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死谁手，终是我们

追逐------------------------------------------，高燕站在公告栏前面，仰头看着红榜。，第一名。，第二名。。和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都一样。她追了四年，从来没赢过。最好的成绩是上学期——她和他总分差了零点五分，全年级都在说“高燕快追上莫奕飞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零点五分不是她追上来的，是莫奕飞的作文被多扣了一分。他的作文写得太超前了，语文老师在卷子上批了一行字：要贴近生活，多扣一分。“接近”。她想光明正大地赢他一次。“又在看。”。这个声音她太熟了——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从一年级朗诵比赛的幕布旁边就印在她脑子里了。莫奕飞从她身后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本封面印着英文的书。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没有一丝褶皱，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五年级了，别的男生校服袖口都是灰，只有他的永远雪白。“你在看什么书？”高燕追上去。“编程入门。编程是什么？写代码。让计算机按你说的做。”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每次都差在附加题最后一步。不是不会做，是代入的时候容易出错。回去检查两遍就行。”。高燕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看了她的卷子。一个已经在自学编程的人，还在看她的附加题步骤。连她容易在哪个步骤出错都知道。。高燕转身走进三班教室，在靠窗第三排坐下。她的同桌钟依婷从旁边探过头来。“燕子，你又去看红榜了？嗯。”
“不用看，你是第二名。”
“我知道。”
钟依婷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个棋盘。和她爷爷留下的那张木质棋盘一模一样，边角被磨得发亮。
“下个月的围棋比赛你参不参加？每个班要出两个人。”
高燕的手指停了一下。三年级那次围棋比赛，她在钟依婷家学了半个下午就上阵了。抽到的对手是个男生，落子很快，每一步都不超过三秒。她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前二十手按钟依婷教的套路走，二十手之后就乱了。第三十五手，她把一颗黑子放在了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位置。那颗子既没有围住任何空地，也没有威胁到任何白子——就那么孤零零地待在棋盘边缘，像一个走错了教室的学生。她想拿回来，对手说了三个字：落子无悔。最后她连输三局，坐在棋盘前面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里，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输——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太笨了。学了半个下午，连人家三招都接不住。
莫奕飞那天坐最前排靠讲台的位置。他第一轮轮空，直接晋级。后来她听说他拿了冠军。她没有留下来看他的决赛。她在计分板前面看完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淘汰名单里就走了。
“燕子？”钟依婷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
“我三年级那次输得很惨。”
“那是三年级！你现在都五年级了。”钟依婷把棋盘推到她面前，“我爷爷教我的东西我还没忘光。你学什么都快，肯定比三年级强。放学去我家。”
钟依婷家在镇东头一栋老房子里。客厅正中间摆着那张木质棋盘，边角被摸得发亮。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棋盘上。
第一局，高燕输了。第二局，又输了。她把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沉默了很久。
“你别急。”钟依婷把棋子收好，“你三年级的时候连规则都不熟，现在至少能跟我下到中盘了。”
“还不够。”
“你又不是要拿冠军。咱们班只要能出一个能赢一两局的就行。”
高燕没有接话。她不是为了班级名额。她是想试试——两年过去了，她和那个坐在一号桌的人还差多远。三年级那次她输了三局，每一局都没撑过五十手。但她记得他在台上落子的样子：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捏着白子，落子之前有一段沉默。不是犹豫，是在想。每一步都想得比别人久。她今天下棋的时候也在学他——想三步，算气，不急着落子。虽然还是输了，但她没有再把子放在完全没有意义的位置。
“再来一局。”高燕把黑子推到钟依婷面前，“你让我四子。”
“四子？我才赢你几天啊你就要让我四子？”
“嗯。”
钟依婷笑着摇了摇头，把四颗黑子放在星位上。高燕捏起一颗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落在棋盘角上。
那天晚上高燕回到家，趴在杂货铺柜台上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棋盘。**在旁边盘货，看了她一眼，问她在画什么。她说围棋棋盘。**又问什么时候学的，她说三年级就学了，现在在重新学。**没再问了。
围棋比赛在两周后的周六下午。场地设在学校礼堂，不同年级的选手按抽签顺序入座。高燕抽到了三号桌，对手是五年级一班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坐下来的时候棋盘被他碰了一下。高燕帮他把棋盘扶正。
“谢谢。”男生说。
“不客气。”
“开始。”
前二十手，高燕稳住了。钟依婷教的套路她全用上了——占角、挂角、拆边，每一步都和她昨晚在家画的棋盘图一模一样。她落子的声音很轻，手指不再像三年级那次一样发抖。但二十手之后，对手开始变招。不是钟依婷教过她的任何一种变化。
她的白子被压在一角。
高燕盯着棋盘，指尖悬在半空中。她又想起了三年级那次——第三十五手不该救那三颗子，但她还是救了。救不回来就是救不回来。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这一次她没有救。她弃了那三颗子，在对方围住的那片空地外面下了一手。
对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高燕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盯着棋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在算下一步。她下棋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脊背是直的。和他一样。
终局数子。高燕输了两目。
不是连输三局。是差两目。她从三号桌前站起来，走到礼堂后排的计分板前面。她的名字写在五年级三班那一栏，后面是：首轮淘汰。她站在计分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经过一号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莫奕飞坐在最前面靠讲台的位置。他面前棋盘上只有几颗子，局势还在布局阶段。他的对手是五年级四班的一个男生，正皱着眉头，额头上有汗。莫奕飞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捏着一颗白子。他落子之前有一段沉默，不是犹豫——是在想。每一步都想得比别人久，但每一子落下之后对手的脸色就会变一点。他的校服在礼堂日光灯下白得发亮。
高燕没有继续看下去。她走出礼堂，靠在外面的木棉树干上。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踢球，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捏白子的指尖还有点发麻。从连输三局到差两目。追了四年**，差了四年零点五。追了两次围棋，从惨败到差两目。她还在追，但她在进步。不是靠运气，是靠一步一步地学。
期末**放榜那天，高燕站在公告栏前面。
莫奕飞，第一名。高燕，第二名。又是零点五分。她已经不再咬嘴唇了。她只是把目光从红榜上移开，转身往回走。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莫奕飞坐在靠窗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她连封面都看不懂的书。编程入门。他在学写代码，她在看红榜。他已经在往更远的地方走了。
那一刻高燕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追的不是第一。她追的是他。
从他站在台上念《少年中国说》的那一秒开始，她就一直在追。他的声音像敲鼓，每一个字都落进她心里。后来她在幕布旁边差点撞到他，他对她说了三个字——别紧张。再后来她在公告栏前看他排名，在围棋比赛上看他落子，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每一次她都在心里把他的名字默念一遍。她要记住他。不是记住他比她高多少分，是记住他是怎么走到那个位置的。他的声音，他的脊背，他落子时手指的姿势。她想成为那样的人。
六年级下学期，小学最后一次放榜。
莫奕飞，第一名。高燕，第二名。还是零点五分。
她追了六年，她从来没赢过他，差距还是那么大。
毕业典礼上，莫奕飞被评为“优秀毕业生”。高燕坐在台下，看着他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和一年级朗诵比赛那天一样——不紧不慢，不骄不躁，微微欠身。不同的是他在走下讲台的时候，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她也一直在看他。
毕业典礼结束后，高燕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乒乓球台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告栏上还贴着最后一次月考的红榜，他的名字写在她上面。
有人在旁边坐下来。她转头。
莫奕飞。今天不用穿校服，他穿了白衬衫。和一年级朗诵比赛那天在幕布旁边一样。高燕忽然想起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忽然出现在她旁边，说了三个字，别紧张。她当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每次都坐在同一个地方。”他说。
“因为这里能看到公告栏。”高燕指了指红榜。
“你一年级的时候最后一道附加题根本没做。六年级那道题你解出来了，我只比你多写了两种解法。你追的不是分数，是差距。差距在变小。”
高燕没有说话。蝉鸣从木棉树上传下来，和她一年级第一次在幕布旁边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她从来没敢问过的话：“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操作系统。”
“那是什么？”
“计算机最底层的核心。所有程序都跑在它上面。国内还没人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高燕听出了他声音里那种东西——和一年级朗诵比赛时念“少年强则国强”一模一样。
“你呢？”他问。
“不知道。”高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下午最后一次**的墨水印，“但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莫奕飞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初中你去哪读？”
“*英镇中学。”
“我也是。”
他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高燕。”
“嗯？”
“那就看看鹿死谁手。”
高燕愣住了。鹿死谁手。她把这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他没解释，但她听懂了——这不是结束。小学六年只是开始。初中还有三年，还有新的公告栏，新的考场，新的零点五分。
她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初中见。”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注意到了。然后他继续走，白衬衫在夕阳下被染成浅金色。
*英镇的傍晚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木棉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蝉鸣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高燕从乒乓球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是追了六年的背影，前面是还没开始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