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就能拯救世界
火灾救人------------------------------------------，桃桃冲出地铁站，玛丽珍高跟鞋敲打着人行道砖。她昨晚还是没睡好，助眠药只给了她四个小时破碎的浅眠，醒来时头昏脑胀，眼皮浮肿。。桃桃对着地铁车窗的反光最后检查了一遍：米白色针织衫配卡其色阔腿裤，珍珠耳夹，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髻。得体，专业，不会抢了作家的风头，但也不至于显得敷衍。。是苏瑾年发来的微信：“林编辑，我到了，在老位置。马上到！”她打字回复，手指因为匆忙而有点僵硬。，苏瑾年喜欢那里的手冲咖啡和安静氛围。桃桃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咖啡香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面前已经摆了两杯咖啡。他五十出头，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穿着熨帖的棉麻衬衫，手腕上挂着一串星月菩提。看见桃桃，他抬了抬手，笑容温和。“苏老师抱歉，地铁有点挤。”桃桃放下毛毡托特包，在对面坐下。“不急。”苏瑾年把其中一杯咖啡推过来，“给你点了拿铁，多加了一份奶。看你脸色，昨晚又熬夜了？”：“看稿子看到一点。您的新章节我读完了。感觉如何？”。苏瑾年是成名二十年的作家，拿过重要奖项，有一批忠实的读者。但他这本新小说……桃桃作为责编，已经和他磨了八个月，进度却依然缓慢。问题不在于文笔或结构，而在于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小说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感，主人公在都市中游荡，观察，记录，但始终没有真正介入任何事。很美，很精致，也很空洞。“文字还是很好。”桃桃斟酌着措辞，“但我一直在想，苏明——您的主角——他为什么不愿意走进那些他观察的空间呢？比如第七章，他跟踪那个每天在公园长椅上看报的老人整整三周，却从未上前搭话。老人最后没再出现，故事就结束了。读者可能会觉得……觉得什么？觉得遗憾。”桃桃直视苏瑾年，“觉得如果苏明当时开口问了，也许故事会有另一种走向。”，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桃桃，你觉得所有故事都需要一个‘走向’吗？有些故事的存在，本身就是它的全部意义。老人消失了，苏明继续他的游荡。这就是生活。”
“但小说不是生活。”桃桃说，语气比自己预期的要强硬一些，甚至忽略了苏瑾年对她称呼的改变，“小说是选择。作者选择呈现什么，隐藏什么，让谁开口，让谁沉默。您让苏明选择了沉默，这当然可以，但您需要给读者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必须沉默？”
苏瑾年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你今年二十五岁，对吧？”
“下个月二十六。”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所有故事都应该有答案。”苏瑾年望向窗外。早晨的阳光斜**来，在木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后来我发现，生活里大部分事是没有答案的。你只是经历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桃桃想说些什么，但手机震动了，见是不眼熟的号码，按掉了。隔了半分钟，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按掉，但鬼使神差地，她说了声抱歉，接起来。
“是林桃女士吗？”一个女声，语速很快。
“我是，请问——”
“这里是市第二医院急诊科。您认识周秀兰女士吗？”
桃桃脑子空白了一瞬。“谁？”
“周秀兰，五十三岁，住老城区建设路37号3单元304室。我们在她手机最近***里找到您的号码，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她给您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二秒。”
建设路37号3单元304。
桃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咖啡馆的**音——咖啡机的蒸汽声、邻座的低语、书架间游走的萨克斯曲——突然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怎么了？”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邻居闻到烟味报警。消防员上楼后发现周秀兰倒在楼道口，吸入浓烟，但意识清醒。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正在吸氧观察。”护士的声音机械平稳，“她说家里没有其他亲属，我们只好联系最近的***。您能过来吗？有些手续需要**。”
桃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阳光照在那片皮肤上，温暖得不真实。
“林女士？”
“我……”桃桃的声音干涩，“我跟她不熟，买菜路上加过一次****。昨天那个电话，可能是她打错了，我接起来没人说话，就挂了。”
“这样吗？”护士似乎有些为难，“那您知道还有谁能联系上吗？她坚持说认识您，一直念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
“桃桃，她说‘桃桃画的灭火器’。”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桃桃仿佛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她看见苏瑾年投来询问的目光，看见窗外行人走过，看见书架上一排排书籍整齐排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除了那句话。
桃桃画的灭火器。
“喂？林女士您还在听吗？”
“我在。”桃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过去。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苏瑾年。老作家正端起咖啡杯，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审视的专注。
“出事了？”他问。
“一个……”桃桃吞咽了一下，“一个远房亲戚，住院了。苏老师，对不起，今天的讨论可能得改期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桃桃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帆布包的带子缠住了椅背，她扯了两下才扯开。“关于小说……我回头再给您发详细的意见。但我还是那个建议：让苏明开口。哪怕只问一句，哪怕得不到回答。”
苏瑾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桃桃几乎是逃出咖啡馆的。推开门，风铃声再次响起，清脆得刺耳。她站在人行道上，早晨的阳光明亮晃眼。车辆驶过，行人匆匆，鸽子在路边啄食面包屑。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那通电话。
除了那句不可能的话。
市第二医院急诊科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陈旧气味。桃桃在前台报出周秀兰的名字，护士指给她观察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两侧是浅绿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灰底。灯光苍白，照得一切颜色都褪了色。桃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她停在观察室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位瘦小的中年妇女，发间掺杂着几根银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平稳的滴滴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桃桃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
她推门进去。
很轻，但那个中年妇女还是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看向桃桃。
“你来了。”周秀兰说，声音因为吸氧而有些沙哑模糊，但桃桃听清了。
“您……为什么找我？我们仅买菜路上见过一次。”桃桃站在床尾，保持着距离。
周秀兰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皮肤薄得像纸，露出青紫色的血管。她指了指床边的折叠椅。
桃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早上，大概五点。”周秀兰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费力挤出来的，“我起来上厕所。闻到烟味。**门看，整个房子里全是烟，我来不及分辨哪里能接水了，只能凭感觉往门外冲。”
桃桃的呼吸变轻了。
“我想打电话，手机昨晚没充电电量不够了。烟太浓，退不回去。我就往楼下跑，但腿脚不好，摔在三楼半。”周秀兰停顿，喘了几口气，氧气面罩上泛起白雾，“那时候我想，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后呢？”桃桃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看见它了。”周秀兰转过头，看着桃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三楼半，楼梯拐角，有个灭火器。红色的，落满灰，但还在那儿。”
桃桃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厂里培训过怎么用这个。我就抱着它，爬上楼，拔了那个销子，对着我家门缝喷。”周秀兰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还真管用。火没出来，烟也小了点。我撑到消防员上来。”
她说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监护仪的节奏依然平稳。
桃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走廊远处推车滚过的声音，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包裹着周秀兰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灭火器，”桃桃终于开口，嗓子发紧，“以前就在那儿吗？”
“以前？”周秀兰闭着眼，“以前三楼从来不放消防器材，都在一楼。居委会说了好多次要配，没钱。去年倒是装了两个，但上个月检查，说压力不够，收走了，说下周补新的。”
“那今天这个……”
“今天这个，应该是新放的。”周秀兰睁开眼，再次看向桃桃，“红彤彤的，压力表指针在绿色那儿。消防员说，是合格产品。怪了，他们什么时候放的？”
桃桃说不出话。
“还有更怪的。”周秀兰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桃桃脑海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扩大的涟漪。“我抱着灭火器的时候，看见罐子上有个图案。用黑色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
“什么……图案？”
“一朵桃花。”周秀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桃桃，“五片花瓣，画得挺丑。下面还有两个字，也是用黑笔写的。我眼睛花，看不清，就根据黑色线条摸着描了一下笔画。”
她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横，竖，撇，捺。
横，竖，撇，捺。
桃桃看懂了。即使没有实物，即使只是周秀兰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她也看懂了。
那是“林桃”。
她的名字。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中午。桃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怎么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怎么经过分诊台，怎么推开玻璃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在包里震动，闹钟响了。她掏出来，看见屏幕上是母亲的照片——那是她设置的屏幕保护。母亲去世五年了，死于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车祸。很突然，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桃桃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学会在想起母亲时不会瞬间崩溃。
但现在，她盯着那张笑脸，突然很想听母亲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喂，桃桃啊”。
震动停止了。几秒后，再次响起。这次是苏瑾年。
桃桃接起来。
“怎么样？亲戚没事吧？”苏瑾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里有风声。
“嗯，脱离危险了。”桃桃说，尽量让声音平稳，“苏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打电话到出版社，说你请假了。有点担心。”苏瑾年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刚刚在咖啡馆捡到一个本子，是你的吧？速写本，绿色封皮。”
桃桃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低头翻看帆布包。没有。她慌乱地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卡包、钥匙、口红、粉饼、纸巾、一包没拆封的湿巾、充电宝、数据线。散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化妆品金属包装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没有速写本。
“是……是我的。”桃桃的声音在发抖，“您打开看了吗？”
“没有。”苏瑾年说，“但我捡起来的时候，本子自己打开了。掉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栋楼。我想你随身带着它，可能这个本子对你很重要，所以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桃桃报出医院地址。
“等我二十分钟。”苏瑾年挂了电话。
桃桃慢慢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包里。她的动作机械，手指冰凉。捡到口红时，她盯着那管红色的金属外壳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那幅画。那张画着楼道、304、灭火器的画。还有那道横在门缝上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划上去的黑线。
苏瑾年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一个年轻女孩，画了一栋老楼着火的场景，而就在同一天早上，那栋楼真的发生了火灾。巧合？预兆？还是别的什么？
桃桃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阳光晒着她的后背，温暖得近乎**。她想起昨晚梦醒时的窒息感，想起梦中灭火器金属罐体的冰凉触感，想起护士电话里的那句话。
桃桃画的灭火器。
还有周秀兰在空中虚划的手指。横，竖，撇，捺。横，竖，撇，捺。
林桃。
苏瑾年到的时候，桃桃还蹲在台阶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
“给你。”苏瑾年递过来速写本。封皮是墨绿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桃桃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
苏瑾年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门口，又塞了回去。他穿着上午那件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晒痕。
“画得不错。”他说，目视前方，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开走，留下几个等车的人影。“**有点问题，但氛围抓得好。那种老旧楼道的光感，昏黄的，带着灰尘的质感。你专门去采风了？”
“没有。”桃桃低声说，“我梦见的地方。”
“哦？”苏瑾年侧过头看她，“连续剧一样的梦？”
“连续七天。”桃桃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作家说这些，但她需要说出来，需要有人听，需要有人告诉她这很正常，或者很不正常，需要有人给她一个解释，哪怕那个解释是“你疯了”。
“七天，同样的楼，同样的着火。每次我都会在304门口醒来——梦里。昨晚，我在梦里搬了一个灭火器，对着门缝喷。”桃桃停顿，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那栋楼真的着火了。304住的阿姨，用灭火器救了火。她说那个灭火器是新放的，以前没有。她说罐子上画着一朵桃花，还有我的名字。”
她说完，等待苏瑾年的反应。嘲笑，怀疑，同情，或者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苏瑾年沉默了很久。一辆救护车鸣笛驶入医院，红蓝灯光旋转闪烁，消失在急诊通道深处。
“我妹妹以前也做这样的梦。”苏瑾年说，声音很平静。
桃桃转头看他。
“她去世的时候只比你现在小两岁。”苏瑾年摘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在手指间缓慢捻动，“她梦见**。连续一个月，每天晚上都梦见我们老家的房子在**中倒塌。很详细，裂缝从哪里开始，哪面墙先倒，柜子往哪边砸。”
“然后呢？”
“然后她打电话回老家，让爸妈赶紧搬出去住一段时间。爸妈骂她神经质，没理。她买了票要回去，但因为精神恍惚没听到检号播报，没赶上火车。”苏瑾年停顿，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那天晚上，真的**了。老房子塌了，爸妈没跑出来。”
桃桃捂住嘴。
“那不是她的错。”
“但小说不是生活。”桃桃说，语气比自己预期的要强硬一些，甚至忽略了苏瑾年对她称呼的改变，“小说是选择。作者选择呈现什么，隐藏什么，让谁开口，让谁沉默。您让苏明选择了沉默，这当然可以，但您需要给读者一个理由——为什么他必须沉默？”
苏瑾年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几秒，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你今年二十五岁，对吧？”
“下个月二十六。”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所有故事都应该有答案。”苏瑾年望向窗外。早晨的阳光斜**来，在木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后来我发现，生活里大部分事是没有答案的。你只是经历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桃桃想说些什么，但手机震动了，见是不眼熟的号码，按掉了。隔了半分钟，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按掉，但鬼使神差地，她说了声抱歉，接起来。
“是林桃女士吗？”一个女声，语速很快。
“我是，请问——”
“这里是市第二医院急诊科。您认识周秀兰女士吗？”
桃桃脑子空白了一瞬。“谁？”
“周秀兰，五十三岁，住老城区建设路37号3单元304室。我们在她手机最近***里找到您的号码，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她给您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二秒。”
建设路37号3单元304。
桃桃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咖啡馆的**音——咖啡机的蒸汽声、邻座的低语、书架间游走的萨克斯曲——突然退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怎么了？”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邻居闻到烟味报警。消防员上楼后发现周秀兰倒在楼道口，吸入浓烟，但意识清醒。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正在吸氧观察。”护士的声音机械平稳，“她说家里没有其他亲属，我们只好联系最近的***。您能过来吗？有些手续需要**。”
桃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见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阳光照在那片皮肤上，温暖得不真实。
“林女士？”
“我……”桃桃的声音干涩，“我跟她不熟，买菜路上加过一次****。昨天那个电话，可能是她打错了，我接起来没人说话，就挂了。”
“这样吗？”护士似乎有些为难，“那您知道还有谁能联系上吗？她坚持说认识您，一直念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
“桃桃，她说‘桃桃画的灭火器’。”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桃桃仿佛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她看见苏瑾年投来询问的目光，看见窗外行人走过，看见书架上一排排书籍整齐排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除了那句话。
桃桃画的灭火器。
“喂？林女士您还在听吗？”
“我在。”桃桃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过去。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她看向苏瑾年。老作家正端起咖啡杯，眼神却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审视的专注。
“出事了？”他问。
“一个……”桃桃吞咽了一下，“一个远房亲戚，住院了。苏老师，对不起，今天的讨论可能得改期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桃桃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帆布包的带子缠住了椅背，她扯了两下才扯开。“关于小说……我回头再给您发详细的意见。但我还是那个建议：让苏明开口。哪怕只问一句，哪怕得不到回答。”
苏瑾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桃桃几乎是逃出咖啡馆的。推开门，风铃声再次响起，清脆得刺耳。她站在人行道上，早晨的阳光明亮晃眼。车辆驶过，行人匆匆，鸽子在路边啄食面包屑。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除了那通电话。
除了那句不可能的话。
市第二医院急诊科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的陈旧气味。桃桃在前台报出周秀兰的名字，护士指给她观察室的方向。
走廊很长，两侧是浅绿色的墙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灰底。灯光苍白，照得一切颜色都褪了色。桃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她停在观察室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位瘦小的中年妇女，发间掺杂着几根银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闭着眼睛。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平稳的滴滴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桃桃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
她推门进去。
很轻，但那个中年妇女还是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直直地看向桃桃。
“你来了。”周秀兰说，声音因为吸氧而有些沙哑模糊，但桃桃听清了。
“您……为什么找我？我们仅买菜路上见过一次。”桃桃站在床尾，保持着距离。
周秀兰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皮肤薄得像纸，露出青紫色的血管。她指了指床边的折叠椅。
桃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早上，大概五点。”周秀兰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费力挤出来的，“我起来上厕所。闻到烟味。**门看，整个房子里全是烟，我来不及分辨哪里能接水了，只能凭感觉往门外冲。”
桃桃的呼吸变轻了。
“我想打电话，手机昨晚没充电电量不够了。烟太浓，退不回去。我就往楼下跑，但腿脚不好，摔在三楼半。”周秀兰停顿，喘了几口气，氧气面罩上泛起白雾，“那时候我想，完了，要交代在这儿了。”
“然后呢？”桃桃问，声音很轻。
“然后我看见它了。”周秀兰转过头，看着桃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三楼半，楼梯拐角，有个灭火器。红色的，落满灰，但还在那儿。”
桃桃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厂里培训过怎么用这个。我就抱着它，爬上楼，拔了那个销子，对着我家门缝喷。”周秀兰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还真管用。火没出来，烟也小了点。我撑到消防员上来。”
她说完，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监护仪的节奏依然平稳。
桃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走廊远处推车滚过的声音，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包裹着周秀兰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那个灭火器，”桃桃终于开口，嗓子发紧，“以前就在那儿吗？”
“以前？”周秀兰闭着眼，“以前三楼从来不放消防器材，都在一楼。居委会说了好多次要配，没钱。去年倒是装了两个，但上个月检查，说压力不够，收走了，说下周补新的。”
“那今天这个……”
“今天这个，应该是新放的。”周秀兰睁开眼，再次看向桃桃，“红彤彤的，压力表指针在绿色那儿。消防员说，是合格产品。怪了，他们什么时候放的？”
桃桃说不出话。
“还有更怪的。”周秀兰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桃桃脑海的深潭，荡开一圈圈扩大的涟漪。“我抱着灭火器的时候，看见罐子上有个图案。用黑色记号笔画的，歪歪扭扭的。”
“什么……图案？”
“一朵桃花。”周秀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桃桃，“五片花瓣，画得挺丑。下面还有两个字，也是用黑笔写的。我眼睛花，看不清，就根据黑色线条摸着描了一下笔画。”
她伸出手，食指在空中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
横，竖，撇，捺。
横，竖，撇，捺。
桃桃看懂了。即使没有实物，即使只是周秀兰颤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她也看懂了。
那是“林桃”。
她的名字。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中午。桃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怎么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怎么经过分诊台，怎么推开玻璃门走进刺眼的阳光里。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在包里震动，闹钟响了。她掏出来，看见屏幕上是母亲的照片——那是她设置的屏幕保护。母亲去世五年了，死于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车祸。很突然，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桃桃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学会在想起母亲时不会瞬间崩溃。
但现在，她盯着那张笑脸，突然很想听母亲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喂，桃桃啊”。
震动停止了。几秒后，再次响起。这次是苏瑾年。
桃桃接起来。
“怎么样？亲戚没事吧？”苏瑾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里有风声。
“嗯，脱离危险了。”桃桃说，尽量让声音平稳，“苏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打电话到出版社，说你请假了。有点担心。”苏瑾年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刚刚在咖啡馆捡到一个本子，是你的吧？速写本，绿色封皮。”
桃桃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低头翻看帆布包。没有。她慌乱地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卡包、钥匙、口红、粉饼、纸巾、一包没拆封的湿巾、充电宝、数据线。散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化妆品金属包装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没有速写本。
“是……是我的。”桃桃的声音在发抖，“您打开看了吗？”
“没有。”苏瑾年说，“但我捡起来的时候，本子自己打开了。掉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栋楼。我想你随身带着它，可能这个本子对你很重要，所以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
桃桃报出医院地址。
“等我二十分钟。”苏瑾年挂了电话。
桃桃慢慢蹲下来，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包里。她的动作机械，手指冰凉。捡到口红时，她盯着那管红色的金属外壳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那幅画。那张画着楼道、304、灭火器的画。还有那道横在门缝上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划上去的黑线。
苏瑾年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一个年轻女孩，画了一栋老楼着火的场景，而就在同一天早上，那栋楼真的发生了火灾。巧合？预兆？还是别的什么？
桃桃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阳光晒着她的后背，温暖得近乎**。她想起昨晚梦醒时的窒息感，想起梦中灭火器金属罐体的冰凉触感，想起护士电话里的那句话。
桃桃画的灭火器。
还有周秀兰在空中虚划的手指。横，竖，撇，捺。横，竖，撇，捺。
林桃。
苏瑾年到的时候，桃桃还蹲在台阶上。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
“给你。”苏瑾年递过来速写本。封皮是墨绿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桃桃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
苏瑾年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起这是医院门口，又塞了回去。他穿着上午那件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晒痕。
“画得不错。”他说，目视前方，看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一辆公交车进站，又开走，留下几个等车的人影。“**有点问题，但氛围抓得好。那种老旧楼道的光感，昏黄的，带着灰尘的质感。你专门去采风了？”
“没有。”桃桃低声说，“我梦见的地方。”
“哦？”苏瑾年侧过头看她，“连续剧一样的梦？”
“连续七天。”桃桃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才见过几面的作家说这些，但她需要说出来，需要有人听，需要有人告诉她这很正常，或者很不正常，需要有人给她一个解释，哪怕那个解释是“你疯了”。
“七天，同样的楼，同样的着火。每次我都会在304门口醒来——梦里。昨晚，我在梦里搬了一个灭火器，对着门缝喷。”桃桃停顿，深吸一口气，“今天早上，那栋楼真的着火了。304住的阿姨，用灭火器救了火。她说那个灭火器是新放的，以前没有。她说罐子上画着一朵桃花，还有我的名字。”
她说完，等待苏瑾年的反应。嘲笑，怀疑，同情，或者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苏瑾年沉默了很久。一辆救护车鸣笛驶入医院，红蓝灯光旋转闪烁，消失在急诊通道深处。
“我妹妹以前也做这样的梦。”苏瑾年说，声音很平静。
桃桃转头看他。
“她去世的时候只比你现在小两岁。”苏瑾年摘下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在手指间缓慢捻动，“她梦见**。连续一个月，每天晚上都梦见我们老家的房子在**中倒塌。很详细，裂缝从哪里开始，哪面墙先倒，柜子往哪边砸。”
“然后呢？”
“然后她打电话回老家，让爸妈赶紧搬出去住一段时间。爸妈骂她神经质，没理。她买了票要回去，但因为精神恍惚没听到检号播报，没赶上火车。”苏瑾年停顿，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那天晚上，真的**了。老房子塌了，爸妈没跑出来。”
桃桃捂住嘴。
“那不是她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