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遇星火
苏晚，二十一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笑。，而是在所有人面前假装“我很好”的笑。它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嘴角上扬到某个角度，眼尾微微弯起，不能笑得太厉害，太厉害了显得假；也不能笑得太浅，太浅了显得不真诚。这个尺度我练了很多年，已经练到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准备、在任何场合都能精准复现的程度。。“晚晚，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方案，**的印刷报价比王总高了三个点，但我总觉得王总那批货的纸张克数不够……”、两沓报价单、一张印刷厂排期表。我父亲的广告公司不大，一共十二个人，我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处理这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嗯，我看看。”我笑了一下——标准笑——接过报价单，开始比对。，手里端着保温杯。他今年五十出头，年轻时跑业务跑出了肚子，这几年控制饮食瘦了一些，但啤酒肚还在。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小心翼翼的，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碎掉的瓷器。。，他赶到省城医院的急诊室里，看见的是一个浑身是血、腿骨骨折、还冲着天花板发呆的女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双向情感障碍”。他只知道女儿从小聪明、开朗、爱笑，怎么会突然想死。，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我隐约听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了几句出来。“……没办法根治……她这辈子可能都要吃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以后怎么办……”，他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我后来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亲人、朋友、相亲对象。它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一个病人，你要小心对待，但不要指望我用正常人的方式爱你。。真的。，我也这样看我自己。
--- - - - -有相似经历的分割线- - - - - - -
比对完报价单已经快中午了。父亲让我下午去一趟印刷厂看看进度，说年底订单多，怕厂里赶工质量跟不上。
“让小宋送你。”他说，“外面冷，骑车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让小宋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温和的固执。
小宋是公司新来的业务员，比我小一岁，去年刚从大专毕业。人很勤快，开一辆面包车，哪里需要往哪里跑。父亲让小宋送我的意思，我知道——不是怕我骑车冷，而是怕我一个人在路上出什么事。
我没再拒绝。
从公司到印刷厂要穿过半个浔城。面包车里开着暖风，小宋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上周相亲的失败经历。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
浔城的冬天是一种我熟悉的颜色。街边的梧桐全落了叶，枝桠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站着。路上的行人穿得厚实，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老街两边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元旦刚过，春节还没到，这些灯笼要挂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摘下来。
沿街有一家奶茶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很容易被错过。但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旧时光”。
就是这个名字。我高三那年第一次来，那时候我还没生病，至少还没有被诊断出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桂花奶茶，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高考加油”，贴到墙上。
后来我每次来都会找那张便利贴，但从来没找到过。墙上的便利贴太多了，一层叠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谁也找不见当初写的那张。
这很像后来的我——那个没生病的苏晚，被埋在了很多很多层“病人苏晚”的下面。
--- - - - - - - - - 沉默寡言的我- - - - - - - - - - -
下午从印刷厂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天黑的早，冬日傍晚的光线是那种透明的灰蓝色，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像覆了一层薄冰。
办公室里人差不多**了。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却不想做任何事。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
塑料的，七格，刻着星期一到星期日。今天星期二，格子里的药还剩两粒：一粒白色的，一粒**的。丙戊酸钠和奥氮平，每天早晚各一顿，吃了四年，以后还要吃多少年，我不知道。
副作用像是一份冗长的账单，每个月都在结算：发胖、手抖、记忆力衰退、**紊乱。但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我最怕的是那个副作用——情感钝化。药会把情绪的波峰波谷一起削平，躁的时候不那么躁了，郁的时候也不那么郁了。但同时，快乐的峰值也被拉低了。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应该很开心，但心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所有的情绪都被过滤了一遍，到达终点的时候已经变得面目模糊。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哭过了。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药物让我失去了用哭泣排解情绪的能力。那些难过被锁在身体里，出不去，越积越多。
昨晚我又失眠了。
失眠是双向情感障碍的老朋友，比任何恋人都忠诚，从不缺席。躁期的时候是“不需要睡”——身体像上了发条，脑袋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三天睡八小时也不觉得困。郁期的时候是“睡不着”——身体累到极点，脑子却停不下来，反复播放着所有你做过的不好的事、所有你对不起的人。
昨晚是在郁期的边缘试探。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母亲晚上吃饭时说了一句“你看人家陈阿姨的女儿，考上了***，马上就要订婚了”。这句话在脑子里重播了几十遍，每一次都更刺耳一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刺我，但她不知道，一句无心的话在我这里会变成一整个晚上的自我审判。
两点半，我爬起来，打开了手机。
“际遇”APP是前几天下载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朋友圈分享了链接，说是浔城本地的活动，“一周CP”，随机匹配，主打陪伴。我同学知道我的情况，发消息说：“你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就当多个说话的人。”
我本来没当回事。但那个失眠的凌晨，我重新打开了APP，看着自己填的简介栏。
那几行字写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想：“苏晚，二十一岁，在浔城。没什么爱好，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有时候不确定。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不需要太多，真诚就好。”
不需要太多，真诚就好。
这是我的真实诉求。我不想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想要什么救赎与被救赎的剧本，我只想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说一句“我又睡不着了”，然后收到一句“我在”。
就这么简单。
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找到。
匹配成功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对方的资料。林屿，二十二岁，头像是一面板书，工工整整的数学板书。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应该很无趣。但下一秒又想，无趣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还在线上。
他发来的第一句话也很无趣：“你好，我是林屿。”
我回了句“你好，苏晚”，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在这种交友活动里，百分之九十的匹配都是这样——加个微信，打声招呼，然后永远沉默在***列表里。
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见了他在凌晨发的那条消息：“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和后来那条：“明天降温，多穿一点。”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嘴角上扬到某个角度的标准笑。而是无意识的、嘴角自己翘起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
笑。
---- - - - - -都给我笑- - - - - - - -
手机屏幕亮起。
是“林屿”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六点半。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薄薄的积雪上有两排脚印，一大一小，大概是学生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灯光是橘色的，落在雪地上很温暖。
配文是：“今天的校园。下雪了。”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你拍得挺好的。”
他回得很快：“是吗？我就随手拍的。”
“真的。有一种安静的感觉。浔城今年雪不大，你那边积起来了？”
“学校在城郊，比市区冷一点。雪积得薄，但没化。”
我犹豫了一下，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是我办公室的窗台，上面有一盆绿萝，是我两个月前买的，没怎么打理，居然还活着。
“它叫小绿。”我打字，“我养的，没死就是胜利。”
他回：“我的学生养过一盆仙人掌，浇太多水，淹死了。”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仙人掌能淹死，你的学生是个人才。”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能说。”
“为什么？”
“当老师的不能伤害学生的自尊心。我跟他说，‘你很有爱心，但我们下次稍微少给一点’。”
我又笑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笑出声来显得有点突兀。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暖气片的热流吹得轻轻晃动。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晚上十点，他发来了活动任务列表。
“今天的任务是互道晚安。”他写，“所以——晚安，苏晚。”
我回：“晚安，林老师。”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起身，走到墙角的小书架前。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些旧物：几本高中时的笔记本、一本泛黄的相册、一个落了些灰尘的八音盒。
八音盒是父亲在我十岁生日时送的。那时候他的广告公司刚刚起步，手头并不宽裕，但还是在省城给我买了这个。木质的底座，透明罩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芭蕾舞者，旋紧发条之后，舞者会慢慢旋转，《致爱丽丝》的旋律从盒子里流出来。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听到这个旋律都会觉得安心。后来长大了，渐渐忘了它。再后来生病之后，我把它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擦干净，放在书架上。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拧紧它的发条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听听那个声音。
发条旋紧，齿轮开始转动。小小的芭蕾舞者踮起脚尖，在玻璃罩里缓缓旋转。《致爱丽丝》的音符一个一个跳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得像是冰棱坠地的声音。
窗外，浔城的冬风还在吹。
但今晚的风声，好像比昨晚轻了一些。
--- - - - -有相似经历的分割线- - - - - - -
比对完报价单已经快中午了。父亲让我下午去一趟印刷厂看看进度，说年底订单多，怕厂里赶工质量跟不上。
“让小宋送你。”他说，“外面冷，骑车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让小宋送你。”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温和的固执。
小宋是公司新来的业务员，比我小一岁，去年刚从大专毕业。人很勤快，开一辆面包车，哪里需要往哪里跑。父亲让小宋送我的意思，我知道——不是怕我骑车冷，而是怕我一个人在路上出什么事。
我没再拒绝。
从公司到印刷厂要穿过半个浔城。面包车里开着暖风，小宋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他上周相亲的失败经历。我听着，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
浔城的冬天是一种我熟悉的颜色。街边的梧桐全落了叶，枝桠光秃秃的，在灰色的天空下安静地站着。路上的行人穿得厚实，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老街两边的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元旦刚过，春节还没到，这些灯笼要挂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摘下来。
沿街有一家奶茶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干洗店之间，很容易被错过。但我一眼就看见了它。
“旧时光”。
就是这个名字。我高三那年第一次来，那时候我还没生病，至少还没有被诊断出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桂花奶茶，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高考加油”，贴到墙上。
后来我每次来都会找那张便利贴，但从来没找到过。墙上的便利贴太多了，一层叠一层，旧的被新的盖住，谁也找不见当初写的那张。
这很像后来的我——那个没生病的苏晚，被埋在了很多很多层“病人苏晚”的下面。
--- - - - - - - - - 沉默寡言的我- - - - - - - - - - -
下午从印刷厂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天黑的早，冬日傍晚的光线是那种透明的灰蓝色，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像覆了一层薄冰。
办公室里人差不多**了。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却不想做任何事。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盒。
塑料的，七格，刻着星期一到星期日。今天星期二，格子里的药还剩两粒：一粒白色的，一粒**的。丙戊酸钠和奥氮平，每天早晚各一顿，吃了四年，以后还要吃多少年，我不知道。
副作用像是一份冗长的账单，每个月都在结算：发胖、手抖、记忆力衰退、**紊乱。但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我最怕的是那个副作用——情感钝化。药会把情绪的波峰波谷一起削平，躁的时候不那么躁了，郁的时候也不那么郁了。但同时，快乐的峰值也被拉低了。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应该很开心，但心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所有的情绪都被过滤了一遍，到达终点的时候已经变得面目模糊。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哭过了。不是因为不难过，而是药物让我失去了用哭泣排解情绪的能力。那些难过被锁在身体里，出不去，越积越多。
昨晚我又失眠了。
失眠是双向情感障碍的老朋友，比任何恋人都忠诚，从不缺席。躁期的时候是“不需要睡”——身体像上了发条，脑袋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三天睡八小时也不觉得困。郁期的时候是“睡不着”——身体累到极点，脑子却停不下来，反复播放着所有你做过的不好的事、所有你对不起的人。
昨晚是在郁期的边缘试探。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母亲晚上吃饭时说了一句“你看人家陈阿姨的女儿，考上了***，马上就要订婚了”。这句话在脑子里重播了几十遍，每一次都更刺耳一点。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刺我，但她不知道，一句无心的话在我这里会变成一整个晚上的自我审判。
两点半，我爬起来，打开了手机。
“际遇”APP是前几天下载的。一个大学同学在朋友圈分享了链接，说是浔城本地的活动，“一周CP”，随机匹配，主打陪伴。我同学知道我的情况，发消息说：“你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就当多个说话的人。”
我本来没当回事。但那个失眠的凌晨，我重新打开了APP，看着自己填的简介栏。
那几行字写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想：“苏晚，二十一岁，在浔城。没什么爱好，有时候觉得自己活着，有时候不确定。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不需要太多，真诚就好。”
不需要太多，真诚就好。
这是我的真实诉求。我不想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想要什么救赎与被救赎的剧本，我只想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说一句“我又睡不着了”，然后收到一句“我在”。
就这么简单。
但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找到。
匹配成功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对方的资料。林屿，二十二岁，头像是一面板书，工工整整的数学板书。我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应该很无趣。但下一秒又想，无趣的人不会在凌晨两点还在线上。
他发来的第一句话也很无趣：“你好，我是林屿。”
我回了句“你好，苏晚”，然后就放下了手机。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在这种交友活动里，百分之九十的匹配都是这样——加个微信，打声招呼，然后永远沉默在***列表里。
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见了他在凌晨发的那条消息：“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和后来那条：“明天降温，多穿一点。”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嘴角上扬到某个角度的标准笑。而是无意识的、嘴角自己翘起来的、不需要任何控制的。
笑。
---- - - - - -都给我笑- - - - - - - -
手机屏幕亮起。
是“林屿”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六点半。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薄薄的积雪上有两排脚印，一大一小，大概是学生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操场边的路灯亮着，灯光是橘色的，落在雪地上很温暖。
配文是：“今天的校园。下雪了。”
我想了想，打字回复：“你拍得挺好的。”
他回得很快：“是吗？我就随手拍的。”
“真的。有一种安静的感觉。浔城今年雪不大，你那边积起来了？”
“学校在城郊，比市区冷一点。雪积得薄，但没化。”
我犹豫了一下，也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是我办公室的窗台，上面有一盆绿萝，是我两个月前买的，没怎么打理，居然还活着。
“它叫小绿。”我打字，“我养的，没死就是胜利。”
他回：“我的学生养过一盆仙人掌，浇太多水，淹死了。”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仙人掌能淹死，你的学生是个人才。”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能说。”
“为什么？”
“当老师的不能伤害学生的自尊心。我跟他说，‘你很有爱心，但我们下次稍微少给一点’。”
我又笑了。
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笑出声来显得有点突兀。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暖气片的热流吹得轻轻晃动。我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晚上十点，他发来了活动任务列表。
“今天的任务是互道晚安。”他写，“所以——晚安，苏晚。”
我回：“晚安，林老师。”
他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起身，走到墙角的小书架前。书架的最上层放着一些旧物：几本高中时的笔记本、一本泛黄的相册、一个落了些灰尘的八音盒。
八音盒是父亲在我十岁生日时送的。那时候他的广告公司刚刚起步，手头并不宽裕，但还是在省城给我买了这个。木质的底座，透明罩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芭蕾舞者，旋紧发条之后，舞者会慢慢旋转，《致爱丽丝》的旋律从盒子里流出来。
我记得小时候，每次听到这个旋律都会觉得安心。后来长大了，渐渐忘了它。再后来生病之后，我把它从柜子深处翻了出来，擦干净，放在书架上。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拧紧它的发条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听听那个声音。
发条旋紧，齿轮开始转动。小小的芭蕾舞者踮起脚尖，在玻璃罩里缓缓旋转。《致爱丽丝》的音符一个一个跳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清脆得像是冰棱坠地的声音。
窗外，浔城的冬风还在吹。
但今晚的风声，好像比昨晚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