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赘婿，怎么就成了镇北侯了
临行之前------------------------------------------。，站在苏家前院的阳光下，周围站着一圈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下人们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苏文远尴尬地别过脸去。刘氏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全临安县最有名的废物赘婿，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苏家大小姐，而苏家大小姐居然哭得跟泪人似的。，这三年来，苏晚卿在人前从来不会跟陆闲有任何亲密举动。两人最亲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并排走路，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抱着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膀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好了，真的好了。”他低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可是苏家的大当家，让人看笑话。”，慢慢抬起头。，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但眼眶还是红的，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情绪。“你们都散了。”她转过身，对下人们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哄而散。，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陆闲一眼，眼神复杂得很。刘氏倒是走得最快，拽着苏小宝的胳膊，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好像晚走一步就会被陆闲讹上似的。。，照在青石板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院角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点也不懂人间的愁绪。
苏晚卿站在那里，背对着陆闲，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陆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卿先开口了。
“你真的要去？”
“不去不行。”陆闲说，“**的急令，没人能违抗。就算我想跑，跑了之后呢？苏家几十口人怎么办？你怎么办？”
苏晚卿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去。
“我可以想办法。我认识州府的几个官员，也许可以打通关节——”
“没用的。”陆闲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战时急令，谁敢顶风作案？那些官员平时收钱办事，这种时候一个个比兔子还乖。你要是去找他们，他们不但不会帮忙，还会把你举报上去，说你企图干扰征兵。”
苏晚卿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陆闲说的是对的。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这些官员的嘴脸再清楚不过了。平时称兄道弟，酒桌上拍**保证，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而且——”陆闲顿了顿，看着她，“就算真的能花钱免役，这笔钱也不该由你来出。苏家的钱是你辛辛苦苦赚的，凭什么叫那些坐在家里的人坐享其成？”
苏晚卿知道他说的是谁。
刘氏。
如果真能花钱免役，刘氏肯定会让苏晚卿出这笔钱。她一分钱都不会掏，还会说“晚卿你有钱，你出钱帮你男人免役，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苏晚卿辛辛苦苦赚的钱，要去帮刘氏的丈夫和孩子免役？
陆闲看得很清楚。与其让苏晚卿花一大笔冤枉钱，还不如他自己去。反正当兵也不一定死，历史上那么多人当兵，不也活下来了吗？
虽然他连鸡都没杀过，虽然他对打仗一窍不通，虽然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普通的现代打工人——
但该扛的时候，得扛。
“你等着，我去收拾东西。”陆闲拍了拍苏晚卿的肩膀，转身往后院走。
苏晚卿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很陌生。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陆闲的背影。每次他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今天，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晚卿，爹给你选的这个女婿，不是一般人。你信爹，等有一天你就知道了。”
当时她以为父亲是在安慰她，是在为自己的决定找借口。
可现在，她有点相信了。
后院，陆闲的房间里。
他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开始收拾行李。
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几本翻烂了的旧书。全部加起来，可能还卖不了一两银子。
陆闲看着这堆东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
这些东西，一件都不带。
衣服？军营里发军服，带自己的衣服干什么？又占地方又不实用。
布鞋？行军打仗穿布鞋？那是嫌自己脚烂得不够快。
旧书？更不用说了，他是去当兵，又不是去赶考。
至于木梳——他看了看自己披散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把木梳放进了怀里。虽然断了几个齿，但好歹能用。他可不想顶着一头乱发去军营，那也太丢人了。
箱子底下压着几张纸，陆闲抽出来一看，是苏晚卿以前给他写的几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之类的话，但字迹清秀端正，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
陆闲看了看，把信折好，放进了胸口的内袋里。
这个得带着。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上，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去了军营之后怎么办？
首先，他没有任何**技能。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使刀枪剑戟，甚至连正步都走不好。
其次，他身体素质一般。虽然不像原主那么弱不禁风，但也绝对算不上强壮。真要跟人拼力气，估计连普通的农家子弟都打不过。
最后，他没有任何靠山。苏家在临安县算有钱，但到了军中，谁认识你苏家是谁？
这么一想，前途堪忧。
但陆闲没有慌。
他在现代做了八年运营，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问题。客户临时改需求、服务器宕机、竞品突然搞活动——哪一次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打仗，本质上也是解决问题。
而解决问题，不需要你会骑马射箭，不需要你力大无穷。需要的是脑子。
陆闲开始列清单。
第一，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第二，想办法活得舒服一点。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坐着绝不蹲着。
第三，如果有可能，找个机会回来。最好是战争结束，光荣退伍，带着一笔抚恤金，回到临安县继续晒太阳嗑瓜子。
列完清单，陆闲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标明确，思路清晰，符合人设。
完美。
他正准备躺下来再休息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不是踹门，是敲门。
这让陆闲有点意外。在苏家，除了苏晚卿，没有人会敲门。下人们直接推门进来，刘氏直接踹门进来，苏小宝也是直接冲进来。敲门这种行为，在苏家后院属于稀缺品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春桃，苏晚卿的贴身丫鬟。
春桃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得挺可爱。她是苏晚卿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对苏晚卿忠心耿耿，对陆闲也一直很客气，从来不会像其他下人那样叫“废物姑爷”。
“姑爷。”春桃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面，“小姐让我给您送碗面来，说您中午没吃饭，先垫垫。”
陆闲接过面，看了一眼——是一碗阳春面，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谢谢。”陆闲拿起筷子就吃。
春桃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陆闲一边吃面一边说：“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春桃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了：“姑爷，您真的要去当兵吗？”
“嗯。”
“那……那您不怕吗？”
陆闲放下筷子，看着春桃，很认真地说：“怕。”
春桃愣了一下：“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不行。”陆闲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有些事情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怕归怕，该做的还是得做。”
春桃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姑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您……您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奴婢一直觉得您很可怜，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您。”春桃擦了擦眼睛，“可今天您不一样了。您敢跟**吵架了，敢替小姐出头了，还敢去当兵了。姑爷，您变了好多。”
陆闲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能告诉春桃，他其实不是原来的陆闲了。他来自一千年后，是个被甲方虐了八年的互联网运营，穿越过来纯属意外。
但他可以告诉她另一件事。
“春桃，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春桃用力点头：“奴婢会的！”
“她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不跟人说。”陆闲放下筷子，看着春桃，“你要是发现她不对劲，就赶紧来找我——不对，找我太远了。你就去找族长，或者找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别让她一个人扛。”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着说：“姑爷，您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小姐。您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
陆闲拍了拍她的脑袋。
“会的。”
春桃走了之后，陆闲把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去院子里洗了碗。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老槐树上的麻雀不叫了，大概也回家吃饭去了。
陆闲把碗送回厨房，路过苏家账房的时候，看到苏晚卿正坐在里面，对着一堆账册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账册翻开了一半，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
苏晚卿回过神来，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
“进来。”
陆闲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账房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堆着厚厚的账册，有些账册上还贴着标签，写着“丝绸茶叶布匹”之类的字样。
“还在忙？”陆闲问。
“不忙。”苏晚卿放下笔，看着他说，“发呆而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三年的婚姻，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话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原主太自卑，不敢跟苏晚卿说话。苏晚卿太矜持，也不主动找话题。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现在，陆闲决定把这堵墙拆了。
“晚卿，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卿微微一怔。
这是陆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的他，要么不叫她，要么叫她“大小姐”，客气得像个外人。
“你说。”
“我走了之后，苏家的生意你照常做，但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有限的。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就知道，身体垮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苏晚卿点点头。
“还有刘氏那边，你别跟她正面冲突。她不讲理，你跟她讲理也没用。她要是闹，你就冷处理，不理她。她要是不依不饶，你就去找族长。苏家族长虽然不喜欢我，但对你还是看重的。”
苏晚卿又点了点头。
“还有——”陆闲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你别等我。”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等我。”陆闲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我去当兵，不一定能回来。就算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家底也殷实，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别为了一个赘婿耽误了自己。”
苏晚卿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难过，还带着一点愤怒。
“陆闲，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苏晚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去当兵，让我别等你？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你觉得你走了之后我会马上找个人改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晚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直视着陆闲的眼睛，“陆闲，我嫁给你三年了。三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苏家大小姐眼瞎了，嫁了个废物。他们说苏晚卿这辈子完了，摊上这么一个男人。”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从来没有辩解过。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陆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要去当兵了，你要为国出力了，你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所以让我别等你？”苏晚卿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陆闲，你听好了。”
“我等你。”
“一年等不到等两年，两年等不到等五年，五年等不到等十年。你活一天我等一天，你活一辈子我等一辈子。”
“你要是死了，我把你埋了，我就守着你。”
“听明白了吗？”
陆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个世界跟他没关系，这些人跟他没关系，苏晚卿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也只是一个名义。
他帮她怼刘氏，替她去当兵，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责任，是道义，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但不是因为感情。
可现在，看着苏晚卿通红的眼眶、倔强的下巴、微微发抖的双手，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这个女人，不管他是不是原来的陆闲，不管他承不承认，都已经在他的生命里了。
不是名义上的，不是形式上的。
是真的。
“听明白了。”陆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晚卿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珠。
“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苏晚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扑上来抱住他，而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陆闲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哭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苏晚卿被他气得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陆闲嘿嘿一笑，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给苏晚卿鞠了一躬。
“苏大当家，在下要去当兵了。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苏晚卿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你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答应我，别太累。”
“答应你。”
“别跟刘氏一般见识。”
“答应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
“知道了。”
陆闲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等一下。”苏晚卿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陆闲接过来，捏了捏，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银子。
“这是——”
“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你在路上用。”苏晚卿说，“军营里的日子不好过，有钱傍身，总比没钱强。”
陆闲看着手里的荷包，沉默了一会儿。
五百两。
苏家一年的利润也就几千两。五百两，相当于苏家一个多月的纯收入。
她把这么多钱给他，就不怕他一去不回？
“太多了。”陆闲想把荷包还回去。
苏晚卿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还。
“不多。你到了军营，该打点的打点，该花的钱别省。要是钱不够，托人给我带个信，我再给你送去。”
陆闲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过。
被人真心实意地关心，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被人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好。”他把荷包揣进怀里，“钱我收下了。你放心，我会省着花的。”
苏晚卿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至少今晚，他还在。
陆闲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对苏晚卿露出一个标准的摆烂式微笑。
“晚饭吃什么？我饿了。”
苏晚卿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那当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明天就要去军营了，谁知道军营里的饭好不好吃？趁现在能吃，赶紧多吃点。”
苏晚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
“走吧，我让人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有***吗？”
“有。”
“有糖醋鱼吗？”
“有。”
“有——”
“你要什么都有，赶紧走。”
陆闲跟在苏晚卿身后，走出账房，穿过院子，往饭厅走去。
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有点暗，但苏晚卿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
陆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真的很厉害。
而他，要配得上她的厉害。
晚饭果然很丰盛。
***、糖醋鱼、清炒时蔬、**鸡汤，四菜一汤，还配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苏晚卿坐在陆闲对面，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我敬你。”她举起酒杯。
陆闲也举起来：“敬什么？”
苏晚卿想了想，说：“敬你明天要当兵了。”
“这个敬酒词不太好听。”陆闲摇了摇头，“换一个。”
“那敬什么？”
“敬我们。”
苏晚卿愣了一下：“敬我们？”
“对。”陆闲微微一笑，“敬我们还活着，敬我们还在一起，敬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吃***。”
苏晚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敬我们。”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黄酒温热，入喉绵软，带一点点甜。
陆闲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
苏晚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满桌的饭菜上，照在那壶还没喝完的黄酒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好好吃顿饭。
苏晚卿站在那里，背对着陆闲，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陆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卿先开口了。
“你真的要去？”
“不去不行。”陆闲说，“**的急令，没人能违抗。就算我想跑，跑了之后呢？苏家几十口人怎么办？你怎么办？”
苏晚卿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散去。
“我可以想办法。我认识州府的几个官员，也许可以打通关节——”
“没用的。”陆闲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战时急令，谁敢顶风作案？那些官员平时收钱办事，这种时候一个个比兔子还乖。你要是去找他们，他们不但不会帮忙，还会把你举报上去，说你企图干扰征兵。”
苏晚卿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陆闲说的是对的。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对这些官员的嘴脸再清楚不过了。平时称兄道弟，酒桌上拍**保证，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而且——”陆闲顿了顿，看着她，“就算真的能花钱免役，这笔钱也不该由你来出。苏家的钱是你辛辛苦苦赚的，凭什么叫那些坐在家里的人坐享其成？”
苏晚卿知道他说的是谁。
刘氏。
如果真能花钱免役，刘氏肯定会让苏晚卿出这笔钱。她一分钱都不会掏，还会说“晚卿你有钱，你出钱帮你男人免役，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苏晚卿辛辛苦苦赚的钱，要去帮刘氏的丈夫和孩子免役？
陆闲看得很清楚。与其让苏晚卿花一大笔冤枉钱，还不如他自己去。反正当兵也不一定死，历史上那么多人当兵，不也活下来了吗？
虽然他连鸡都没杀过，虽然他对打仗一窍不通，虽然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普通的现代打工人——
但该扛的时候，得扛。
“你等着，我去收拾东西。”陆闲拍了拍苏晚卿的肩膀，转身往后院走。
苏晚卿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很陌生。
三年来，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陆闲的背影。每次他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今天，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晚卿，爹给你选的这个女婿，不是一般人。你信爹，等有一天你就知道了。”
当时她以为父亲是在安慰她，是在为自己的决定找借口。
可现在，她有点相信了。
后院，陆闲的房间里。
他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开始收拾行李。
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几本翻烂了的旧书。全部加起来，可能还卖不了一两银子。
陆闲看着这堆东西，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决定——
这些东西，一件都不带。
衣服？军营里发军服，带自己的衣服干什么？又占地方又不实用。
布鞋？行军打仗穿布鞋？那是嫌自己脚烂得不够快。
旧书？更不用说了，他是去当兵，又不是去赶考。
至于木梳——他看了看自己披散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把木梳放进了怀里。虽然断了几个齿，但好歹能用。他可不想顶着一头乱发去军营，那也太丢人了。
箱子底下压着几张纸，陆闲抽出来一看，是苏晚卿以前给他写的几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天冷加衣按时吃饭”之类的话，但字迹清秀端正，看得出写信的人很用心。
陆闲看了看，把信折好，放进了胸口的内袋里。
这个得带着。
收拾完，他坐在床沿上，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去了军营之后怎么办？
首先，他没有任何**技能。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不会使刀枪剑戟，甚至连正步都走不好。
其次，他身体素质一般。虽然不像原主那么弱不禁风，但也绝对算不上强壮。真要跟人拼力气，估计连普通的农家子弟都打不过。
最后，他没有任何靠山。苏家在临安县算有钱，但到了军中，谁认识你苏家是谁？
这么一想，前途堪忧。
但陆闲没有慌。
他在现代做了八年运营，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问题。客户临时改需求、服务器宕机、竞品突然搞活动——哪一次不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打仗，本质上也是解决问题。
而解决问题，不需要你会骑马射箭，不需要你力大无穷。需要的是脑子。
陆闲开始列清单。
第一，活下去。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扯淡。
第二，想办法活得舒服一点。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坐着绝不蹲着。
第三，如果有可能，找个机会回来。最好是战争结束，光荣退伍，带着一笔抚恤金，回到临安县继续晒太阳嗑瓜子。
列完清单，陆闲满意地点了点头。
目标明确，思路清晰，符合人设。
完美。
他正准备躺下来再休息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不是踹门，是敲门。
这让陆闲有点意外。在苏家，除了苏晚卿，没有人会敲门。下人们直接推门进来，刘氏直接踹门进来，苏小宝也是直接冲进来。敲门这种行为，在苏家后院属于稀缺品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春桃，苏晚卿的贴身丫鬟。
春桃十五六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得挺可爱。她是苏晚卿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对苏晚卿忠心耿耿，对陆闲也一直很客气，从来不会像其他下人那样叫“废物姑爷”。
“姑爷。”春桃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面，“小姐让我给您送碗面来，说您中午没吃饭，先垫垫。”
陆闲接过面，看了一眼——是一碗阳春面，清汤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简简单单，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谢谢。”陆闲拿起筷子就吃。
春桃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陆闲一边吃面一边说：“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
春桃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口了：“姑爷，您真的要去当兵吗？”
“嗯。”
“那……那您不怕吗？”
陆闲放下筷子，看着春桃，很认真地说：“怕。”
春桃愣了一下：“那您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不去不行。”陆闲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有些事情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怕归怕，该做的还是得做。”
春桃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姑爷，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以前您……您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奴婢一直觉得您很可怜，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您。”春桃擦了擦眼睛，“可今天您不一样了。您敢跟**吵架了，敢替小姐出头了，还敢去当兵了。姑爷，您变了好多。”
陆闲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能告诉春桃，他其实不是原来的陆闲了。他来自一千年后，是个被甲方虐了八年的互联网运营，穿越过来纯属意外。
但他可以告诉她另一件事。
“春桃，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春桃用力点头：“奴婢会的！”
“她这人看着厉害，其实心软。有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不跟人说。”陆闲放下筷子，看着春桃，“你要是发现她不对劲，就赶紧来找我——不对，找我太远了。你就去找族长，或者找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别让她一个人扛。”
春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着说：“姑爷，您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小姐。您也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
陆闲拍了拍她的脑袋。
“会的。”
春桃走了之后，陆闲把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去院子里洗了碗。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老槐树上的麻雀不叫了，大概也回家吃饭去了。
陆闲把碗送回厨房，路过苏家账房的时候，看到苏晚卿正坐在里面，对着一堆账册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账册翻开了一半，但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框。
苏晚卿回过神来，看到他，眼神闪了一下。
“进来。”
陆闲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账房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堆着厚厚的账册，有些账册上还贴着标签，写着“丝绸茶叶布匹”之类的字样。
“还在忙？”陆闲问。
“不忙。”苏晚卿放下笔，看着他说，“发呆而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
三年的婚姻，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无话可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原主太自卑，不敢跟苏晚卿说话。苏晚卿太矜持，也不主动找话题。
久而久之，两人之间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现在，陆闲决定把这堵墙拆了。
“晚卿，我跟你说个事。”
苏晚卿微微一怔。
这是陆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以前的他，要么不叫她，要么叫她“大小姐”，客气得像个外人。
“你说。”
“我走了之后，苏家的生意你照常做，但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是有限的。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纪大了就知道，身体垮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苏晚卿点点头。
“还有刘氏那边，你别跟她正面冲突。她不讲理，你跟她讲理也没用。她要是闹，你就冷处理，不理她。她要是不依不饶，你就去找族长。苏家族长虽然不喜欢我，但对你还是看重的。”
苏晚卿又点了点头。
“还有——”陆闲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你别等我。”
苏晚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等我。”陆闲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认真，“我去当兵，不一定能回来。就算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还年轻，长得又好看，家底也殷实，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别为了一个赘婿耽误了自己。”
苏晚卿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难过，还带着一点愤怒。
“陆闲，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苏晚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去当兵，让我别等你？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你觉得你走了之后我会马上找个人改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晚卿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直视着陆闲的眼睛，“陆闲，我嫁给你三年了。三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苏家大小姐眼瞎了，嫁了个废物。他们说苏晚卿这辈子完了，摊上这么一个男人。”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从来没有辩解过。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不是废物。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陆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你要去当兵了，你要为国出力了，你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所以让我别等你？”苏晚卿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而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陆闲，你听好了。”
“我等你。”
“一年等不到等两年，两年等不到等五年，五年等不到等十年。你活一天我等一天，你活一辈子我等一辈子。”
“你要是死了，我把你埋了，我就守着你。”
“听明白了吗？”
陆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个世界跟他没关系，这些人跟他没关系，苏晚卿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也只是一个名义。
他帮她怼刘氏，替她去当兵，是因为他觉得这是责任，是道义，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但不是因为感情。
可现在，看着苏晚卿通红的眼眶、倔强的下巴、微微发抖的双手，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这个女人，不管他是不是原来的陆闲，不管他承不承认，都已经在他的生命里了。
不是名义上的，不是形式上的。
是真的。
“听明白了。”陆闲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晚卿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珠。
“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苏晚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扑上来抱住他，而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陆闲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哭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苏晚卿被他气得破涕为笑，抬手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陆闲嘿嘿一笑，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给苏晚卿鞠了一躬。
“苏大当家，在下要去当兵了。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苏晚卿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清冷的表情，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你去吧。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你答应我，别太累。”
“答应你。”
“别跟刘氏一般见识。”
“答应你。”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
“知道了。”
陆闲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等一下。”苏晚卿叫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陆闲接过来，捏了捏，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应该是银子。
“这是——”
“五百两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你在路上用。”苏晚卿说，“军营里的日子不好过，有钱傍身，总比没钱强。”
陆闲看着手里的荷包，沉默了一会儿。
五百两。
苏家一年的利润也就几千两。五百两，相当于苏家一个多月的纯收入。
她把这么多钱给他，就不怕他一去不回？
“太多了。”陆闲想把荷包还回去。
苏晚卿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还。
“不多。你到了军营，该打点的打点，该花的钱别省。要是钱不够，托人给我带个信，我再给你送去。”
陆闲看着她的手，又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在现代从来没有过。
被人真心实意地关心，被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被人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好。”他把荷包揣进怀里，“钱我收下了。你放心，我会省着花的。”
苏晚卿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至少今晚，他还在。
陆闲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对苏晚卿露出一个标准的摆烂式微笑。
“晚饭吃什么？我饿了。”
苏晚卿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那当然，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明天就要去军营了，谁知道军营里的饭好不好吃？趁现在能吃，赶紧多吃点。”
苏晚卿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起身往外走。
“走吧，我让人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有***吗？”
“有。”
“有糖醋鱼吗？”
“有。”
“有——”
“你要什么都有，赶紧走。”
陆闲跟在苏晚卿身后，走出账房，穿过院子，往饭厅走去。
月光还没上来，院子里有点暗，但苏晚卿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得很快，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
陆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是真的很厉害。
而他，要配得上她的厉害。
晚饭果然很丰盛。
***、糖醋鱼、清炒时蔬、**鸡汤，四菜一汤，还配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苏晚卿坐在陆闲对面，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我敬你。”她举起酒杯。
陆闲也举起来：“敬什么？”
苏晚卿想了想，说：“敬你明天要当兵了。”
“这个敬酒词不太好听。”陆闲摇了摇头，“换一个。”
“那敬什么？”
“敬我们。”
苏晚卿愣了一下：“敬我们？”
“对。”陆闲微微一笑，“敬我们还活着，敬我们还在一起，敬我们以后还能一起吃***。”
苏晚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好，敬我们。”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黄酒温热，入喉绵软，带一点点甜。
陆闲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
苏晚卿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满桌的饭菜上，照在那壶还没喝完的黄酒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好好吃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