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死谁手，终是我们
婵鸣------------------------------------------ 年，夏。七月。，到了下午最热的时候，整条石板路都被叫得发烫。。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学生搬了板凳按区域坐好，黑压压一片头顶。红领巾被汗水浸得发潮，有男生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又放下来。，但必须坐在下面看。三班的队伍排在操场最右边，前面是二、三年级密密麻麻的背影，高燕坐在板凳上，连舞台的边都看不到。。她只想知道还要坐多久。蝉鸣吵得她心烦。“高燕。”，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周小敏刚才说肚子不舒服，**妈来接她回去了。你上去顶她的名额。我？”高燕瞪大眼睛，“我没准备——不用准备。就背你上次在语文课上念的那首《小小的梦想》。你不是背得挺好吗？”。她是背得挺好，但她从来没上过台。全校所有人都在下面坐着，黑压压的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校服衬衫扎在深蓝色短裤里，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老师，我——别怕。”黄老师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从左边绕到舞台后面，主持人会报你的名字。”。她听到身后有**子在喊“燕子加油”，但她不敢回头。路过其他班级时，她看到有女生穿着带花边的连衣裙，有男生穿着小西装还打了领结。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全校唯一没换衣服的选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站在那里。衬衫不是校服，熨得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高燕看到他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参赛选手都有的。。目光在她头顶停了一下——她扎着红色的蝴蝶结。早上出门前妈妈给她扎的，尼龙绳有点紧，扯得她头皮生疼。
“别紧张。”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都咬白了。”
高燕赶紧松开牙关。
“等下上台，看着最后一排的人念。别看第一排。第一排是老师，看多了容易紧张。”他说完就走了，站到幕布另一边去了。
“下一位，一年级三班，高燕。朗诵篇目——《小小的梦想》。”
高燕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太阳很大。她站到舞台中央，面朝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前排教导主任放下了扇子。她的手指掐进掌心里。妈妈说过——紧张的时候就找一棵树，对着树念。但台上没有树。她抬起眼睛，看着操场最后面那棵木棉树，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高燕，来自一年级三班。我今天朗诵的题目是——《小小的梦想》。”
声音有点抖。但稳下来了。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多想长出一对洁白的翅膀。
飞过绿绿的草地，
越过弯弯的小河。
攀上高高的山峰，
追逐暖暖的阳光。
我想去远方看一看，
看山川秀美，
看天地宽广。
认真学习知识，
努力学会成长，
心怀善良勇敢向上。”
她看着最后一排的人。就像那个男孩说的——别看第一排。
“愿小小的梦想慢慢发光，
长大后报效祖国，
做最棒的少年郎！”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鞠了一躬。动作有点猛，差点往前栽一步，但她撑住了。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一年级的队伍里最先响起来。
高燕的脸很烫。她转身往台下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差点绊了一下。走到幕布旁边的时候，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还站在那里。他正准备上台。
“你鞠躬太低了。”他说。
“那个木板是松的。”
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木板。是你鞠躬太低了。不过你念得很好。‘暖暖的阳光’那两个字最稳。”
高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红蝴蝶结和他的白衬衫擦了一下。很短，谁也没碰到谁。然后她快步走回一年级的队伍里，一**坐到板凳上。
“燕子你太厉害了！”**子从旁边探过头来，“你鞠躬的时候差点摔了！”
“我知道。”高燕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凉鞋——带子松了一根。
“下一位，一年级一班，莫奕飞。朗诵篇目——《少年中国说》节选。”
高燕抬起头。
白衬衫，深蓝长裤，黑皮鞋。没有左顾右盼，直接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个她刚才差点绊倒的位置。
“大家好，我叫莫奕飞，来自一年级一班。今天我要朗诵的是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节选。”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下巴，开口了。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高燕愣住了。
这个男孩念出来的句子像敲鼓，一下一下，又脆又响。他手里也没有稿子。和她一样。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他念到“强”字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不是设计好的动作——是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手臂自己跟上去的。
高燕坐在板凳上，腰不知不觉挺直了。
蝉鸣还在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声音。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后退一步，鞠了一躬——标准的鞠躬，不深不浅，不慌不忙。
台下安静了整整一拍。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比刚才她收到的更响，更久。
高燕没有鼓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中缝。“少年强则国强……”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绕。她不认识“责任”这两个字，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更大的、更重的东西。
旁边的**子歪过头来想跟她说话，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莫奕飞从台上走下来，回到一班队伍的最前面。高燕隔着好几排人头看他的背影。白衬衫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蝴蝶结。还在，但歪了。她把它正了正。
傍晚，*英镇的夕阳把石板路晒得滚烫。蝉鸣比下午小了，但还在叫。
高燕推开杂货铺的门。妈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燕仔，今天朗诵比赛怎么样？”
“我上台了。”高燕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周小敏不舒服，黄老师让我顶她。我念了《小小的梦想》。”
“念得怎么样？”
“二等奖！念完大家都在鼓掌。”高燕顿了顿，“我鞠躬的时候差点摔了。”
高燕妈笑了一声。“真棒！还得奖了！摔疼了没有？”
“没有。”
高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妈，有一个一年级的同学也上台了。他念《少年中国说》。”
高燕**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少年中国说》？梁启超那个？一年级就能念这个，这孩子家里肯定有人教。他念得好吗？”
“好。”高燕说，“他跟我一样，也是脱稿。但他念的比我好多了！得了一等奖！”
高燕妈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说“他”。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们俩都了不得”，低头继续算账。
月亮升起来。她躺在她的小床上，对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念——“少年强则国强……”
蝉鸣隔着窗户纸传进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在黑暗中做了一个七岁小孩能想到的最幼稚、也最认真的决定。
她要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背下来！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她不知道背来有什么用，但她就是想背出来！
朗诵比赛结束后，教导主任站在宣传栏前面，指挥校工把新洗出来的照片贴上去。
“这张贴左边。获奖选手合影贴中间。每位选手都上墙一张。还有这张——”他拿起最后一张照片，忽然笑了。
照片里，舞台侧面的幕布旁边，一个扎红蝴蝶结、穿校服的小女孩正从舞台走下来，和正准备上台的白衬衫男孩擦肩而过。女孩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男孩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一进一出，刚好被镜头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一年级两个脱稿的，刚好拍到了。还得奖了！”教导主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1991年7月，朗诵比赛。
校工把照片贴在了宣传栏最左边。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莫奕飞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去找水壶，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认出她了。就是刚才在幕布旁边差点撞到的那个。全校所有选手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只有她穿着校服，凉鞋带子松了一根。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只歪歪的红色蝴蝶结蹭过他的白衬衫。很轻，好像一阵风。但他记住了。
他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好一会儿。蝉鸣从头顶的木棉树上传下来。
他踮起脚尖，用指尖捏住照片的边角，轻轻把它从宣传栏上揭了下来。他把照片平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照片里，她的红蝴蝶结歪歪地挂在耳朵上方，像一只歇错了地方的蝴蝶。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一页。
回家以后，他又把照片从课本里抽出来，打开妈妈书架上的一本旧书。书脊已经泛黄起毛，但他知道这本书里有《少年中国说》——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备课的时候常翻。他翻到那一页，妈妈用红笔圈出了两句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飞仔，你背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要大一点。
他把照片平整地放在批注旁边。照片里的小女孩耳朵红红的，红蝴蝶结歪歪的。和妈妈写的“声音要大一点”挨在一起。
然后他轻轻合上了书页。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别紧张。”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嘴唇都咬白了。”
高燕赶紧松开牙关。
“等下上台，看着最后一排的人念。别看第一排。第一排是老师，看多了容易紧张。”他说完就走了，站到幕布另一边去了。
“下一位，一年级三班，高燕。朗诵篇目——《小小的梦想》。”
高燕深吸一口气，从幕布后面走出来。
太阳很大。她站到舞台中央，面朝台下。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前排教导主任放下了扇子。她的手指掐进掌心里。妈妈说过——紧张的时候就找一棵树，对着树念。但台上没有树。她抬起眼睛，看着操场最后面那棵木棉树，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高燕，来自一年级三班。我今天朗诵的题目是——《小小的梦想》。”
声音有点抖。但稳下来了。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多想长出一对洁白的翅膀。
飞过绿绿的草地，
越过弯弯的小河。
攀上高高的山峰，
追逐暖暖的阳光。
我想去远方看一看，
看山川秀美，
看天地宽广。
认真学习知识，
努力学会成长，
心怀善良勇敢向上。”
她看着最后一排的人。就像那个男孩说的——别看第一排。
“愿小小的梦想慢慢发光，
长大后报效祖国，
做最棒的少年郎！”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鞠了一躬。动作有点猛，差点往前栽一步，但她撑住了。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一年级的队伍里最先响起来。
高燕的脸很烫。她转身往台下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差点绊了一下。走到幕布旁边的时候，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还站在那里。他正准备上台。
“你鞠躬太低了。”他说。
“那个木板是松的。”
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木板。是你鞠躬太低了。不过你念得很好。‘暖暖的阳光’那两个字最稳。”
高燕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红蝴蝶结和他的白衬衫擦了一下。很短，谁也没碰到谁。然后她快步走回一年级的队伍里，一**坐到板凳上。
“燕子你太厉害了！”**子从旁边探过头来，“你鞠躬的时候差点摔了！”
“我知道。”高燕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凉鞋——带子松了一根。
“下一位，一年级一班，莫奕飞。朗诵篇目——《少年中国说》节选。”
高燕抬起头。
白衬衫，深蓝长裤，黑皮鞋。没有左顾右盼，直接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个她刚才差点绊倒的位置。
“大家好，我叫莫奕飞，来自一年级一班。今天我要朗诵的是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节选。”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下巴，开口了。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高燕愣住了。
这个男孩念出来的句子像敲鼓，一下一下，又脆又响。他手里也没有稿子。和她一样。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他念到“强”字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又放下了。不是设计好的动作——是那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手臂自己跟上去的。
高燕坐在板凳上，腰不知不觉挺直了。
蝉鸣还在响，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舞台上那个声音。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后退一步，鞠了一躬——标准的鞠躬，不深不浅，不慌不忙。
台下安静了整整一拍。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比刚才她收到的更响，更久。
高燕没有鼓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中缝。“少年强则国强……”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绕。她不认识“责任”这两个字，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更大的、更重的东西。
旁边的**子歪过头来想跟她说话，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莫奕飞从台上走下来，回到一班队伍的最前面。高燕隔着好几排人头看他的背影。白衬衫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蝴蝶结。还在，但歪了。她把它正了正。
傍晚，*英镇的夕阳把石板路晒得滚烫。蝉鸣比下午小了，但还在叫。
高燕推开杂货铺的门。妈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燕仔，今天朗诵比赛怎么样？”
“我上台了。”高燕在柜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周小敏不舒服，黄老师让我顶她。我念了《小小的梦想》。”
“念得怎么样？”
“二等奖！念完大家都在鼓掌。”高燕顿了顿，“我鞠躬的时候差点摔了。”
高燕妈笑了一声。“真棒！还得奖了！摔疼了没有？”
“没有。”
高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妈，有一个一年级的同学也上台了。他念《少年中国说》。”
高燕**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少年中国说》？梁启超那个？一年级就能念这个，这孩子家里肯定有人教。他念得好吗？”
“好。”高燕说，“他跟我一样，也是脱稿。但他念的比我好多了！得了一等奖！”
高燕妈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从进门开始就一直说“他”。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你们俩都了不得”，低头继续算账。
月亮升起来。她躺在她的小床上，对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念——“少年强则国强……”
蝉鸣隔着窗户纸传进来。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在黑暗中做了一个七岁小孩能想到的最幼稚、也最认真的决定。
她要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背下来！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她不知道背来有什么用，但她就是想背出来！
朗诵比赛结束后，教导主任站在宣传栏前面，指挥校工把新洗出来的照片贴上去。
“这张贴左边。获奖选手合影贴中间。每位选手都上墙一张。还有这张——”他拿起最后一张照片，忽然笑了。
照片里，舞台侧面的幕布旁边，一个扎红蝴蝶结、穿校服的小女孩正从舞台走下来，和正准备上台的白衬衫男孩擦肩而过。女孩低着头，耳朵红红的。男孩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一进一出，刚好被镜头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一年级两个脱稿的，刚好拍到了。还得奖了！”教导主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1991年7月，朗诵比赛。
校工把照片贴在了宣传栏最左边。
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莫奕飞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去找水壶，路过宣传栏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认出她了。就是刚才在幕布旁边差点撞到的那个。全校所有选手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只有她穿着校服，凉鞋带子松了一根。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那只歪歪的红色蝴蝶结蹭过他的白衬衫。很轻，好像一阵风。但他记住了。
他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好一会儿。蝉鸣从头顶的木棉树上传下来。
他踮起脚尖，用指尖捏住照片的边角，轻轻把它从宣传栏上揭了下来。他把照片平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照片里，她的红蝴蝶结歪歪地挂在耳朵上方，像一只歇错了地方的蝴蝶。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了语文课本的第一页。
回家以后，他又把照片从课本里抽出来，打开妈妈书架上的一本旧书。书脊已经泛黄起毛，但他知道这本书里有《少年中国说》——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备课的时候常翻。他翻到那一页，妈妈用红笔圈出了两句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飞仔，你背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要大一点。
他把照片平整地放在批注旁边。照片里的小女孩耳朵红红的，红蝴蝶结歪歪的。和妈妈写的“声音要大一点”挨在一起。
然后他轻轻合上了书页。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