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还是原来那条贱命
还得土里刨食------------------------------------------。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沂山公社供销合作社”几个字。牌子被太阳晒得发白，字也掉了漆，“作”字只剩下半边，“社”字倒是全的，端端正正地钉在木板上。，没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鞋上的土磕了磕，又用手把褂子上的泥搓了搓——搓不掉，就拍了拍。拍完了，回过头看大壮。大壮的褂子上也有泥，领口是黑的，袖子口磨出了毛边。陈**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把扣子扣上——扣子掉了两颗，只剩中间那一颗，孤零零地扣着。“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陈**推门进去。。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玻璃面，底下的木头漆成了深棕色。柜台后头的货架上摆着东西——暖瓶、脸盆、搪瓷缸子、火柴、肥皂、煤油、粗盐、红糖，还有几匹布，布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匹蓝的，一匹灰的，一匹白的。最里头那个货架上放着几瓶酒，瓶子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放了多久了。，四十来岁，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货架上划拉。看见陈**进来，他放下鸡毛掸子，往柜台前一站，两只手搁在玻璃上。“你买啥？”：“同志，我不买东西。我想找领导。”，上下打量了陈**一遍——褂子旧的，裤子打着补丁，鞋上还有泥。但站得直，眼睛也直，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你哪个大队的？**大队的。我叫陈**。找领导啥事？我想种点菜，送到供销社来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觉得没必要笑的那种动法。“你是生产队的，不种粮，想种菜？”
陈**说：“种粮。也种菜。我承包了队里十五亩地，想拿出一部分来种菜。”
“承包了十五亩地？”那人的眉毛又动了一下，“你跟谁包的？”
“跟李队长签了协议的。”
那人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直起身，看了陈**几秒钟。然后他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王主任，有人找。”
里头那间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柜台前头，看了看陈**。
“你找我？”
“您是王主任？”
“嗯。啥事？”
陈**把来意说了。他说他承包了东大洼十五亩地，种红薯、白菜、萝卜、大葱、南瓜。种出来的菜，想送到供销社来卖。王主任听他说完，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柜台上。
“你种多少菜？”
“种五亩白菜，三亩萝卜，两亩大葱，两亩南瓜，三亩红薯。”
王主任又喝了一口水。
“白菜、萝卜、大葱、南瓜，这些东西我们都收。但有一条，供销社收菜是有标准的——不能有烂的，不能有虫的，个头要匀称。你种出来了，符合标准，我们收。不符合标准，我们不要。”
“标准我知道。”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上辈子他说话不是这样的——上辈子他跟别人说话，声音是发虚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辈子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了，是因为他死过了。一个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王主任，我想跟您签个协议。”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签协议？你一个社员，我跟你签啥协议？签协议是公对公的事。”
陈**说：“那您给我写个意向书也行。证明您愿意收我的菜，我好回去跟队里说。”
王主任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信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你叫啥？”
“陈**。**大队的。”
“承包了多少亩？”
“十五亩。五亩白菜，三亩萝卜，两亩大葱，两亩南瓜，三亩红薯。”
王主任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蘸了红印泥，在纸上盖了一下。他把纸递给陈**。
陈**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兹有**大队社员陈**，承包本队土地十五亩，计划种植蔬菜十亩。我社愿在秋后优先**其符合标准的蔬菜。特此证明。沂山公社供销合作社。一九六三年五月。”红印盖在日期上头，端端正正的，比李满仓那个印章还大一圈。
陈**把意向书折好，揣进怀里。这里头已经有两张纸了——一张是跟李满仓签的承包协议，一张是供销社的意向书。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硬硬的，有点硌。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陈**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主任，我再问一句。您这儿收菜，一斤给多少钱？”
王主任把搪瓷缸子放下，看了他一眼。
“白菜，一斤一分五。萝卜，一斤两分。大葱，一斤三分。南瓜，一斤两分。这是**定的价，一分不敢多，一分不敢少。”
陈**心里头算了一下。五亩白菜，一亩产五千斤，五亩就是两万五千斤，一斤一分五，就是三百七十五块钱。三亩萝卜，一亩产四千斤，三亩一万两千斤，一斤两分，二百四十块。两亩大葱，一亩产三千斤，两亩六千斤，一斤三分，一百八十块。两亩南瓜，一亩产两千斤，两亩四千斤，一斤两分，八十块。八百七十五块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上辈子也没见过——上辈子他挣工分，一年到头分到手里的现钱不到二十块。八百七十五块。他站在柜台前头，愣了一瞬。不是高兴，是心酸。
他点了点头，没让自己再想下去。想那些没用。上辈子已经过去了，这辈子他得往前走。
他推门出去了。大壮还蹲在台阶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人——画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身子没画，头大身子小，像个大头鬼。看见陈**出来，大壮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爹，走了？”
“走了。”
“供销社要咱的菜了？”
“要了。”
大壮想笑又没笑，在忍着。
“爹，咱是不是有钱了？”
“菜还没种出来呢，种出来了才有钱。”
“等种出来了，咱就有钱了？”
“有了。”
大壮没再问，跟在**后头往国营饭店走。
国营饭店在公社大街的另一头，隔着供销社两条街。三间门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子，“沂山公社国营饭店”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这会儿不是饭点，里头一个人没有，几张方桌空着，桌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筷笼子和醋壶。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白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织毛衣。看见陈**进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上没停。
“同志，我找领导。”陈**站在柜台前头。
“领导不在。你有啥事？”
“我是**大队的社员，承包了十五亩地，想种点菜。种出来想送到你们饭店来。”
那妇女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你是菜农？”
“不是，我是种粮的。但我承包了十五亩地，想拿出一部分种菜。”
那妇女把毛衣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种啥？”
“白菜、萝卜、大葱、南瓜。”
“大葱一年能产多少？”
“两亩地，估计能产五六千斤。”
那妇女想了想——她是饭店的采购员，姓刘，干了七八年了。饭店天天用大葱，炒菜要用，拌馅要用，一天至少用十来斤。供销社的大葱有时候供不上，她就得去各村收，烦得很。
“你有把握种出来？”
“有把握。”
“种出来了你送来，我们按供销社的价收。白菜一分五，萝卜两分，大葱三分，南瓜两分。”
“行。”陈**说，“刘同志，咱能不能签个协议？”
刘采购员笑了一下，“你这人还挺认真。签协议不至于，但你种出来了直接送来就行。我叫刘桂英，你记着这个名字，到时候来找我。”
“行。谢谢刘同志。”
陈**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
刘桂英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撕了一个小纸条，又拿起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递给陈**。陈**接过来，上头写着“需要大葱——刘桂英”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陈**点了点头，把纸条揣进怀里。这是第三张纸了。
走出饭店，大壮问他：“爹，国营饭店也要咱的菜了？”
“要了。要大葱。”
“供销社跟国营饭店都要了，咱是不是就能卖了？”
“能卖了。”
大壮这回笑了，没忍住，笑出来了。刚笑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怕人听见。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回家。从明天起，咱一家人有得忙了。”
爷俩往家走。太阳偏西了，晒在人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一只狗趴在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看见他们，抬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陈**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家，是因为他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他不想承认。他恨老天爷让他回来再受一遍苦，他不想活，他真想就那么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可他不能。他怀里揣着三张纸，三张纸贴着他的心口，硬硬的。他想起大妮脸上的巴掌印，想起家里最小的几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想起桂香咳了好几个月没药吃硬扛着，想起家里那十张嘴。他咬了咬牙。走。
走到村口，大老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黑布条扎着，站在院门口的枣树底下，往这边看。桂香。陈**走得近了，看见她的脸——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出啥事了？”陈**问。
“没出事。”桂香说，声音有点哑，“俺就是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陈**看着她。桂香才三十出头，看着却像老了十岁不止。脸上全是皱纹，颧骨高高地支着，两腮凹进去，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疮的疤，十个手指头伸出来，像十根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姜。她才生了最小的孩子没几天，身子虚，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腰，腰弯着，像是直不起来。陈**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进屋说吧。”桂香说。
陈**扶着桂香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过了——鸡窝搭起来了，用土坯垒的，还没干，湿乎乎的；柴火垛起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旁边；院墙塌了的地方用泥糊过了，糊得不怎么好看，但好歹不漏了。大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在择。大一点的闺女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的是小孩子的尿布，尿布太小了，在盆里漂着。小一点的一个儿子在喂鸡——鸡还没买，他拿一个破碗盛了半碗水搁在鸡窝前头，鸡窝里空空的，他对着空鸡窝“咕咕咕”地叫。再小的一个闺女在扫地，拿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在地上划拉。两个更小的孩子在炕上，一个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另一个在旁边睡着了。桂香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里屋炕上还躺着一个，醒着，不哭不闹，眼睛瞪着房梁。最小的那个在桂香身后的背篓里，用一块旧布包着，也没哭。
十个孩子。陈**每次看见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就发紧。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些嘴拖死的。他恨过他们吗？恨过。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他恨过，孩子哭他恨，桂香咳他恨，地里的庄稼不长他也恨。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窝囊，恨自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现在他又坐在这间破屋里了，又要重新恨一遍了。
他把桂香扶到灶房门口坐下，又把最小的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的鼻子。
“别抓。”陈**把他的手拨开。
孩子又伸手，抓住了陈**的耳朵。陈**侧着头，让他抓着。桂香看着，伸手把小孩的手拿开，小孩哇地一声哭了。陈**不让她打，把孩子重新抱好晃了晃，孩子不哭了，又伸手抓他的下巴。
“**，你今天去公社，人家咋说的？”
陈**从怀里把那三张纸掏出来——承包协议、供销社意向书、饭店小纸条。三张纸大小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叠在一起皱皱巴巴的。他把纸递给桂香。
桂香不识字。她把三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看了看那个红印，又看了看那个更大的红印，看了看那张小纸条上的几行字。
“这是啥？”
“承包协议。跟队里签的，东大洼十五亩地，包三十年，一年交三千斤粮食。”陈**指了指这张，“这个是供销社的意向书，他们要收咱的菜。”指了指那张，“这个是国营饭店的采购员写的，他们要大葱。”
桂香拿着那三张纸，手在发抖，纸也跟着抖，哗啦哗啦地响。
“**，你真干成了？”
“真干成了。”
桂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她今天不想哭的——**出门的时候她跟自己说，今天是好事，不能哭。**签了协议了，有地了，有奔头了，哭啥。可眼泪不听话，掉下来了。
大妮听见她娘哭了，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大一点的闺女也站起来，手里拿着湿淋淋的尿布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儿子从鸡窝前头跑过来，扫地的闺女扔了扫帚，炕上的孩子跳下来跑出来了，另一个被吵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孩子们围过来，不知道发生了啥。
陈**蹲下来，把三张纸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给孩子们看。大妮认识几个字，念出“承包供销**大队”几个字，念得不顺磕磕巴巴的，但孩子们都听着。
“爹包了十五亩地。”大妮说。没人说话。
“供销社要收咱家的菜。”大妮又说了一句。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开口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爹，咱能不能种出来？”
陈**看了看他，看了看桂香，看了看大妮和几个大点的孩子，看了看怀里又睡着了的小孩，又透过窗户看了看里屋炕上和背篓里的两个最小的孩子。十个孩子，十个吃饭的嘴。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些嘴拖死的。上辈子他看见这些嘴心里头是慌，这辈子他看见这些嘴心里头是疼，疼得喘不上气。
“能。”他说。
“您咋知道能？”大壮又问了一句。
陈**没回答。他站起来，把三张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爹知道。”
大壮没再问。
桂香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灶房里头。
“大妮，烧火。今晚上多做点，你爹跑了一天了。”
“做啥？”
“多放两把玉米面，熬稠一点。再把那把干蘑菇泡上，炖个汤。”
大妮愣了一下。干蘑菇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捡的，晒干了存着的，一直舍不得吃。她娘今天舍得拿出来了。
大妮去灶房烧火，大一点的闺女跟进去帮忙，再小一点的也跟进去蹲在灶台前烧火。小儿子还在鸡窝前头“咕咕咕”地叫，两个最小的孩子追着一只蝴蝶在院子里跑。陈**抱着怀里这个，坐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怀里这个又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
桂香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陈**接过碗，没喝。他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桂香。
“桂香。”
“嗯。”
“从今天起，咱家换个活法。”
桂香看着他。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几年日子、生了十个孩子的男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不说这种话，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今天他说了，说了就做了，做了就成了。她不知道他是咋变的，但她知道，这个变了的人，比以前那个好。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灶房里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大妮把玉米面撒进去，用勺子搅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大一点的闺女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问她爹：“爹，明天咱干啥？”
陈**想了想。
“明天翻地。”
“上哪翻？”
“东大洼。”
大一点的闺女缩回头去，继续烧火。东大洼那块她知道——村里的孩子都不去那儿玩，没人去，去了也没啥好玩的，一地荒草，连个蚂蚱都少见。明天要去那儿翻地了。她在灶台后头蹲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爹，俺能干啥？”
“你跟着拔草。”
她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滚着，蘑菇汤的香味也飘出来了。几个小的闻到香味，全都围到了灶房门口。追蝴蝶的把蝴蝶放了，另一个被大妮抱着踮起脚尖往锅里看。怀里这个在陈**怀里动了动，鼻子吸了吸，又睡过去了。
陈**说：“种粮。也种菜。我承包了队里十五亩地，想拿出一部分来种菜。”
“承包了十五亩地？”那人的眉毛又动了一下，“你跟谁包的？”
“跟李队长签了协议的。”
那人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直起身，看了陈**几秒钟。然后他转身，朝里头喊了一声：“王主任，有人找。”
里头那间屋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人。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穿着一件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他走到柜台前头，看了看陈**。
“你找我？”
“您是王主任？”
“嗯。啥事？”
陈**把来意说了。他说他承包了东大洼十五亩地，种红薯、白菜、萝卜、大葱、南瓜。种出来的菜，想送到供销社来卖。王主任听他说完，没说话，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喝完了，把缸子放在柜台上。
“你种多少菜？”
“种五亩白菜，三亩萝卜，两亩大葱，两亩南瓜，三亩红薯。”
王主任又喝了一口水。
“白菜、萝卜、大葱、南瓜，这些东西我们都收。但有一条，供销社收菜是有标准的——不能有烂的，不能有虫的，个头要匀称。你种出来了，符合标准，我们收。不符合标准，我们不要。”
“标准我知道。”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稳。上辈子他说话不是这样的——上辈子他跟别人说话，声音是发虚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辈子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大了，是因为他死过了。一个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王主任，我想跟您签个协议。”
王主任看了他一眼，“签协议？你一个社员，我跟你签啥协议？签协议是公对公的事。”
陈**说：“那您给我写个意向书也行。证明您愿意收我的菜，我好回去跟队里说。”
王主任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信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你叫啥？”
“陈**。**大队的。”
“承包了多少亩？”
“十五亩。五亩白菜，三亩萝卜，两亩大葱，两亩南瓜，三亩红薯。”
王主任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蘸了红印泥，在纸上盖了一下。他把纸递给陈**。
陈**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着：“兹有**大队社员陈**，承包本队土地十五亩，计划种植蔬菜十亩。我社愿在秋后优先**其符合标准的蔬菜。特此证明。沂山公社供销合作社。一九六三年五月。”红印盖在日期上头，端端正正的，比李满仓那个印章还大一圈。
陈**把意向书折好，揣进怀里。这里头已经有两张纸了——一张是跟李满仓签的承包协议，一张是供销社的意向书。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硬硬的，有点硌。
“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摆了摆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陈**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王主任，我再问一句。您这儿收菜，一斤给多少钱？”
王主任把搪瓷缸子放下，看了他一眼。
“白菜，一斤一分五。萝卜，一斤两分。大葱，一斤三分。南瓜，一斤两分。这是**定的价，一分不敢多，一分不敢少。”
陈**心里头算了一下。五亩白菜，一亩产五千斤，五亩就是两万五千斤，一斤一分五，就是三百七十五块钱。三亩萝卜，一亩产四千斤，三亩一万两千斤，一斤两分，二百四十块。两亩大葱，一亩产三千斤，两亩六千斤，一斤三分，一百八十块。两亩南瓜，一亩产两千斤，两亩四千斤，一斤两分，八十块。八百七十五块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上辈子也没见过——上辈子他挣工分，一年到头分到手里的现钱不到二十块。八百七十五块。他站在柜台前头，愣了一瞬。不是高兴，是心酸。
他点了点头，没让自己再想下去。想那些没用。上辈子已经过去了，这辈子他得往前走。
他推门出去了。大壮还蹲在台阶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人——画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身子没画，头大身子小，像个大头鬼。看见陈**出来，大壮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爹，走了？”
“走了。”
“供销社要咱的菜了？”
“要了。”
大壮想笑又没笑，在忍着。
“爹，咱是不是有钱了？”
“菜还没种出来呢，种出来了才有钱。”
“等种出来了，咱就有钱了？”
“有了。”
大壮没再问，跟在**后头往国营饭店走。
国营饭店在公社大街的另一头，隔着供销社两条街。三间门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子，“沂山公社国营饭店”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这会儿不是饭点，里头一个人没有，几张方桌空着，桌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筷笼子和醋壶。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白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织毛衣。看见陈**进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上没停。
“同志，我找领导。”陈**站在柜台前头。
“领导不在。你有啥事？”
“我是**大队的社员，承包了十五亩地，想种点菜。种出来想送到你们饭店来。”
那妇女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你是菜农？”
“不是，我是种粮的。但我承包了十五亩地，想拿出一部分种菜。”
那妇女把毛衣放在柜台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种啥？”
“白菜、萝卜、大葱、南瓜。”
“大葱一年能产多少？”
“两亩地，估计能产五六千斤。”
那妇女想了想——她是饭店的采购员，姓刘，干了七八年了。饭店天天用大葱，炒菜要用，拌馅要用，一天至少用十来斤。供销社的大葱有时候供不上，她就得去各村收，烦得很。
“你有把握种出来？”
“有把握。”
“种出来了你送来，我们按供销社的价收。白菜一分五，萝卜两分，大葱三分，南瓜两分。”
“行。”陈**说，“刘同志，咱能不能签个协议？”
刘采购员笑了一下，“你这人还挺认真。签协议不至于，但你种出来了直接送来就行。我叫刘桂英，你记着这个名字，到时候来找我。”
“行。谢谢刘同志。”
陈**转身要走。
“哎，你等等。”
刘桂英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撕了一个小纸条，又拿起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递给陈**。陈**接过来，上头写着“需要大葱——刘桂英”几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陈**点了点头，把纸条揣进怀里。这是第三张纸了。
走出饭店，大壮问他：“爹，国营饭店也要咱的菜了？”
“要了。要大葱。”
“供销社跟国营饭店都要了，咱是不是就能卖了？”
“能卖了。”
大壮这回笑了，没忍住，笑出来了。刚笑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怕人听见。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回家。从明天起，咱一家人有得忙了。”
爷俩往家走。太阳偏西了，晒在人身上，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一只狗趴在树底下伸着舌头喘气，看见他们，抬头看了看，又趴下去了。陈**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是因为他急着回家，是因为他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只是一点。他不想承认。他恨老天爷让他回来再受一遍苦，他不想活，他真想就那么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可他不能。他怀里揣着三张纸，三张纸贴着他的心口，硬硬的。他想起大妮脸上的巴掌印，想起家里最小的几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想起桂香咳了好几个月没药吃硬扛着，想起家里那十张嘴。他咬了咬牙。走。
走到村口，大老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黑布条扎着，站在院门口的枣树底下，往这边看。桂香。陈**走得近了，看见她的脸——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
“出啥事了？”陈**问。
“没出事。”桂香说，声音有点哑，“俺就是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
陈**看着她。桂香才三十出头，看着却像老了十岁不止。脸上全是皱纹，颧骨高高地支着，两腮凹进去，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疮的疤，十个手指头伸出来，像十根从地里刨出来的老姜。她才生了最小的孩子没几天，身子虚，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腰，腰弯着，像是直不起来。陈**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进屋说吧。”桂香说。
陈**扶着桂香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过了——鸡窝搭起来了，用土坯垒的，还没干，湿乎乎的；柴火垛起来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灶房旁边；院墙塌了的地方用泥糊过了，糊得不怎么好看，但好歹不漏了。大妮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在择。大一点的闺女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的是小孩子的尿布，尿布太小了，在盆里漂着。小一点的一个儿子在喂鸡——鸡还没买，他拿一个破碗盛了半碗水搁在鸡窝前头，鸡窝里空空的，他对着空鸡窝“咕咕咕”地叫。再小的一个闺女在扫地，拿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在地上划拉。两个更小的孩子在炕上，一个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另一个在旁边睡着了。桂香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里屋炕上还躺着一个，醒着，不哭不闹，眼睛瞪着房梁。最小的那个在桂香身后的背篓里，用一块旧布包着，也没哭。
十个孩子。陈**每次看见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就发紧。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些嘴拖死的。他恨过他们吗？恨过。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他恨过，孩子哭他恨，桂香咳他恨，地里的庄稼不长他也恨。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窝囊，恨自己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现在他又坐在这间破屋里了，又要重新恨一遍了。
他把桂香扶到灶房门口坐下，又把最小的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孩子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抓**的鼻子。
“别抓。”陈**把他的手拨开。
孩子又伸手，抓住了陈**的耳朵。陈**侧着头，让他抓着。桂香看着，伸手把小孩的手拿开，小孩哇地一声哭了。陈**不让她打，把孩子重新抱好晃了晃，孩子不哭了，又伸手抓他的下巴。
“**，你今天去公社，人家咋说的？”
陈**从怀里把那三张纸掏出来——承包协议、供销社意向书、饭店小纸条。三张纸大小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叠在一起皱皱巴巴的。他把纸递给桂香。
桂香不识字。她把三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看了看那个红印，又看了看那个更大的红印，看了看那张小纸条上的几行字。
“这是啥？”
“承包协议。跟队里签的，东大洼十五亩地，包三十年，一年交三千斤粮食。”陈**指了指这张，“这个是供销社的意向书，他们要收咱的菜。”指了指那张，“这个是国营饭店的采购员写的，他们要大葱。”
桂香拿着那三张纸，手在发抖，纸也跟着抖，哗啦哗啦地响。
“**，你真干成了？”
“真干成了。”
桂香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她今天不想哭的——**出门的时候她跟自己说，今天是好事，不能哭。**签了协议了，有地了，有奔头了，哭啥。可眼泪不听话，掉下来了。
大妮听见她娘哭了，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大一点的闺女也站起来，手里拿着湿淋淋的尿布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儿子从鸡窝前头跑过来，扫地的闺女扔了扫帚，炕上的孩子跳下来跑出来了，另一个被吵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孩子们围过来，不知道发生了啥。
陈**蹲下来，把三张纸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给孩子们看。大妮认识几个字，念出“承包供销**大队”几个字，念得不顺磕磕巴巴的，但孩子们都听着。
“爹包了十五亩地。”大妮说。没人说话。
“供销社要收咱家的菜。”大妮又说了一句。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壮开口了。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爹，咱能不能种出来？”
陈**看了看他，看了看桂香，看了看大妮和几个大点的孩子，看了看怀里又睡着了的小孩，又透过窗户看了看里屋炕上和背篓里的两个最小的孩子。十个孩子，十个吃饭的嘴。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些嘴拖死的。上辈子他看见这些嘴心里头是慌，这辈子他看见这些嘴心里头是疼，疼得喘不上气。
“能。”他说。
“您咋知道能？”大壮又问了一句。
陈**没回答。他站起来，把三张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伸手拍了拍大壮的肩膀。
“爹知道。”
大壮没再问。
桂香擦了眼泪，站起来走到灶房里头。
“大妮，烧火。今晚上多做点，你爹跑了一天了。”
“做啥？”
“多放两把玉米面，熬稠一点。再把那把干蘑菇泡上，炖个汤。”
大妮愣了一下。干蘑菇是去年秋天在山上捡的，晒干了存着的，一直舍不得吃。她娘今天舍得拿出来了。
大妮去灶房烧火，大一点的闺女跟进去帮忙，再小一点的也跟进去蹲在灶台前烧火。小儿子还在鸡窝前头“咕咕咕”地叫，两个最小的孩子追着一只蝴蝶在院子里跑。陈**抱着怀里这个，坐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怀里这个又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的。
桂香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陈**接过碗，没喝。他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桂香。
“桂香。”
“嗯。”
“从今天起，咱家换个活法。”
桂香看着他。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十几年日子、生了十个孩子的男人。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不说这种话，他觉得说了也没用。今天他说了，说了就做了，做了就成了。她不知道他是咋变的，但她知道，这个变了的人，比以前那个好。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灶房里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大妮把玉米面撒进去，用勺子搅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大一点的闺女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问她爹：“爹，明天咱干啥？”
陈**想了想。
“明天翻地。”
“上哪翻？”
“东大洼。”
大一点的闺女缩回头去，继续烧火。东大洼那块她知道——村里的孩子都不去那儿玩，没人去，去了也没啥好玩的，一地荒草，连个蚂蚱都少见。明天要去那儿翻地了。她在灶台后头蹲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爹，俺能干啥？”
“你跟着拔草。”
她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滚着，蘑菇汤的香味也飘出来了。几个小的闻到香味，全都围到了灶房门口。追蝴蝶的把蝴蝶放了，另一个被大妮抱着踮起脚尖往锅里看。怀里这个在陈**怀里动了动，鼻子吸了吸，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