的卷子,皱着眉翻了翻。

"你做这么快?检查了没有?"

"检查了。"

她没说话,把卷子放到一边。

下午成绩出来了。

满分。

赵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站在她桌子前面,手背在身后,攥着衣角。

"陈望,你以前的成绩也这么好?"

"还行。"

"我看了你这学期所有的**,数学没下过九十五,语文也是班里前三。"

我不说话。

"你家里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你一个人住?"

"我奶奶去世了,爸妈在县城。"

赵老师看了我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下个月县里有个小学生知识竞赛,我想报你的名。"

"要交报名费吗?"

"不用。学校出。"

"那好。"

赵老师犹豫了一下,又说:"望望,你明年小升初,县实验中学的分数线不低,但你这个成绩应该没问题。到时候需要你父母签字、交材料。"

"嗯。"

"他们会配合吗?"

我没回答。

赵老师叹了口气。

"你先**室吧。有什么事来找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赵老师。"

"嗯?"

"我爸妈不会配合的。但我会想办法。"

她看着我的背影,没说话。

知识竞赛在月底。全县二十多所小学各派两名学生参加。

我从来没去过县城的考场,那天坐在大礼堂里,看着周围穿戴整齐的小孩,有的还有家长送。

我穿的是芳姐给的旧棉袄,袖口卷了三圈。

试卷发下来,我低头答题。

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成绩出来那天,赵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

第三名。

全县第三。

"望望,"赵老师把奖状递给我,"你是这个学校近十年来竞赛名次最好的学生。"

我接过奖状,看了看上面的字,折了两折,塞进书包夹层。

"赵老师,这个奖能帮我上初中吗?"

"能加分。但你本身的成绩已经够了。"

"那就好。"

我把奖状带回家,没挂墙上。

墙上挂了也没人看。

我翻到奖状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全县第三。下次争第一。"

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第七章

小升初考完那天,我骑着芳姐给的旧自行车回家。

链条松了,骑起来咯吱咯吱响,但比走路快了三倍。

我还没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银色面包车。

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我爸坐在堂屋里,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手腕上戴了一串金手链,头发烫着卷。

我妈站在灶台旁边,正在给那女人倒水。

"望望回来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

那种笑让我后脊梁发凉。

"来,过来。"我妈招招手,"这是你张阿姨,镇上开饭馆的,**的老同学。"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走进去,在角落的板凳上坐下。

那个张阿姨上下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模样结实,个子矮了点,不过干活应该利索。"

"干活?"我看向我妈。

"你张阿姨饭馆缺人手,想找个帮工。"我**语速很快,"包吃包住,一个月给一千五。"

"我要上初中了。"

"上什么初中?"我爸一拍桌子,茶杯震了一下,"你弟今年要上初中,学费加补习费一学期八千多,家里哪有闲钱供两个小孩?"

"初中是义务教育,不要学费。"

"不要学费你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来回路费不要钱?"

张阿姨在旁边插嘴:"这丫头嘴巴挺厉害。不过到了我那儿,规矩得守。早五点起来洗菜备料,晚上收摊洗碗扫地,一天三顿管饱。"

我看着她。

"我十二岁,不能打工。"

"谁说是打工?这是你张阿姨照顾你,给你找了个学手艺的机会!"我妈声音尖起来了。

"那弟弟怎么不去学手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妈脸上。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领。

"你今天要是敢说一个不字,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

"让她腿打折了怎么干活?"张阿姨皱了皱眉。

我妈松了手,退后一步,深呼一口气。

"望望,听话。你去饭馆干半年,攒下来的钱我帮你存着,等你十五六岁了,找个好人家嫁了,风风光光的,妈不会亏你。"

我没说话。

不是怕了她。

是在想对策。

"让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明天就跟张阿姨走!"我爸站了起来。

"我东西还没收拾,菜地也要交代给邻居。给我两天。"

我爸看了看张阿姨。

张阿姨点点头:"不急,后天我来接。"

他们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

天色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上次遇到被送去工厂的事,我打了举报电话。这次呢?

赵老师。

我得去找赵老师。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学校。

校门口值班的门卫认识我。

"今天不上课,你来干嘛?"

"找赵老师。"

赵老师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我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赵老师穿一件家常棉衣,手里端着碗面条,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望望?出什么事了?"

"赵老师,我爸妈要把我送到镇上饭馆打工,后天就走。"

赵老师把面碗放下了。

"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在饭馆打工,这是雇佣童工。"

"我知道。但我说了没用,他们不听。"

赵老师看了我半天。

"你考上实验中学了吗?"

"分数够了。但要交材料,我爸妈不会签字。"

"这样。"赵老师走到桌前,翻出一个本子,"我今天去你家一趟,跟他们谈谈。"

"赵老师,"我站在门口,"您去了他们也不会听。上次班主任去过,我爸差点动手。"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先拖两天。然后把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生米做成熟饭。"

赵老师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该说出这种话。

但她没有反驳我。

"好。我先帮你跟实验中学那边打招呼。你的竞赛成绩他们看过了,很想要你。但**妈不签字,入学手续办不了。"

"如果我爸妈不签呢?"

"学校可以上报教育局,走特殊程序。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周。"

两周。

张阿姨后天就来接我了。

我咬了咬嘴唇。

"赵老师,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后天张阿姨来接我的时候,您能不能带人去我家?不用带多少人,就您和一个学校领导就行。最好带着录音的手机。"

赵老师沉默了几秒。

"你要录什么?"

"我爸妈说的话。他们把十二岁的女儿卖到饭馆当苦工,这些话如果被教育局听到,他们会怕。"

赵老师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心里都有数。"

"不得不有数。"

我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芳姐家。

芳姐不在,去县城准备高考了。

院墙上趴着一只猫,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对它说:"等我上了初中,就去县城见芳姐了。"

猫打了个哈欠。

晚上我没开灯,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

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奖状,腰上贴着装金项链的布袋。

"全县第三。下次争第一。"

我默念了一遍,闭上眼。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张阿姨的面包车准时停在了院门口。

我爸也来了,看样子是专门从县城赶回来的。

"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他进门就问。

"收拾好了。"

我把一个编织袋放在堂屋地上,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旧鞋。

张阿姨进来看了看我,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饭馆好好干,阿姨不会亏……"

院门口响起敲门声。

"请问陈望同学在吗?"

我爸转头,看见赵老师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

"您是?"我爸皱了皱眉。

"我是望望的数学老师赵慧。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李校长。"

"找我女儿什么事?"

赵老师走进院子,把一个文件夹递到我爸面前。

"望望被县实验中学录取了,全县排名第十二,竞赛加分后排名第七。这是录取通知和相关材料,需要家长签字。"

我爸接过来翻了翻,眉毛拧到了一起。

"她不上了。家里没钱供。"

"初中是义务教育,学费全免。实验中学还有助学金名额,望望的情况完全符合申请条件。"

"助学金能有多少?一学期一两百块?她吃饭穿衣不要钱?"

"一学期一千二。"赵老师说。

张阿姨在旁边插嘴了:"老陈,要不先让孩子读两年?反正饭馆的活随时都有。"

"你少掺和。"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站在灶台旁边,手叉着腰。

"老师,"她冲赵老师说,"我们家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上学要花钱,家里就这点收入,供不起两个孩子。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嫁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老师旁边那个李校长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竖着放在衬衣口袋里。

我看见了。

我妈没看见。

"刘女士,"李校长开口了,"**规定适龄儿童必须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家长阻止孩子上学,教育局有权介入。"

"介入什么?我自己的女儿我说了不算?"

"您说了算。但法律说了也算。"

我**脸色变了。

我爸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

"你们这是仗着当老师,来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赵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是来通知您,望望的录取名额已经报到了县教育局备案。如果她九月没有按时入学,教育局会来人调查原因。"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张阿姨看看我爸,又看看赵老师,站起来了。

"老陈,这事你们自己商量,我先走了。"

她走了。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越来越远。

我站在角落,一句话没说。

我爸盯着桌上那个文件夹,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妈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爸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朝地上狠狠一砸。

"签!签了赶紧滚!"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家长签字栏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妈在另一栏也签了。

赵老师把文件夹捡起来,检查了一遍,递给李校长。

"望望,九月一号报到。"赵老师看着我说。

我点了点头。

赵老师走了以后,我爸一脚把板凳踢翻了。

"从今天起,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爱上学上学,**了别赖我们头上。"

我妈瞪了我一眼。

"你翅膀硬了。找老师来压我们。行,你记住今天。"

他们摔门走了。

天又暗了。

可这次我没觉得冷。

我蹲下来,把踢翻的板凳扶正,坐上去。

摸到腰上的布袋,项链还在。

枕头底下的奖状还在。

院子角落辣椒苗下面的钱,还在。

够了。

够我活到初中毕业。

可我刚松了这口气,手机响了。

是芳姐的号码。

"望望,我高考完了,考上南城大学了!"

"恭喜芳姐。"

"你呢?你的事怎么样了?"

"我上实验中学了。"

"太好了!"电话那头她喊了一声,"那我走之前把自行车给你,还有高中的书和那台点读机……"

"芳姐,"我打断她,"你走了之后,这个村子就没人帮我说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望望,你听我说。到了初中,好好学习,在学校里找到能帮你的老师。你不是一个人,你要学会找到站在你这边的人。"

"嗯。"

"还有,"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了,"***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望望比所有人都聪明,就是命不好。"

我愣住了。

奶奶说的。

那个从来没夸过我一句的奶奶。

"她还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杂音,信号断断续续。

"她说……***说……"

"芳姐?芳姐?"

信号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屏幕上只剩一行字:通话结束。

第十章

九月一号,我骑着芳姐留下的自行车,到了县实验中学。

四十分钟的路程,我骑了四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校门口人很多,家长牵着小孩进进出出,有人提着新被褥,有人搬着整箱的牛奶和零食。

我推着车子站在门口,书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一支笔、两个馒头、一瓶白开水。

报到很顺利,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一眼我的材料,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陈望,分在三班。教室在二楼右拐第二间。"

"老师,我不住校,走读。"

"走读需要家长签承诺书。"

"这个我爸之前签过了。"

我把赵老师帮我提前准备好的签字材料递过去。

老师翻了翻,点了点头。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我找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搁在桌上,馒头放抽屉里。

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校服是别人的旧校服,赵老师帮我从上一届毕业生那里找来的,稍微大了一号,但干净。

"你叫什么?"前桌女生问。

"陈望。"

"从哪个小学来的?"

"乡里的。"

"乡里的也能考进实验?"旁边一个男生插了句嘴。

"分数够就能进。"

他"切"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一周过得平静。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煮一锅粥,灌进保温杯带着。中午吃馒头,晚上回家煮面条。

成绩不用担心,芳姐给的初中教材我暑假已经看了一遍。课上讲的东西,我基本都知道。

但我不出风头。

没必要。

第二周,赵老师托人给我带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助学金的申请表,还有一张她手写的纸条:

"材料我帮你整理好了,下个月评审。你的情况符合条件,应该没问题。"

我填好表,交上去了。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着。

直到第三周的周五。

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在教室门口叫住我。

"陈望,**来了,在学校门口等你。"

我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

我爸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他看见我,歪了歪头,目光从我的头顶一路划到脚底。

"这就是你闺女?"

"对。十二,属牛的。个子还会长。"

我停住了脚步。

"爸,这谁?"

我爸没看我,继续跟那个男人说话。

"老周家的条件你也打听过了,镇上有两间门面房,还有八亩地。他家大儿子今年二十三,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要把我嫁了?"

"先定下来,过两年再办事,不耽误。"

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厚厚一沓钱,递向我爸。

"六万八的彩礼,先给三万订金,过了年把剩下的补齐。"

我爸的手伸向那个信封。

我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打过我的腿,摔过我的课本,抢过我的几块钱零花钱。

现在,它正要接过卖我的钱。

"爸。"

他停了一下。

"你把手缩回去。"

我爸愣了。

那个男人也愣了。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全看过来了。

"你接了这个钱,"我盯着我爸的脸,"明天教育局就会收到举报。举报你强迫未成年女儿辍学,举报你把十二岁的孩子卖给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童养媳。上次张阿姨那件事你还没**,这次你觉得还能躲过去?"

我爸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个男人把信封往回缩了缩。

"老陈,这孩子多大来着?"

"十二。"

"十二啊,"男人的脸色变了,"你跟我说十六!"

"过两年不就十六了?"

"你蒙谁呢?都被人听见了!"男人把信封塞回口袋,转身就走,"我可不想因为这事吃官司!"

我爸转过头来看我。

校门口的人都在看。

有家长在小声议论。

有学生在拿手机拍。

我爸的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你翅膀再硬也飞不出我的手心。我告诉你,这六万八我拿定了,你不嫁也得嫁。我不光要你嫁,还要你……"

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一个人走下来。

"陈望是哪位?"

我爸转头。

我也转头。

那个人穿一身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上面印着"县教育基金会"的红字。

他的目光越过我爸,直接看向我。

"我找了你很久。"

第十一章

那个人叫方维国,县教育基金会的工作人员。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就是那个全县竞赛排名第三、小升初排名第七的陈望?"

"是。"

"赵慧老师把你的材料报到了基金会。我们审核通过了,你被列入春芽计划的资助名单。"

我爸站在旁边,嘴半张着。

方维国站起来,看了我爸一眼。

"你是陈望的父亲?"

"我……对。"

"那正好在。春芽计划资助的学生,从初中到高中的全部费用由基金会承担,每月另有六百元的生活补贴。条件是,受资助学生必须正常在校就读,不得中途辍学。如果家长存在阻止孩子受教育的行为,基金会有权联合教育局和***门进行干预。"

他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协议书,递给我爸。

"请您签字。"

我爸看着那份协议书,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大概一个都没看进去。

"这、这钱不用还?"

"不用还。陈望的成绩和家庭情况都符合资助标准。"

旁边还围着几个家长和学生,有人在窃窃私语。

"就是刚才那个被她爸要卖掉的女孩吧?"

"成绩那么好?全县第七?"

"她爸怎么说要把孩子嫁给四十多岁的男人?疯了吧?"

我爸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抓过笔,潦草地签了名。

方维国收好协议书,又转头看我。

"陈望,以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打这个电话找我。"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号码,记住了。

我爸签完字,一句话没说,低着头就往巷子里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被当众撕开脸面之后的恼恨。

我知道这事没完。

但至少今天,我赢了这一局。

回到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同桌的女生凑过来。

"陈望,刚才门口那个人谁啊?**真要把你嫁了?"

"没事了。"

"你也太酷了吧,我看你跟**说话的时候,全校门口的人都不敢吭声。"

"该说的话总得说。"

我把书包拉上拉链,走出教室。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大,衣服被吹得鼓起来。

腰上那个布袋还贴着皮肤。

项链还在。

钱还在。

学还能上。

够了。

第十二章

"春芽计划"的补贴第二个月就到账了。

六百块。

打到赵老师帮我办的***上。

我没有***,***是赵老师用她的名字办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这六百块加上助学金的一千二,我的日子一下子宽裕了不少。

我给自己列了一份账单:

每月伙食费控制在三百以内,剩下的存着。

中午开始在学校食堂吃饭了,一荤一素三块五,能吃饱,还有肉。

半年没吃过这么踏实的饭。

我妈来过一次。

不是来看我。是来要钱。

"听说你拿了什么补贴?一个月六百?"

"是给我上学用的。"

"你一个小孩花不了那么多钱,每月给家里交三百,剩下的你自己留着。"

"这个钱是基金会直接打到学校监管账户的,我取不出来。"

我撒了谎。但她不可能查到真相。

"骗谁呢?"

"妈,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基金会问。方维国的电话我有。"

我把那张名片拿出来。

方维国跟我爸在校门口那场面,我妈应该听说了,镇上已经传开了。

她看着那张名片,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

"行,你先用着。反正以后嫁人的彩礼钱你也得交给家里。"

她走了。

我把名片收好。

这张名片比任何一把锁都管用。

初一下学期期中**,我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九。

成绩贴在走廊里,路过的同学都会扫一眼。

"这个陈望就是那个乡下来的?"

"走读的那个?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

"她上学期竞赛拿了全县第三。"

议论声我听得见,但懒得回应。

成绩好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的。

是为了让自己有选择。

从前我不知道这个道理。

现在知道了。

第十三章

初二开学第一天,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姓钱,叫钱雨桐。

从市里转过来的。

她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回头看了一眼,因为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上别了个水钻**,脚上穿着小白鞋。

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钱雨桐,之前在市第一中学读书,因为家里的原因转过来的。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全班男生的注意力都被她吸走了。

班主任把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我旁边。

"陈望,你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帮钱雨桐补补进度。"

"好。"

钱雨桐坐下来,转头看我。

"你就是陈望?听说你成绩特别好。"

"还行。"

"我之前在市一中排名中等,到这儿应该不会太差吧。"

"期中考了才知道。"

她"咯咯"笑了一下,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文具盒是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挂件。笔记本封面印着**图案。她还拿出一盒巧克力,拆开,递给我一颗。

"请你吃。"

我接过来。

"谢谢。"

我从来没吃过巧克力。

咬了一口,又甜又苦,味道很奇怪,但我没表现出来。

头两周,钱雨桐对我特别热情。

问我借笔记,问我题目怎么做,课间还主动找我说话。

"望望,你放学怎么回家?"

"骑车。"

"坐我爸的车一起走吧,顺路。"

"不顺路。我住乡下。"

"那你每天骑多久?"

"四十分钟。"

"那也太辛苦了吧!"

她的同情来得太容易,我不太习惯。

第三周,期中**。

成绩出来那天,走廊里贴了红榜。

年级第一:陈望。

年级第二十三:钱雨桐。

她看了一眼榜单,脸上的笑没有了。

回到教室,她一句话没跟我说。

第二天,她换了座位。

课间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排跟几个女生说话。

"她家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你们看她那个书包,都破成什么样了。成绩好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在村里种地。"

几个女生笑了。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写作业。

种地?

行。

等我把地种到你们都看不懂的程度。

第十四章

钱雨桐的嘴越来越碎。

她不在我面前说,但在我背后说。

"陈望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连个鸡腿都舍不得加。"

"她那个自行车都锈了,链条还是用铁丝绑的。"

"听说她爸差点把她卖了,你们知道吧?就上学期的事。"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都当没听见。

但有些事情不是忍了就能过去的。

初二下学期的数学竞赛,县里选拔赛。

我和钱雨桐都报了名。

赛前一周,她突然又来找我了。

"望望,竞赛的范围你知道吗?能不能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

"老师发的大纲就是范围。"

"我知道,但你肯定整理过重点吧?你的笔记一直是全班最全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整理一份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不借就不借,这么小气?"

她声音提高了半度。周围几个同学抬头看过来。

"不是小气,是笔记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竞赛那天,在县教育局的考场。

全县初中一共来了六十多个学生。

我坐第三排,钱雨桐坐最后一排。

试卷比我预想的难,但芳姐给的教材里有类似的题型,我做过。

交卷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钱雨桐。

她咬着笔帽,卷子上还有两道大题是空的。

结果出来是一周后的事。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读的。

"本次全县初中数学竞赛,我们班有两位同学参加。陈望同学获得一等奖,全县第一名。"

教室里有人鼓掌,有人"哇"了一声。

"钱雨桐同学获得三等奖。"

掌声稀稀拉拉的。

钱雨桐坐在座位上,脸绷得紧紧的。

下课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她从后面追上来。

"陈望。"

我停下脚步。

"你觉得你考了个第一就很了不起?"

"没觉得。"

"你别得意太早。你以为你成绩好就能改变什么?你还是住在村里那个破房子里,**妈还是不要你。有本事你考上清北试试?"

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

"你说完了没有?"

"你……"

"你不用替**心我住哪儿、我爸妈要不要我。你操心一下你自己下次竞赛怎么进前十就行了。"

我转身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

身后安静了很久。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得脸疼,但我嘴角在往上翘。

全县第一。

上次第三,这次第一。

奖状背面那行铅笔字,我做到了。

第十五章

初三上学期,赵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望望,省里有个物理竞赛,针对初中生的。你要不要试试?"

"物理我没专门准备过。"

"我看过你物理的成绩,每次都是满分。而且这个比赛拿奖的话,对你以后考高中有帮助。"

"报名费多少?"

"基金会出。"

"那我试。"

比赛在市里,我第一次坐长途大巴出了县城。

车窗外的风景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平房变成楼房,从玉米地变成商场。

我没有激动。

只是把每一样新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在一个大学的教学楼里。

考场外站满了家长,有的拿着保温杯,有的举着牌子。

没人送我来。

我自己找到考场,坐下,答题。

三个小时,我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

监考老师多看了我一眼。

结果出来的时候,赵老师在电话里的声音比我还激动。

"省级二等奖!全省初中组第十一名!望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能帮我上好高中。"

"不只是好高中。市一中的校长看到了你的成绩,他们愿意给你全额减免的名额,包括住宿费。"

市一中。

那是整个市里最好的高中。

钱雨桐之前就是从市一中的对口初中转过来的。

"望望,你愿意去吗?"

"愿意。"

我挂了电话。

消息很快在学校传开了。

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队的同学里有人在小声说。

"陈望要去市一中了?那不是全市前三的高中?"

"她家不是农村的吗?去市里上学住哪儿?"

"据说学费全免,连住宿费都不用交。"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钱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对面。

"听说你要去市一中?"

"嗯。"

她坐下来,表情很复杂。

"市一中竞争很激烈的,你别以为在这儿考第一,到了那儿也能行。"

"行不行的,去了才知道。"

"我以前在那个系统里待过,那些人家里条件都很好,请私教、上培训班、寒暑假出国游学。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拿脑子。"

她愣了。

"你……"

"钱雨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把筷子放下,"你成绩不如我,你不高兴,这个我理解。但你每次来跟我说话,要么是借东西,要么是打击我。我给你一个建议,把这些时间拿去做题,下次排名能好看一点。"

旁边几个同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钱雨桐的脸涨红了,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鸡腿今天加了一块五。

值。

第十六章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摘辣椒。

手机响了,是赵老师。

"望望,"她的声音在抖,"你是全县中考第一名。"

我蹲在辣椒架旁边,手上沾着泥。

"多少分?"

"总分六百八十二,满分七百。你的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语文一百三十八。"

我没说话。

"望望,你听见了吗?全县第一!这个分数放到市里也能进前二十!市一中已经给你发了录取确认函!"

"嗯,我听见了。"

"你这孩子,考了第一名就嗯一声?"

"赵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谢,是你自己考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摘辣椒。

篮子装满了,我洗干净手,换了件衣服,骑车去了学校。

成绩红榜已经贴在校门口了。

第一行:

"初三(三)班 陈望 总分682全县第一"

校门口围了很多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

"就是她?骑自行车那个?"

"对,就住在乡下,每天骑四十多分钟来上学。"

"她爸妈呢?来了没有?"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我推着车子进了校门,直接去找班主任拿成绩单和录取材料。

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站着一群人,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扛着摄像机。

"陈望同学?"一个记者挤过来,"我们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一下你。"

"采访什么?"

"你的学习方法、家庭情况、还有你对未来的规划。"

"不采访。"

记者一愣。

"为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

班主任从办公室出来,把我拉了进去。

"望望,这是好事,你就说两句。"

"老师,我不想让我爸妈看到。"

班主任沉默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

一旦上了电视,我爸妈就知道我考了全县第一。他们会来的。不是为了高兴,是为了要钱。

"那我帮你挡了。"

"谢谢老师。"

可有些事挡不住。

两天后,我妈出现在学校门口。

"望望!"

她笑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灿烂。

"妈,你怎么来了?"

"你考了全县第一名,你三叔传到家族群里了,**可高兴了!"

高兴?

我看着她的笑脸,想起那个冬天她说的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不还是嫁人?"

"妈,你找我什么事?"

"什么叫找你什么事?你考这么好,妈能不来看看你?"

她拽着我的胳膊往校门外走,嘴一直没停。

"**说了,你这么有出息,以后嫁人的事先不提了。你弟今年初一,成绩不太好,你有空的时候帮他补补课。"

"他在县城,我在乡下。怎么补?"

"你不是要去市一中吗?你弟转学去市里跟你一起上,你们姐弟俩还有个伴。"

我停下脚步。

"弟弟的成绩够市一中的分数线吗?"

"那不是有你吗?你跟学校说说,帮你弟弟弄个名额。"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我自己是靠竞赛成绩进去的,弟弟的分数不够,我说了不算。"

"那就找你那个什么基金会的人帮忙呗!"

她的声音很大,校门口的人都看过来了。

"妈,基金会是资助贫困学生的,不是给人走后门的。"

"我说陈望,你翅膀硬了是吧?家里供你吃供你喝这么多年,考了个好成绩就跟家里人摆架子?"

"供我?"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旁边经过的学生和家长都停了下来。

"妈,从我十一岁开始,你给过我多少钱?五十三块。这三年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支笔,没有一样是你掏的钱。你现在跟我说供?"

我**笑脸一点一点消失了。

周围越来越安静。

有个家长在小声说:"这不是那个全县第一的孩子吗?"

"对,就是她。"

"**来了?看起来不太像是来道喜的啊。"

我妈听到议论声,脸色难看起来。

"陈望,你跟我回去说,别在外面丢人。"

"谁丢人了?"我看着她,"是我站在这里丢人,还是你跑到学校来要钱丢人?"

她被噎住了。

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到拐角处,她回了一次头。

那个眼神跟我爸校门口那次一模一样。

不是愧疚。

是恼恨。

我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

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第十七章

七月底,我踏进了市一中的校门。

市一中的教学楼有五层,比我们县实验中学的整个校园都大。宿舍是四人间,每个人有独立的书桌和衣柜。

我的三个室友:一个叫何梦琪,家里开工厂的,说话嗓门大;一个叫林小鹿,戴眼镜,话不多,一来就摆了一排字典和参考书;还有一个叫宋思雅,穿着打扮在三个人里最讲究。

"你叫什么?"何梦琪在上铺探出头。

"陈望。"

"从哪来的?"

"下面县里来的。"

"你就是那个竞赛保送进来的?"

"不算保送,正常考的,竞赛加了分。"

"啧,那也厉害了。听说你中考全县第一?"

"嗯。"

宋思雅在旁边理她的化妆台,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县里的第一到了市里可不一定能排上号。我们初中全年级前十,有七个进了市一中。"

"那我争取排上号。"

林小鹿推了推眼镜,没参与对话,低头继续看书。

高一的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台阶。

但我有准备。

芳姐走之前把她高中三年的教材和笔记全给了我,暑假我已经把高一上学期的数学和物理自学了一遍。

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那天,全年级排名贴在教务处门口。

我挤进人群,从最下面往上找。

没找到。

往上翻,还是没有。

一直翻到最顶上。

全年级第三。

何梦琪从后面拍了我一下。

"你第三??你来了一个月就全年级第三?"

旁边几个不认识的同学转过头看我。

"就是她?县里考上来那个?"

"全年级就收了两个全额减免的名额,她是其中一个。"

宋思雅在人群外面站着,看了一眼排名,嘴抿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

她排四十七。

回到宿舍,何梦琪一直在追问我。

"你到底怎么学的?你上课也没见你记笔记啊?你不会是过目不忘吧?"

"没有过目不忘,就是提前预习过。"

"预习能预习到全年级第三?你预习的方法你得教教我。"

"你把课本从头到尾看三遍,课后题做两遍,就差不多了。"

"就这?"

"就这。"

她看了我一眼,一脸"你在糊弄我"的表情。

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听到下铺的宋思雅翻了个身。

"陈望。"她小声说。

"嗯?"

"你之前在县里,真的没上过任何培训班?"

"没有。"

"一个都没上过?"

"我连正规学校都差点上不了,怎么上培训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真挺厉害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好话。

说完她就翻了身,没再开口。

第十八章

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三天,班主任在教室里宣布了一件事。

"这学期有一个省数学奥赛的选拔名额,全市只有五个。我们学校分到了一个。经过教研组讨论,推荐陈望同学参加。"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我。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手里还在转笔。

"陈望,你愿意参加吗?"

"愿意。"

下课后宋思雅走过来。

"你参加奥赛的话,要花很多时间准备,正常科目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

"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她现在跟我关系好多了。月考排名她从四十七进步到了三十,她说是跟着我的节奏走的。

准备奥赛的那两个月,我每天比别人少睡两个小时。图书馆的往年真题集我借了三本,做了两遍。

赛前一周,出了一件事。

我爸来了。

不是来学校。是打电话来的。

"望望,你弟你弟成绩下来了,科科不及格。**急疯了,说你有空回来给你弟补补课。"

"爸,我下周要参加省里的比赛。"

"啥比赛?"

"数学奥赛。全市只有五个人参加。"

"比赛有奖金吗?"

"没有。"

"那有什么用?你弟的事更重要。**说了,你寒假回来,每天给你弟补三个小时的课。"

"寒假我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

"你准备你的,抽点时间到底能怎样?"

"他不学我怎么教?"

这句话让我爸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嫌你弟笨?"

"不是嫌他笨,是他不想学。从小到大你们给他报了多少培训班?有用吗?"

"你少说你弟的坏话!他就是没开窍,等开窍了比你强十倍!"

"那等他开了窍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

凭什么我做到的每一件事,最终都得绕回去"帮你弟弟"三个字上面?

这个弟弟从出生起就拿走了我应该有的一切。

现在他连我考出来的成绩,都想分一杯羹。

省奥赛在省城一所大学的考场里。

全省三百多名初高中选手。

考了两天。

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带队老师冲进酒店大厅。

"陈望!一等奖!全省第六!"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第几?"

"第六!高中组全省第六!你才高一!前五名全是高二高三的!"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那这个成绩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保送!如果你高二再拿一次一等奖,你可以直接保送重点大学,连高考都不用参加!"

保送。

我把瓶盖拧紧。

"好。那我高二的时候再拿一次。"

第十九章

寒假回到村里,我推开院子的门,菜地已经荒了大半。

夏天的时候没人浇水,辣椒苗全枯死了。

好在,辣椒苗底下的东西还完好。

我蹲下来扒开土,那个塑料袋还在。

项链也在。

三年了,这条项链一直埋在这里。

我把它挖出来,擦干净。

十八克的金项链,按现在的金价大概值七千多块。

但我不打算卖。

这是奶奶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虽然她生前从来没说过"留给你"这三个字。

大年三十。

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过。

但早上九点,院门被拍得"咚咚"响。

我开门,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我爸我妈,我弟,三叔三婶,还有大伯一家。

"望望!过年了嘛,哪有不跟家里人一起过年的道理?"我妈笑着就往屋里进。

她身后的人流鱼贯而入。

三婶拎着一袋瓜子。

大伯提着两瓶白酒。

我弟陈家豪窝在角落玩手机。

他长高了不少,但胖了,脸上全是青春痘。

"望望,"三叔坐到椅子上,翘起腿,"听说你在市一中拿了什么竞赛大奖?全省第六?"

"嗯。"

"了不起啊!果然是我们老陈家的种!"

他拍了一下大腿,冲三婶说:"我就说这丫头小时候就机灵,你非说女娃读书没用。"

三婶白了他一眼。

"过去的事说它干嘛?"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些人,从我奶奶去世到现在,三年,除了来翻东西、要钱、撬门之外,没有一个来看过我。

"望望,愣着干嘛?赶紧的,去把那只鸡杀了。"我妈指了指她带来的一只活鸡。

"阿望,帮婶子烧壶水。"三婶也开口了。

我没动。

"怎么了?过年了嘛,你是小辈,动手干活不是应该的?"我妈瞪了我一眼。

"妈,你们突然来这么多人,我没准备饭菜。要不你们在堂屋坐,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点东西回来。"

"买什么买!你那只鸡杀了再炒两个菜不就够了?"

那只鸡是她带来的,现在变成了"我的鸡"。

算了。

我把鸡杀了,炒了四个菜,一锅大米饭。

吃饭的时候,主要话题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我弟的成绩。

"家豪今年初一期末考了全班三十八名。"我爸说这话的时候,三叔和大伯都在看我,意思很明确。

"望望,你寒假有空给你弟补补吧?"我妈夹了块鸡肉放到我弟碗里。

"不用。"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弟弟如果想学,可以去找学校老师。我寒假要准备下学期的竞赛。"

"你那个竞赛能当饭吃?你弟的成绩才是大事!"我爸一拍桌子。

"我的竞赛确实不能当饭吃,但它能帮我保送大学。到时候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去上大学。"

桌上安静了。

"保送?"三叔放下了筷子,"什么大学?"

"还没定。但按我的成绩,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

"重点大学?"大伯吹了口酒气,"那是985?211?"

"差不多那个级别。"

全桌的表情都变了。

我**嘴张了张,又合上。

我爸看着我,眼珠子在转。

三叔和大伯互相看了一眼。

我弟低着头,手机举在桌面下面,在打游戏。

"那、那以后能挣多少钱?"我妈问。

"不知道。还没毕业。"

"你弟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工作的事你得帮忙。"我爸冷冷地说。

我把筷子放下。

"爸,你们把我扔给奶奶十一年,奶奶走了又扔了我三年。这三年你们给我交过一次学费吗?买过一件衣服吗?打过十个以上的电话吗?现在我自己考出来了,你们排着队来吃年夜饭、让我给弟弟补课、让我以后帮弟弟找工作。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灶里柴火的声音。

三婶放下了筷子。

大伯的酒杯停在了嘴边。

"你跟爸妈说话就这态度?"我爸站起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

"你翅膀硬了是吧?我生了你养了你,你今天……"

"你生了我,对。养了我?你自己信吗?"

这句话出去,我爸的脸彻底黑了。

第二十章

年夜饭不欢而散。

三叔和大伯先走了,走之前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这丫头有种"。

三婶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妈摔碎了一个碗。

我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你给我记住。"他最后丢下一句话就上了车。

"你以后别想回这个家。"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灯消失在路尽头。

弟弟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

"姐。"

他叫了我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我"姐"。

"嗯。"

"他们不让我跟你说话。"

"我知道。"

"你真的能上重点大学?"

"能。"

他低着头,走了。

我收拾了碗筷,洗干净,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遗像在柜子顶上,灰扑扑的。

我拿毛巾擦了擦。

相片里的奶奶不笑也不哭,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芳姐说,奶奶说过"望望比所有人都聪明,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命好不好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自己选路。

初四那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市一中教务处的号码。

"陈望同学,你的省奥赛成绩引起了省队教练的注意。他们想邀请你参加今年暑假的集训营,为全国奥赛做准备。"

"费用呢?"

"全额公费。"

"我参加。"

开学回到学校,何梦琪扑过来。

"望望!你知道吗?全年级都传开了,你收到了省队集训的邀请!"

"你比我知道得还快。"

"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集训而已。"

"而已?全市一中从建校到现在,只出过三个进省队集训的学生,你是**个!前三个现在都在什么什么大学当教授!"

"那我以后也当教授?"

"你在开玩笑!"

我笑了一下。

确实在开玩笑。

我不想当教授。

我只想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用被任何人控制。

第二十一章

高二暑假,省队集训在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里。

全省二十八个选手,我是年纪最小的。

集训第一天,教练挨个点名。

"陈望,市一中,高二。"

旁边一个男生看了我一眼。

"市一中?不是省城的?"

"不是。"

"县里考上来的?"

"嗯。"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集训很苦。

每天上午讲课,下午做题,晚上讨论到十一点。

题目的难度比省赛又高了一个台阶,有几次我做到凌晨两点才想通。

但我不怕难。

难,说明往上走还有空间。

全国赛***。

**那天,考场在首都的一所大学里。

我走进去的时候,手心在出汗。

不是紧张。

是激动。

从那个漏风的破屋子到这间明亮的考场,我走了六年。

两天的**。

结束那天晚上,领队老师来敲我的门。

"陈望,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到了楼下会议室。

教练坐在里面,旁边还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人,西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框眼镜。

"陈望,这是京华大学数学系的周教授。"

周教授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陈望同学,你今天的**有一道压轴题,全场一百二十八名选手,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了。你是其中一个。"

"另外两个呢?"

"都是高三的复读选手。你高二,第一次参加全国赛。"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京华大学愿意给你提供预录取资格。只要你明年高考成绩达到一本线,直接进数学系。另外,我们有一个本硕连读的名额,也可以考虑你。"

京华大学。

全国排名前三的大学。

我站在那间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盖了红章的文件。

"我能带回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回到宿舍,我把文件放在枕头下面。

跟奖状放在一起。

第二天,全国赛结果出来了。

**。

全国第七。

高二学生里,排名第一。

消息传回市一中的时候,全校广播里播报了这个消息。

班主任说,省教育厅的人要来学校采访我。

市里的报纸也约了专访。

这一次,我没拒绝。

因为我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陈望考出来了。

不是靠她爸。

不是靠**。

不是靠任何人。

学校在礼堂举办了一个****。

校长亲自颁奖。

台下坐了全校三千多名师生。

我走上台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大。

校长握住我的手。

"陈望同学,请说几句话。"

麦克风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台下的人。

何梦琪在第三排冲我比大拇指。

林小鹿在旁边鼓掌。

宋思雅坐在后排,也在拍手。

我开口了。

"谢谢学校,谢谢老师们。我没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就是把书多看几遍,不懂的地方不放过。从小到大,帮过我的人不多,但每一个我都记在心里。"

停顿了一下。

"我想对那些和我一样,条件不太好的同学说一句话。"

台下静了。

"书本不认识**是谁,卷子不在乎你穿什么。你能做对几道题,就值几分。"

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大。

****结束后,我在走廊里被一个人拦住了。

我妈。

她穿着一件新羽绒服,头发还烫了卷。

"望望。"

她的声音不再尖利了。变得柔软,甚至有点讨好。

"你这次得的奖,有没有奖金?"

第二十二章

我看着我妈那张精心打扮过的脸。

"你怎么进学校的?"

"跟门卫说我是**,他就放行了。"

"有什么事?"

"望望,妈不是来要钱的。"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眼圈还红了,"你弟最近出了点事,他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叫家长。**去了,说了几句就吵起来了,差点跟老师动手。学校说要给你弟处分,**急了,求人家都没用。"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是全国得奖的人了,说话有分量。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你弟的学校,帮他说说情?"

"妈,我是数学竞赛得奖,不是当了什么领导。竞赛奖牌管不了别人学校的处分。"

"你就打个电话,报**的名号,人家一听全国**……"

"妈。"我打断她,"弟弟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他都初二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她的脸色变了。

"你就见不得你弟好是吧?"

"我没说见不得他好。我说的是他打了人,应该他自己去道歉,你们做父母的应该带他去认错,而不是找我来帮他逃处分。"

"你少给我讲大道理!"她的声音又尖起来了,"你从小就看你弟不顺眼,你考了个好成绩就把家里人全踩脚底下了?"

走廊里路过的学生停下了脚步。

有人在看我们。

"妈,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我生了你,你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有了本事就不认爹妈了?"

"我什么时候不认你们了?上次在学校门口,你来要我的助学金。过年那次,你让我给弟弟补课。现在你让我给弟弟的学校打电话求情。每一次你来找我,都是要我做什么。你有没有一次,是来问我好不好?"

这些话我积攒了很久了。

我**嘴唇在抖。

她手指着我,指头在发颤。

"你……你……"

"妈,我考了全国**,京华大学给了我预录取。这些消息你是从三叔那儿听到的,不是从我嘴里听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来。你们每来一次,就要从我身上拿走一点东西。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穷,但我怕你们。"

走廊里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清晰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蹲了下去,开始哭。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怎么养了你……"

我没动。

旁边过来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扶住我妈。

"这位家长,您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们去办公室说。"

我妈甩开她的手。

"不用你管!"

她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冲我吐出最后一句话。

"行。你不认这个家,这个家也不认你了。你弟以后出了什么事,别想着回来求我们。"

"我从来没求过你们。"

她愣了一秒。

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何梦琪从教室门口跑出来。

"望望,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说的那些话……"

"别管了。"

"你眼睛红了。"

是吗。

我伸手摸了一下眼角。

确实有点湿。

不是委屈。

是解气。

积攒了六年的话,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之后的第三天,有一件我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市里那篇关于我的报道上了网。

标题很长,但核心内容就一句话:从小被父母抛弃、独自长大的女生,拿下了全国数学竞赛**。

报道里没点我爸**名字,但把我的经历写得很详细。

十一岁奶奶去世、一个人住在村子里、每天骑四十分钟自行车上学、差点被送到饭馆打工、初中靠竞赛保送、高中靠基金会资助。

三天之内,转发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吵翻了。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寒门出贵子。

有人说:这孩子的爸妈简直不配做人。

有人说:现在还有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

我没看这些。是何梦琪拿着手机给我看的。

"望望你快看!你火了!"

"关了。"

"不看一下评论吗?全都在夸你!"

"没什么好看的。"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天下午,我爸打电话来了。

"陈望!你是不是跟记者瞎说什么了?"

"我没瞎说。记者问什么我答什么。"

"你知不知道现在全镇的人都在背后骂我和**?邻居看***眼神跟看犯人一样!"

"我说的是事实。你如果觉得名声不好听,那是事实不好听,不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你——"

"爸,你还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三叔说你拿了京华大学的预录取。"

"对。"

"那以后毕业了能挣多少?"

"还不知道。"

"你弟成绩越来越差,**天天在家哭,说后悔当初没好好对你。"

"后悔?"

"你这次暑假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做东,在县城最好的饭馆请你吃饭。"

"不用了。"

"你什么意思?过河拆桥?"

"爸,你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村里。十二岁的时候想把我卖到饭馆打工。十五岁的时候想把我嫁给四十多岁的男人。你现在跟我说一家人好好聊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接话?"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以前的事。但你们到现在都没说过一句对不起。不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是因为你们不觉得错了。弟弟的学费更重要,弟弟的补习班更重要,弟弟的彩礼钱更重要,所有事情都比我重要。现在我出息了,你想起一家人这个词了?"

"你少在那儿翻旧账!我是**!"

"你是我爸。但从十一岁之后,你就只是户口本上的一个名字。"

我挂了电话。

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开数学课本,继续做题。

何梦琪从上铺探头下来。

"**?"

"嗯。"

"又来要钱?"

"这次没直接要。换了个策略,打感情牌。"

"没用吧?"

"当然没用。"

第二十四章

高三开学那天,校长在早会上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的京华大学保送名额确认了,全省一共十二个,市一中有一个。

那个名额是我的。

只要高考过一本线,我就是京华大学数学系的学生。

消息传开后,来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来。

有别班的同学来要学习方法。

有低年级的学弟学妹来合影。

有外校的记者来约采访。

甚至有一个教育培训机构的人找到学校,说想签我做"品牌代言人"。

我全拒了。

但有一个人我没拒绝。

三婶。

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望望,你三婶找你有点事,方便吗?"

"说吧。"

"我知道你忙。但你三叔最近跟**闹了一架。**到处跟人说你的奖金、你的保送名额都是他花钱运作出来的。你三叔看不过去,在家族群里说了几句实话,**就把他踢出群了。"

"三叔帮我说话了?"

"他一直觉得**妈做得不对。当初***去世的时候,**翻箱倒柜找钱那件事,你三叔就看不惯。只是以前不好说,现在你出息了,他敢说了。"

"谢谢三叔。"

"还有一件事。"三婶犹豫了一下,"***走之前,让你三叔保管了一封信。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你三叔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你看什么时候回来,他亲手交给你。"

***信。

我的手攥紧了电话。

"寒假,我回去拿。"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很久。

奶奶给我留了一封信。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对我只是"凑合"。给我吃,给我穿,但从来不说好话,从来不表扬我,冬天也只是把我的手塞进她棉袄口袋里暖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芳姐说过,奶奶临走前跟她说了一句话。

"望望比所有人都聪明,就是命不好。"

电话信号断了,芳姐后面的话我没听到。

也许奶奶还说了别的。

也许那些话,就在那封信里。

高三上学期期末**,我全年级第一。

这一次是真正的第一。

不是第三,不是并列,就是第一。

校长把成绩单拿到我面前让我签名。

"陈望,你是我们市一中建校以来最好的学生。"

"不敢当。"

"你高考只要正常发挥,京华大学肯定没问题。"

"嗯。"

我没告诉他,比起高考,我更在意那封信。

第二十五章

寒假回到村里,三叔在院门口等着我。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手里拎着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

"***走之前一个礼拜给我的,叫我先收着,等你十八岁再交给你。"

我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我展开来看。

***字很潦草,一看就是没上过几年学的人写的。

"望望,奶奶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项链你拿走了我知道,灶台后面的钱你拿了多少我也知道。我没拦你,因为那些本来就是给你的。**妈靠不住,弟弟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奶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妈面前装作不疼你,这样他们才不会把你当回事,才不会早早把你拉去干活。你要是跟我太亲,他们会觉得你好控制,会更早来打你的主意。我知道你聪明,你能撑过去。等你长大了,看到这封信,你就明白了。奶奶对不起你。但这是奶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我蹲在院子里,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三叔站在旁边没出声。

我奶奶。

那个从来不夸我、从来不给我买新衣服、冬天只是把我的手塞进她口袋里暖着的奶奶。

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护着我。

装作不疼我。

是为了保护我。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金项链放在一起。

"三叔,谢谢你。"

"别谢我,谢***。"

"嗯。"

"望望,"三叔蹲下来,和我平视,"***要是知道你拿了全国**,被京华大学录取了,她得多高兴。"

"她知道的。"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腰上那个布袋里的金项链贴着皮肤,不再是凉的了。

被我的体温捂了六年,它早就变暖了。

正月初八,大伯家办酒席。

大伯的儿子结婚,全家族的人都来了。

我本来不想去。但三叔在电话里说:"你来,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你。"

酒席在镇上的饭店里,摆了十桌。

我进门的时候,满场的嗡嗡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大伯站在门口迎客,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堆起满脸的笑。

"望望来了!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三年前他来翻***柜子时,可不是这副脸。

我在主桌坐下,旁边是三叔和三婶。

对面坐着我爸我妈,还有我弟。

我弟低着头在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妈穿了件新衣服,坐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杯子一会儿摸筷子。

我爸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很硬。

酒过三巡,大伯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今天我儿子结婚,是大喜事。但我还想借这个机会,说两句话。"

他看向我。

"咱们老陈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望望拿了全国**,被京华大学提前录取了。这是咱们全族的骄傲!来,大家一起敬望望一杯!"

十桌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有人举杯,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太了不起了,这丫头小时候我还见过,瘦得跟竹竿一样!"

"京华大学!那可是全国顶尖的!"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谢谢大伯。谢谢各位叔叔伯伯。"

我转向我爸我妈。

全桌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

我**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肉,也不放下,也不往嘴里送。

"也谢谢我爸妈。"我说。

全桌都以为我要说什么感恩的话。

"谢谢你们在我十一岁的时候让我一个人住在村子里。"

笑声停了。

"谢谢你们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想把我送去饭馆打工。谢谢你们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想把我嫁给四十多岁的男人换六万八的彩礼。如果不是这些事,我不会学得这么拼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考不出来,你们给我安排的路只有两条,打工,或者嫁人。"

十桌人鸦雀无声。

我**脸白了。

我爸的手攥着酒杯,指关节发青。

"望望,这、大喜的日子,你……"大伯干笑着想打圆场。

"大伯放心,我说完了。"我举起杯子,"祝大哥新婚快乐。"

我仰头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干了。

坐下。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三叔端起杯子,"砰"地跟我碰了一下。

"说得好。"

三婶在旁边红了眼眶。

隔壁桌有人小声说:"难怪这丫头这么出息,摊上这种爹妈,不狠狠拼还真没活路。"

我爸"噌"地站起来。

"你们聊,我先走了。"

他拽着我**胳膊往门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妈侧过头,嘴唇哆嗦着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终于不是恼恨了。

是心虚。

第二十六章

酒席之后,事情的走向完全变了。

大伯家婚宴的事传遍了整个镇。

"陈大强的女儿当着全族人面揭了他的老底。"

"就是那个被扔给奶奶养大的丫头?人家现在京华大学的苗子。"

"他那个儿子呢?听说成绩一塌糊涂。"

"三年花了十几万补课费,连个普通高中都没考上。"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进了我爸妈住的那个小区。

出门买菜,有人在菜市场指指点点。

去弟弟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话里话外暗示他们"家庭教育有问题"。

我爸受不了这些目光。

他打电话给三叔,让三叔管住嘴。

三叔在电话里说:"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女儿自己说的,而且她说的是事实。你要是觉得不好听,那你当初就不该那么做。"

我爸摔了电话。

两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信。

是我妈写的。

没有通过邮件或电话,是托人送到学校来的。

何梦琪替我接的,一看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信件。

我打开看了。

信很短。

"望望,妈知道以前亏欠了你,但妈不是故意的。家里确实困难,**性子又急。你弟现在也不争气,**天天喝闷酒。妈希望你别再跟外人提家里的事了,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说。你要是肯回来过个年,妈在家给你包饺子。"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没回。

不是不想原谅。

是她到现在都没说那两个字。

"对不起。"

她说了"亏欠",说了"不是故意的",说了"关起门来说"。

就是没说"对不起"。

好像只要不正式认错,那些事就真的能翻过去了。

翻不过去的。

高考在六月。

我已经有了京华大学的保送资格,只要过一本线就行。

但我不打算刚好过线。

我要让分数高到没人有话说。

高考那两天,天很热。

一出考场,何梦琪在外面等我。

"怎么样怎么样?"

"正常发挥。"

"你的正常发挥是别人的超常发挥,知道吗?"

等分数的十天里,我回了一趟村子。

院子里的菜地又荒了。

我蹲下来拔了几把草,把辣椒地重新翻了一遍。

那个埋过金项链和钱的坑还在。

钱已经取出来存银行了,但项链我一直随身带着。

分数出来那天晚上,赵老师打来电话。

"望望。"

她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了,赵老师。"

"你不知道。你是全省第三。总分七百一十九。数学满分。"

"全省第三?"

"对。"

"好。"

"好?你就说个好?"

"赵老师,谢谢你。"

"你这孩子。"

全省第三。

京华大学。

数学满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旧得发黄的被单。

窗外的月亮和六年前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第二十七章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在学校办公室签了字。

京华大学,数学系。

校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我当校长二十年来最骄傲的时刻。"

我说:"谢谢学校。"

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宋思雅站在我的柜子前。

"望望。"

"嗯?"

"恭喜你。"

"谢谢。"

"我当初说县里的第一到市里不一定能排上号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你说的也不算错。"

"不,我当时是嫉妒。你什么条件都没有,比我们所有人都厉害。我心里不服气。"

"现在服气了?"

她笑了。

"早就服了。"

我把柜子里最后一本书装进箱子。

何梦琪哭了一场,说要去京城找我玩。林小鹿送了我一支钢笔,说是她用了三年的,写着顺手。

离开市一中的那天,我推着那辆骑了六年的旧自行车走出校门。

链条还是用铁丝绑的。

车筐里放着一箱书,和一个旧书包。

我骑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大门。

大门上挂着**:"热烈祝贺我校陈望同学被京华大学录取"。

红底白字,很醒目。

我转过头,蹬着车子往前骑。

风从耳边吹过去。

回到村里,我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车。

是我爸的车。

我推开门,堂屋里坐了一圈人。

我爸我妈坐在正中间,我弟歪在沙发上。

旁边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衬衫,打着领带。

"望望回来了。"我妈站起来,脸上挂着笑,"这是县教育局的马主任,专门来看你的。"

马主任站起来和我握手。

"陈望同学,恭喜你!全省第三,我们县的骄傲。教育局打算把你的事迹做一个专题宣传,推广到全市的中小学。"

"谢谢马主任,但能不能不宣传我的家庭情况?"

"家庭情况?"

"就是我小时候的经历。"

马主任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赶紧接话:"我们全家人都非常支持望望的学习!"

我没说话。

马主任笑着说:"放心,我们会注意措辞的。"

等马主任走了之后,堂屋里只剩我们一家四口。

我弟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真考了全省第三?"

"嗯。"

"牛。"

这是他长这么大说过的最真诚的一个字。

我妈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

"望望,这次你去北京上学,路费和生活费……"

"学校全额奖学金,加上基金会的资助,够了。"

"那你以后每个月能省下多少……"

"妈。"

她闭了嘴。

我爸坐在那儿,抽了一根烟。

"望望,你弟今年中考没考好,只能上职高。以后工作的事……"

"弟弟的事,他自己决定。"

"你就不能帮一把?"

"帮什么?你们花了十几万给他补课,他考了什么结果?我一分钱补课费没花过,我考了什么结果?该反思的不是他该怎么办,而是你们这些年对他的教育方式有没有问题。你们把所有的钱、所有的精力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唯一的效果就是让他觉得什么都有人兜底,什么都不用自己努力。你们害了他。"

这些话我没有提高嗓门。

但说到"你们害了他"的时候,我弟抬起了头。

他看着我。

眼睛红了。

"姐说得对。"

全屋最安静的一秒。

我爸的烟停在手指间,一截灰掉在了地上。

我妈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弟……你说什么?"我爸看向陈家豪。

"我说姐说得对。"弟弟站起来了,"从小到大你们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有用吗?你们天天在家吵架,吵的全是姐的事、钱的事。你们有没有一次问过我想干什么?我不想上补习班,我跟你们说过一百遍了,你们听过吗?"

我妈愣住了。

"家豪,你这是……"

"我考不好不是我笨。是我不想考。因为我学什么你们都不满意,做什么你们都嫌不够。你们觉得我不如姐,但你们对姐做了什么?你们从来不管她,结果她考了全省第三。你们天天盯着我,结果我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你们想过为什么吗?"

弟弟说完,戴上耳机,走出了堂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从小被宠大的男孩,在十五岁这一天,第一次说了真话。

第二十八章

弟弟的那番话像一面镜子,直直地怼到了我爸妈面前。

他们没法避开。

因为连他们最宝贝的儿子,都站到了我这边。

接下来几天,我爸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每天出门,晚上回来,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进屋睡觉。

我妈做了几顿饭,破天荒地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我没拒绝,也没道谢。

她想修补关系。

但修补不是靠一块鸡腿就能完成的。

弟弟倒是变了不少。

他开始主动收拾家里的碗筷,还问我借了一本书。

"姐,这个真能看懂?"

"你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我给你讲。"

"你不是说不帮我补课吗?"

"你自己想学和他们逼你学,是两回事。"

他"嗯"了一声,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临走之前三天,芳姐回来了。

她从南城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做翻译。

我们在村口的小路上遇到,她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起来还是那副样子。

"望望!"

"芳姐。"

她跑过来抱了我一下。

"京华大学数学系!你太厉害了!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没有你就没有我。你给了我课本、自行车、校服、点读机。更重要的是你让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大城市的地方。"

她眼眶红了。

"你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了。"

"不管我在哪儿,这还是我的村子。"

我们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山。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

"芳姐,你之前打电话说奶奶还说了一句话,后来信号断了,你没说完。"

"你还记得这事?"

"一直记着。"

芳姐想了想。

"那天***拉着我的手说,望望比所有人都聪明,就是命不好。我给她攒的钱都在灶台后面,项链也留给她了。以后她考上大学了,你告诉她,奶奶知道她拿了。奶奶不怪她。"

那封信里也写了同样的话。

奶奶知道我拿了钱和项链。

她不但没拦我,还特意交代了芳姐。

"芳姐,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说等你考上大学再告诉你。她说你要是太早知道她心疼你,你就会软下来,就没法在**妈面前装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了。"

我看着远处的山。

风刮得眼睛有点酸。

"芳姐。"

"嗯?"

"替我去看看我***坟吧。我怕我一个人去,会哭。"

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走,我陪你去。"

***坟在后山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矮矮的土包。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条金项链,放在坟前。

又拿出那封信,也放在旁边。

"奶奶,我考上京华大学了。全省第三。你说的对,我确实比所有人都聪明。但我的命也没那么差,因为有你。"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把项链重新捡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第一次把它戴在了外面。

不用再藏了。

第二十九章

九月,我站在京华大学的校门口。

阳光很亮。

新生报到的长桌前排着长长的队。

我排在队伍里,一个男生回头看了看我。

"你是新生?"

"嗯。"

"什么系的?"

"数学。"

"数学系?今年全国竞赛**那个?"

"嗯。"

"牛。"

我办好了手续,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

行李箱是何梦琪送的,说是她家淘汰的。

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芳姐的初中教材(我一直留着)、一支林小鹿送的钢笔、赵老师手写的纸条、方维国的名片,还有***那封信。

金项链挂在脖子上。

十八克,不重。

但沉甸甸的。

大学的生活比我想的要简单。

上课、看书、做题、去图书馆。

没有人在走廊上议论我穿什么衣服。

没有人在背后嚼我爸**事。

也没有人喊我"没娘养的"。

同学们只知道我竞赛**保送进来的,全省第三,很厉害。

没人关心我的过去。

我喜欢这种干净。

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学校的一个公益项目,给偏远地区的孩子做线上辅导。

到了第三年就做到了项目负责人。

每周有四个小时,屏幕对面坐着各种各样的孩子。

有的沉默寡言,有的叽叽喳喳。

有一个小姑娘告诉我,**不让她上初中了,想让她去工厂打工。

我盯着屏幕。

"你多大?"

"十三。"

"考了多少分?"

"全班第二。"

我笑了。

"你等我一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维国的号码。

五年了,他的号码没换过。

大四毕业那年,我收到了三所大学的研究生录取通知。

京华大学本校的全额奖学金。

我选了留校。

毕业典礼那天,何梦琪专门从南方飞过来。

宋思雅也来了。

林小鹿打了长途视频电话。

芳姐寄了一束花。

赵老师在微信里发了一句话:"望望,赵老师为你骄傲。"

方维国在台下最后一排坐着,穿着同一件灰色外套。

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不用说了。

晚上我一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手机响了。

是弟弟。

"姐,我毕业了。"

"职高毕业了?"

"嗯。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汽修厂。师傅说我手感好,让我好好学,以后可以自己开店。"

"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

"好。"

"姐。"

"嗯?"

"爸上个月生病住院了,胃出了问题。妈天天在医院陪着,瘦了好多。"

"严重吗?"

"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还行。"

"嗯。"

"姐,他们让我问你,过年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走到路灯下面停住了。

"回去干嘛?"

"就……回去看看。妈说想你。"

想我?

这三个字从弟弟嘴里说出来,我琢磨了一会儿。

"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看着头顶的路灯。

虫子在灯光下打转转。

我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金项链。

十八克金。

在灯光下泛着暖色。

第三十章

研二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火车换大巴,大巴换三轮车。

村口那条土路铺了水泥,路边多了几盏路灯。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只是门上的漆掉得更厉害了。

我推开门,菜地被人翻过了。

新种的白菜和萝卜长得齐齐整整。

弟弟站在灶台旁边,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姐!你到了?"

"你种的菜?"

"嗯。我每个月回来一趟,把院子打理打理。"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炖白菜。

"你做的?"

"做了三年了,厨艺不差了。"

我笑了一下。

爸妈是坐弟弟的二手面包车来的。

车是弟弟自己挣钱买的,花了三万二,跑了八万多公里的旧车。

我**我记忆中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一倍。

我爸更瘦了,走路的时候背驼了下去,手术后的那几年,酒戒了,烟也少了。

"望望。"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手揪着衣角。

"妈。"

她的嘴动了几下。

"饭好了,进屋吃吧。"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没推。

"望望,"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说。"

"对不起。"

三个字。

落在了桌上。

落在了这间屋子里。

落在了这十年的所有委屈上面。

我停了一下筷子。

我爸低着头,没吭声,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没说"没关系"。

也没说"算了"。

只是说"我知道"。

因为我确实知道。

她这句话憋了很多年了。

不是她学会了道歉。

是她终于没什么可拿来逃避了。

弟弟在旁边红着眼眶扒饭。

吃完饭,我洗了碗,走到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和十年前一样多。

我站在辣椒地的旁边,看着那棵不知道被谁重新种上的辣椒苗。

弟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那棵辣椒是我种的。上次翻地的时候看到那个坑,我就想,姐以前肯定在这儿藏过什么东西。"

"你猜对了。"

"是什么?"

"***金项链。"

"现在呢?"

我拉开衣领,让他看到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

"一直在。"

弟弟看了几秒,转头擦了一下眼睛。

"姐,我以后会好好干的。"

"嗯。"

"你的事我不再让他们操心了。"

"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他"嗯"了一声,走回了屋里。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菜地的白菜叶子沙沙地响。

手机屏幕亮了。

芳姐的消息。

"望望,新年快乐。今年你回老家了?"

"回了。"

"***那儿去了吗?"

"明天去。"

"替我给她带束花。"

"好。"

我锁上手机,抬头看着天。

月亮很圆。

金项链贴在锁骨上,跟体温一样暖。

十八克。

是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重量。

也是我走到今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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