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灰
血术士------------------------------------------，不是一声，是连珠炮似的短促急鸣——那是秦军发现逃犯的信号。，身体僵住了。他离咸阳城的官道只有两百步，再往前跑，拐过那片枯树林，就能混进进城的人群。可身后的号角声像一根绳子，勒住了他的脚踝。。，河滩的方向已升起几支火把。天刚蒙蒙亮，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鬼火一样飘在半空。隐约能听见秦兵的呵斥声：“站住！往芦苇里搜！”然后是扑通扑通的踩水声，有人在渡河。。炉身滚烫，像是在催他快走。。骊山逃犯，抓住就是死。他能活着跑出来，靠的是老赵指的路、老赵打的掩护。可现在老赵落在秦兵手里，他回去能做什么？赤手空拳，三个秦兵就能把他按在地上。，老赵会怎么想？，转身朝河滩方向迈了一步。。“别过来。”，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但蒙止听得分明——是老赵。，循声望去。芦苇丛边缘的水沟里，趴着一个浑身泥浆的人影。那人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嘴上的胡子沾满了黑泥，但那双眼睛蒙止认得。。他把自己泡进了水沟里，用淤泥糊了全身，躲在芦苇根下面。“走。”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找不到我，一会儿就走了。你别回头，走！”，老赵已经把头埋回了泥水里。
远处传来秦兵的骂声：“**，钻河底跑了？追！往上游追！”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散去。
蒙止没有再犹豫。他转身，朝咸阳城的方向狂奔。
身后，河滩上的火把渐渐远了。
---
咸阳城的城门在晨光中像一张张开的兽口。
城墙高耸，青砖上还残留着始皇帝时期的黑色旗幡，如今已褪成了灰白色。城门口站着两列秦兵，甲胄简陋，兵器生锈——二世即位后，军备废弛，连守城门的兵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甲。但他们的眼睛不瞎，盘查过往行人时，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蒙止排在进城队伍的中段。他前面是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农，车上堆着干粪，臭气熏天；后面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嘀咕粮价。蒙止低着头，草帽压得很低，身上的衣服在骊山穿了六年，破得像渔网，浑身泥渍——这副装扮在咸阳城外再普通不过，役夫、乞丐、流民，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这副模样在城门口进出。
但他心里清楚，城门口贴着通缉令。
他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布告栏上果然贴着一张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的人像有七分像他。画师大概是没见过逃犯本人，照着描述画的，眼睛画大了，下巴画圆了。下方盖着“望夷宫”的朱红大印，印文歪歪扭扭，不像官府正印。
通缉令上写的是：“查骊山役夫蒙止，齐国余孽，私藏禁术，现悬赏百金。举报者重赏，窝藏者同罪。”
百金。蒙止嘴角扯了一下。他的命，在秦廷眼里值一百金。父亲生前说过，真正的方士，一颗丹药就值千金。他还不如一颗假药值钱。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老农过城门时，秦兵翻了翻驴车上的干粪，嫌臭，挥挥手让他过去了。那两个商人被拦下来搜了身，摸出几串铜钱，被秦兵顺手牵羊拿走了两串，敢怒不敢言。
然后是蒙止。
“抬起头。”一个秦兵用矛杆戳了戳他的肩膀。
蒙止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被泥渍和日晒弄得黢黑，胡子拉碴，草帽的阴影正好遮住眉眼。他故意让眼神显得呆滞，嘴角流了点口水，嘴唇哆嗦着，像个烧坏脑子的傻子。
秦兵皱了皱眉，拿通缉令上的画像比了比，又低头看了看蒙止的脸。画像上的人是短下巴，蒙止是长下巴；画像上的人眉间距宽，蒙止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
“滚。”
蒙止低下头，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过了城门。
他进了咸阳。
---
咸阳南市在城的西南角，是咸阳最乱的市集。
这里不卖珠宝绸缎，不卖珍玩香料，只卖最贱的东西——粗陶、麻布、陈粮、旧农具，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裳。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猪的嚎叫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和炭火烟尘的味道。
蒙止在南市里转了两圈，找到了那条巷尾。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嫌挤。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长满了青苔。巷子最深处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门板已经破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灶台和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
蒙止没有直接进去。他在巷口蹲了一会儿，装作在系草鞋，用余光观察周围。
巷子里没有人。太安静了。
南市其他地方都热闹得像赶集，唯独这条巷子，像是被人刻意避开了一样。蒙止注意到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辙印——不是驴车，是独轮车，而且是那种窄轮子的车，像是专门为在狭窄巷弄里通行而制的。车轮印上沾着暗红色的泥，不太像普通的泥土。
铜炉在怀里又震了一下。蒙止低头看去，炉口再次渗出一缕青烟，烟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门后有埋伏。走侧墙。”**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铜炉能示警，这件事他从未听父亲说起过。这是铜炉第一次在他面前显现出“预测未来”的能力——或者不是预测，而是感知。炉子里有什么东西，能感知到空气中的“杀意”或“布阵”。
他没有犹豫，转身绕到酒肆的后墙。
后墙是一条死巷，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烂柴。蒙止踩着破缸翻上墙头，翻身落进酒肆的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口水井、一棵枯死的枣树，和一扇通向内室的小门。蒙止刚落地，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秦兵身上的味道，是方士炼丹用的药草。白茅根、朱砂、硫磺，还有一味他闻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骨灰。
小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用木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是个市井妇人。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深秋的潭水，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心底的每一道褶皱都翻出来。
她看着蒙止，没有吃惊，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进来的客人，**不卖酒。”
蒙止从怀里掏出铜炉，放在水井的井沿上。
女人的目光落在铜炉上，瞳孔骤然收缩。她放下药碗，走近两步，伸出手，却没有碰铜炉，只是悬在炉口上方感受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蒙止：“你是蒙桓的儿子。”
不是疑问，是肯定。
蒙止点头。
“六年前，你父亲托人给我送过信，说如果他出事，会有人带着这尊炉子来找我。”女人退回门内，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
“因为望夷宫的血术士已经在我门口蹲了两天了。”女人看了他一眼，“你进城的时候，没有被人跟踪？”
蒙止心一沉。他突然想起城门口那两个商人模样的家伙——他们被秦兵搜身之后，没有进城，而是转身往城外走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人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在打量他的背影。
“我可能被跟上了。”他说。
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只剩半柱香了。”
---
酒肆的内室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灶台后面有一道暗门，推开是一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密室。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张符纸，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
女人让蒙止坐下，自己蹲在陶罐前翻找什么。
“我叫姜芸。”她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生前是我的师兄。我们师从齐地阴阳家田何一脉，主修《阴阳衍》。你手里这尊炉子，是你父亲当年与我父亲一起炼制的‘咒印炉’，一共有两尊，另一尊在我父亲手里，秦灭齐时被毁了。”
蒙止握紧铜炉：“我父亲说，找到你，就能解开嬴秦咒。”
姜芸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蒙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悯，还是歉疚？
“解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蒙止，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嬴秦咒不是‘解开’的，是‘换’的。”
“什么意思？”
姜芸从陶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片龟甲，和蒙止藏在鞋底的那片一模一样。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片龟甲，是总纲。我手里这片，是**阵图。”姜芸将两片龟甲并排放在地上，“集齐七片，找到七位方士后裔的血脉，在古**上启动‘七血合炉’，就有机会反冲嬴秦咒的根源。但这个过程，每启动一次，就要献祭一人的全部咒力——也就是一条命。”
蒙止沉默了片刻：“所以需要有人死。”
“第一批七人，至今活着的只剩你、我，还有五个散落在各处。”姜芸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体内的嬴秦咒，已经发作过三次了。每一次发作，都像有人把我的五脏六腑从嘴里拽出来。按照这个频率，我最多还能撑两年。”
她举起右手，撸起袖子。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绕在皮肤下面，有些地方已经凸起，摸上去硬得像石头。
“这是咒印扩散。”姜芸说，“等到这些纹路爬到心脏的位置，我就会死。我死后，我体内的咒力会被祖龙地宫收走，成为维持嬴秦运转的燃料。”
蒙止盯着那些纹路，胸口一阵发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父亲说过，“阴阳印”血脉可以延缓嬴秦咒的发作，但不能阻止。他只是比姜芸多几年时间而已。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蒙止问。
姜芸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符纸，递给他。符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脖子被绳子勒住。
“这是望夷宫的内部结构图。”姜芸说，“赵高的血术士有两支，一支在外面抓人，一支在宫里负责‘炼化’。吕赫是外面那支的头目，他这两天在南市布网，等的就是你。”
“等我？”
“因为你父亲最后一封信里提到，铜炉会在月圆之夜显示我的位置。赵高手下有能人，破解了这种感应的大致规律——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找我，所以一直在南市蹲守。你来之前，铜炉没有告诉你这里有埋伏？”
蒙止想起进城时铜炉示警的那行字：“门后有埋伏。走侧墙。”他点点头。
“那就对了。”姜芸将符纸折好，塞进蒙止手里，“这尊铜炉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它不仅能示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见’危险。你父亲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当遗物的——它是你保命的家伙。”
蒙止握紧铜炉，炉身温热，像是在回应他。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步伐整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姜芸脸色一变，猛地吹灭油灯。
“血术士来了。”她压低声音，从稻草下面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上刻满符文，“他们比秦兵快得多。半柱香，我说多了。”
脚步声在酒肆门口停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急不慢，像是闲聊天一样：
“姜掌柜，赵公有请。”
蒙止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城门口那两个“商人”中的一个。
姜芸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塞进蒙止手里，自己从灶台下面又摸出一把，两把一模一样。
“你会**吗？”她问。
蒙止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他在骊山杀过老鼠、杀过蛇、杀过野狗，但没有杀过人。
“不会没关系。”姜芸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教你。第一刀，别往心口捅，心口有肋骨挡着。捅肚子，软的，捅进去之后转半圈，***就跑。”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笑意：“不出来？那就只能请姜掌柜换个地方住了。”
轰的一声，酒肆的前门被撞开了。
蒙止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短刀。
铜炉在怀里疯狂**动，炉口喷出一缕又一缕青烟，烟在空中乱窜，像是要写字，又像是过度受惊的蛇。
他想起了老赵趴在泥水里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骊山役夫营里那个咳血的老头死的时候，连个埋他的人都没有。
秦朝把他变成了灰。但灰里还有火星。
“走。”他低声对姜芸说。
姜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脚踹开后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是高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姜芸往左跑，蒙止往右跑——这是他们在一息之间达成的默契：分头跑，活一个算一个。
蒙止跑出不到二十步，前方巷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腰间悬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望夷”二字。他没有戴头盔，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像是永远在笑，又像永远在生气。
血术士。
蒙止停住脚步，转身想往回跑，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巷道中间。
前面的那个血术士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在酒肆门口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你就是骊山跑出来的那个？叫蒙止？齐地蒙家的种？”他笑了，薄嘴唇弯成一个难看的弧度，“赵公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活的‘阴阳印’。”
蒙止没有说话。他把铜炉塞进怀里最深处，右手握紧了短刀。
刀身冰凉，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倒是挺硬气。”血术士抬了抬手，“别杀，要活的。赵公说了，‘阴阳印’的血，比十个普通方士都值钱。”
三个血术士同时逼近。
蒙止退后半步，背贴到了墙上。没有退路了。
铜炉忽然停止了震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炉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全身。他的手指在发烫，短刀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月光照亮了符文，而是符文自己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蒙止的血脉里，“阴阳印”第一次主动苏醒了。
他听见姜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幻觉）：“用它！”
蒙止不再犹豫，挥刀朝最近的血术士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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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秦兵的骂声：“**，钻河底跑了？追！往上游追！”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散去。
蒙止没有再犹豫。他转身，朝咸阳城的方向狂奔。
身后，河滩上的火把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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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的城门在晨光中像一张张开的兽口。
城墙高耸，青砖上还残留着始皇帝时期的黑色旗幡，如今已褪成了灰白色。城门口站着两列秦兵，甲胄简陋，兵器生锈——二世即位后，军备废弛，连守城门的兵都凑不齐一副完整的甲。但他们的眼睛不瞎，盘查过往行人时，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脸。
蒙止排在进城队伍的中段。他前面是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农，车上堆着干粪，臭气熏天；后面是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嘀咕粮价。蒙止低着头，草帽压得很低，身上的衣服在骊山穿了六年，破得像渔网，浑身泥渍——这副装扮在咸阳城外再普通不过，役夫、乞丐、流民，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这副模样在城门口进出。
但他心里清楚，城门口贴着通缉令。
他偷偷抬头瞟了一眼——布告栏上果然贴着一张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的人像有七分像他。画师大概是没见过逃犯本人，照着描述画的，眼睛画大了，下巴画圆了。下方盖着“望夷宫”的朱红大印，印文歪歪扭扭，不像官府正印。
通缉令上写的是：“查骊山役夫蒙止，齐国余孽，私藏禁术，现悬赏百金。举报者重赏，窝藏者同罪。”
百金。蒙止嘴角扯了一下。他的命，在秦廷眼里值一百金。父亲生前说过，真正的方士，一颗丹药就值千金。他还不如一颗假药值钱。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老农过城门时，秦兵翻了翻驴车上的干粪，嫌臭，挥挥手让他过去了。那两个商人被拦下来搜了身，摸出几串铜钱，被秦兵顺手牵羊拿走了两串，敢怒不敢言。
然后是蒙止。
“抬起头。”一个秦兵用矛杆戳了戳他的肩膀。
蒙止慢慢抬起头。他的脸被泥渍和日晒弄得黢黑，胡子拉碴，草帽的阴影正好遮住眉眼。他故意让眼神显得呆滞，嘴角流了点口水，嘴唇哆嗦着，像个烧坏脑子的傻子。
秦兵皱了皱眉，拿通缉令上的画像比了比，又低头看了看蒙止的脸。画像上的人是短下巴，蒙止是长下巴；画像上的人眉间距宽，蒙止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
“滚。”
蒙止低下头，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过了城门。
他进了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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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南市在城的西南角，是咸阳最乱的市集。
这里不卖珠宝绸缎，不卖珍玩香料，只卖最贱的东西——粗陶、麻布、陈粮、旧农具，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衣裳。摊贩沿街摆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猪的嚎叫声搅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和炭火烟尘的味道。
蒙止在南市里转了两圈，找到了那条巷尾。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嫌挤。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长满了青苔。巷子最深处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子。门板已经破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灶台和几张歪歪斜斜的桌子。
蒙止没有直接进去。他在巷口蹲了一会儿，装作在系草鞋，用余光观察周围。
巷子里没有人。太安静了。
南市其他地方都热闹得像赶集，唯独这条巷子，像是被人刻意避开了一样。蒙止注意到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辙印——不是驴车，是独轮车，而且是那种窄轮子的车，像是专门为在狭窄巷弄里通行而制的。车轮印上沾着暗红色的泥，不太像普通的泥土。
铜炉在怀里又震了一下。蒙止低头看去，炉口再次渗出一缕青烟，烟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门后有埋伏。走侧墙。”**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铜炉能示警，这件事他从未听父亲说起过。这是铜炉第一次在他面前显现出“预测未来”的能力——或者不是预测，而是感知。炉子里有什么东西，能感知到空气中的“杀意”或“布阵”。
他没有犹豫，转身绕到酒肆的后墙。
后墙是一条死巷，堆着几口破缸和一堆烂柴。蒙止踩着破缸翻上墙头，翻身落进酒肆的后院。
后院很小，只有一口水井、一棵枯死的枣树，和一扇通向内室的小门。蒙止刚落地，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是秦兵身上的味道，是方士炼丹用的药草。白茅根、朱砂、硫磺，还有一味他闻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骨灰。
小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用木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是个市井妇人。但她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太亮了，像深秋的潭水，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心底的每一道褶皱都翻出来。
她看着蒙止，没有吃惊，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进来的客人，**不卖酒。”
蒙止从怀里掏出铜炉，放在水井的井沿上。
女人的目光落在铜炉上，瞳孔骤然收缩。她放下药碗，走近两步，伸出手，却没有碰铜炉，只是悬在炉口上方感受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蒙止：“你是蒙桓的儿子。”
不是疑问，是肯定。
蒙止点头。
“六年前，你父亲托人给我送过信，说如果他出事，会有人带着这尊炉子来找我。”女人退回门内，侧身让出一条路，“进来。你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
“因为望夷宫的血术士已经在我门口蹲了两天了。”女人看了他一眼，“你进城的时候，没有被人跟踪？”
蒙止心一沉。他突然想起城门口那两个商人模样的家伙——他们被秦兵搜身之后，没有进城，而是转身往城外走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两个人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一直在打量他的背影。
“我可能被跟上了。”他说。
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只剩半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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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肆的内室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灶台后面有一道暗门，推开是一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密室。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张符纸，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
女人让蒙止坐下，自己蹲在陶罐前翻找什么。
“我叫姜芸。”她头也不抬地说，“你父亲生前是我的师兄。我们师从齐地阴阳家田何一脉，主修《阴阳衍》。你手里这尊炉子，是你父亲当年与我父亲一起炼制的‘咒印炉’，一共有两尊，另一尊在我父亲手里，秦灭齐时被毁了。”
蒙止握紧铜炉：“我父亲说，找到你，就能解开嬴秦咒。”
姜芸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蒙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悯，还是歉疚？
“解开？”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蒙止，你父亲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嬴秦咒不是‘解开’的，是‘换’的。”
“什么意思？”
姜芸从陶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片龟甲，和蒙止藏在鞋底的那片一模一样。龟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你父亲留给你的那片龟甲，是总纲。我手里这片，是**阵图。”姜芸将两片龟甲并排放在地上，“集齐七片，找到七位方士后裔的血脉，在古**上启动‘七血合炉’，就有机会反冲嬴秦咒的根源。但这个过程，每启动一次，就要献祭一人的全部咒力——也就是一条命。”
蒙止沉默了片刻：“所以需要有人死。”
“第一批七人，至今活着的只剩你、我，还有五个散落在各处。”姜芸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体内的嬴秦咒，已经发作过三次了。每一次发作，都像有人把我的五脏六腑从嘴里拽出来。按照这个频率，我最多还能撑两年。”
她举起右手，撸起袖子。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布满了暗紫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绕在皮肤下面，有些地方已经凸起，摸上去硬得像石头。
“这是咒印扩散。”姜芸说，“等到这些纹路爬到心脏的位置，我就会死。我死后，我体内的咒力会被祖龙地宫收走，成为维持嬴秦运转的燃料。”
蒙止盯着那些纹路，胸口一阵发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父亲说过，“阴阳印”血脉可以延缓嬴秦咒的发作，但不能阻止。他只是比姜芸多几年时间而已。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蒙止问。
姜芸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符纸，递给他。符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脖子被绳子勒住。
“这是望夷宫的内部结构图。”姜芸说，“赵高的血术士有两支，一支在外面抓人，一支在宫里负责‘炼化’。吕赫是外面那支的头目，他这两天在南市布网，等的就是你。”
“等我？”
“因为你父亲最后一封信里提到，铜炉会在月圆之夜显示我的位置。赵高手下有能人，破解了这种感应的大致规律——他们知道会有人来找我，所以一直在南市蹲守。你来之前，铜炉没有告诉你这里有埋伏？”
蒙止想起进城时铜炉示警的那行字：“门后有埋伏。走侧墙。”他点点头。
“那就对了。”姜芸将符纸折好，塞进蒙止手里，“这尊铜炉比我们想的要厉害。它不仅能示警，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见’危险。你父亲把它留给你，不是让你当遗物的——它是你保命的家伙。”
蒙止握紧铜炉，炉身温热，像是在回应他。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步伐整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姜芸脸色一变，猛地吹灭油灯。
“血术士来了。”她压低声音，从稻草下面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上刻满符文，“他们比秦兵快得多。半柱香，我说多了。”
脚步声在酒肆门口停下。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急不慢，像是闲聊天一样：
“姜掌柜，赵公有请。”
蒙止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城门口那两个“商人”中的一个。
姜芸没有回答，只是把短刀塞进蒙止手里，自己从灶台下面又摸出一把，两把一模一样。
“你会**吗？”她问。
蒙止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他在骊山杀过老鼠、杀过蛇、杀过野狗，但没有杀过人。
“不会没关系。”姜芸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教你。第一刀，别往心口捅，心口有肋骨挡着。捅肚子，软的，捅进去之后转半圈，***就跑。”
外面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笑意：“不出来？那就只能请姜掌柜换个地方住了。”
轰的一声，酒肆的前门被撞开了。
蒙止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短刀。
铜炉在怀里疯狂**动，炉口喷出一缕又一缕青烟，烟在空中乱窜，像是要写字，又像是过度受惊的蛇。
他想起了老赵趴在泥水里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了骊山役夫营里那个咳血的老头死的时候，连个埋他的人都没有。
秦朝把他变成了灰。但灰里还有火星。
“走。”他低声对姜芸说。
姜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脚踹开后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是高墙，只有前后两个出口。姜芸往左跑，蒙止往右跑——这是他们在一息之间达成的默契：分头跑，活一个算一个。
蒙止跑出不到二十步，前方巷道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腰间悬着一块铜牌，牌上刻着“望夷”二字。他没有戴头盔，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像是永远在笑，又像永远在生气。
血术士。
蒙止停住脚步，转身想往回跑，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巷道中间。
前面的那个血术士开口了，声音和刚才在酒肆门口说话的是同一个人：
“你就是骊山跑出来的那个？叫蒙止？齐地蒙家的种？”他笑了，薄嘴唇弯成一个难看的弧度，“赵公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活的‘阴阳印’。”
蒙止没有说话。他把铜炉塞进怀里最深处，右手握紧了短刀。
刀身冰凉，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倒是挺硬气。”血术士抬了抬手，“别杀，要活的。赵公说了，‘阴阳印’的血，比十个普通方士都值钱。”
三个血术士同时逼近。
蒙止退后半步，背贴到了墙上。没有退路了。
铜炉忽然停止了震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炉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全身。他的手指在发烫，短刀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月光照亮了符文，而是符文自己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蒙止的血脉里，“阴阳印”第一次主动苏醒了。
他听见姜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幻觉）：“用它！”
蒙止不再犹豫，挥刀朝最近的血术士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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