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枢凡骨通天高武世界逆袭
黑市的规矩------------------------------------------，林砚终于看见了贫民窟那片低矮杂乱的棚屋。，洒在歪斜的屋顶和泥泞的小路上，却驱不散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破败。他拖着麻木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在狭窄的巷道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身上的衣服早已成了碎布条，勉强挂在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黑色的蝙蝠粪便、以及食人藤那种诡异的绿色汁液。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腐烂、血腥、还有死亡的味道。，像躲避一具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腐尸。有孩子被他的样子吓哭，被母亲一把拽进屋里，“砰”地关上门。有老人摇头叹息，眼神里满是麻木的怜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深处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贴着心脏的位置，两颗血晶果安静地躺着。那是妹妹的命，是他用半条命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希望。每走一步，左腿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铁线蛇的毒素虽然被布条死死扎在****，但小腿已经完全麻木，皮肤肿胀发黑，像一截开始**的木头。“必须尽快卖掉一颗，换清髓丹。”林砚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强迫自己加快脚步。。，靠近废墟荒原边界的地方，有一处废弃的地窖。这是他和妹妹林小鱼三年前发现的，当时只是为了躲避黑虎帮的追债。后来，这里成了他们的“安全点”——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藏在一堆坍塌的土墙后面，上面盖着几块破烂的木板，木板上还长着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砚搬开木板，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侧身钻进去，顺着几乎垂直的木梯往下爬了三丈，脚才踩到实地。，只有丈许见方。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上面铺着一块破麻布。旁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罐口用石板盖着。，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其中一颗血晶果。果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红光，照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他盯着看了三息，才将它轻轻放进瓦罐，用干草仔细盖好，又盖上石板。，他重新贴身藏好，塞进最里层衣服的暗袋。，他从瓦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打了三个补丁。解开，里面是三枚边缘磨得发亮的灵铢，还有一些零碎的铜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是妹妹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是他拾荒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的。“得先处理伤口，不然撑不到黑市。”林砚撕下腿上已经浸透脓血的布条。伤**露在空气中，两个深洞周围已经发黑溃烂，边缘的皮肉翻卷，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恶臭在地窖里弥漫开。
他咬紧牙关，从地窖角落的墙缝里抠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他之前采的止血草，已经半干了。他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他强迫自己咽下，然后将嚼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呃——！”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死死咬住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足足过了十几息，疼痛才稍微缓解。
重新用还算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林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喘息。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休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左腿的麻木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挣扎着爬起身，顺着木梯爬出地窖，将木板重新盖好，又撒了些尘土掩盖痕迹。
然后，朝着黑市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二
黑市不在贫民窟内部，也不在内城。它在贫民窟和废墟荒原交界处的一片废弃工厂里，像一块长在文明躯体上的**，丑陋，但顽强。
这片工厂是旧时代的遗迹，巨大的钢结构厂房早已锈蚀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偏偏是这片废墟，成了灰色交易的天堂。官府管不到这里——他们不想管。帮派在这里达成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打破。于是，黑市就这样野蛮生长，成了贫民窟最混乱，也最“繁荣”的地方。
走到工厂外围，林砚就看见了那些“看门狗”。
七八个汉子蹲在倒塌的水泥柱下，穿着破烂但厚实的皮甲，腰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他们眼神警惕，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拼凑起来的。
“站住。”疤脸汉子站起身，拦住林砚。他鼻子抽了抽，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林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灵铢，递过去。
灵铢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疤脸汉子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弹了弹，听到清脆的响声，才满意地收起。他斜着眼打量林砚，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肿胀的腿上扫过：“进去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在里面，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要是惹了事……”他拍了拍腰间的凸起，“小心你的小命。”
“规矩我懂。”林砚低声道，声音沙哑。
疤脸汉子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穿过一道扭曲变形的破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废弃工厂的内部被改造成了市场，虽然简陋到极致，却人声鼎沸，热闹得诡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地摊，摊主大多用破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的警惕，有的狡黠，有的空洞。商品五花八门，像一场诡异的展览：
左边摊位上，摆着锈蚀的刀剑，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中间，是发黄发脆的功法抄本，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右边，是颜色诡异的丹药，装在粗糙的陶瓶里，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大力丸夜行散***”。
更远处，有卖不知名野兽骨骼的，骨头被处理得惨白，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有卖皮毛的，皮毛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卖各种奇怪矿石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材的苦味、血腥味、金属的锈味、还有人群的汗臭味，混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的气味。
林砚目标明确，对两边地摊看都不看，径直朝着市场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排“固定摊位”，是黑市里的“老字号”。虽然价格比地摊贵三成，但货真，少有假货，而且有基本的“信誉”——至少不会买了药回去吃死人。
很快，他找到了“回春堂”的摊位。
摊位不大，用几块破帆布搭了个勉强挡雨的棚子。里面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铺着还算干净的粗布。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老头正低头摆弄几株草药，手指枯瘦如柴，但异常稳定。
老头姓孙，是回春堂在贫民窟分店的掌柜。在贫民窟，他有些名声——虽然贪财，斤斤计较，但很少卖假药，医术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他嘴巴严，不问来历，只管交易。
“孙掌柜。”林砚走到摊前，声音嘶哑。
孙老头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看到林砚的样子，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鼻翼**，显然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又是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被妖兽撵了？”
“采药时遇到了点麻烦。”林砚不想多说，开门见山，“有清髓丹吗？”
孙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弯腰，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是樟木的，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流转。一股淡淡的、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异味。
清髓丹。真正的清髓丹。
“三十灵铢一颗，不还价。”孙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几颗？”
林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贴身暗袋里，掏出了那颗血晶果，轻轻放在柜台的粗布上。
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温润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小太阳。
孙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
老头小心翼翼地拿起血晶果，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颗易碎的露珠。他将果子凑到眼前，对着棚子缝隙漏下的天光仔细看。果皮晶莹，内部红光流转，脉络清晰。他又将果子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最醇的美酒。
足足过了五息，他才睁开眼睛，点点头：“成色不错，刚摘下来不超过六个时辰。灵气饱满，是上品。”他顿了顿，看向林砚，“可惜只有一颗。血晶果三颗同生，若能完整取下，药力互补，价值能翻倍，至少值八十灵铢。”
“我只采到一颗。”林砚声音平静，“换一颗清髓丹，剩下的折成灵铢。”
孙老头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像是在拨弄算盘珠子：“血晶果市价，二十到二十五灵铢。看在你采得辛苦，我给你算二十。清髓丹三十，你还差十灵铢。”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解开，将三枚灵铢和一些零碎的铜钱全部倒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全部家当。”林砚看着孙老头的眼睛，“孙掌柜，我妹妹等着药救命。能不能通融一下？差的十灵铢，我三天内还上。”
孙老头没说话。他看看柜台上的血晶果，看看那堆可怜的灵铢和铜钱，又看看林砚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坚定的眼睛。棚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市场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半晌，孙老头叹了口气，声音难得温和了些：“罢了，看你也是真不容易。这样，清髓丹给你，我再给你五枚灵铢。不过……”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要是再采到血晶果，或者其他什么好药材，必须先卖给我。”孙老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价格，我给你公道价，绝不压价。如何？”
林砚几乎没有犹豫：“好。”
交易完成。
孙老头从木盒里取出一颗清髓丹，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林砚。又数出五枚灵铢，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将血晶果小心地收进一个玉盒——那玉盒通体碧绿，显然不是凡品。
林砚将清髓丹贴身藏好，塞进最里层的暗袋。又将五枚灵铢收进怀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着柜台上一小瓶灰白色的药粉：“祛毒散，多少钱？”
“祛毒散，两枚灵铢。”孙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中蛇毒了？看腿肿的。”
“铁线蛇。”
“那祛毒散不够。”孙老头摇头，“铁线蛇的毒很麻烦，祛毒散只能暂时压制，治不了根。你得用清毒丹。”
“清毒丹多少钱？”
“五十灵铢。”
林砚沉默。五十灵铢，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文数字。他全部身家加上刚得的五枚，也只有八枚灵铢。
“先要祛毒散。”他将两枚灵铢推过去。
孙老头没接钱，反而从柜台下又拿出一个小瓶，和祛毒散放在一起：“祛毒散两枚，这瓶金疮药算我送你的。你这身伤，不用药活不过三天。”
林砚愣了愣，看着孙老头那张干瘦的脸。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草药，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谢谢。”林砚低声道，收起两瓶药，将两枚灵铢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
刚走出回春堂的棚子没几步，突然被人从侧面叫住。
“小兄弟，留步。”
四
叫住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材微胖，长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料子不错，是细棉布，在这贫民窟的黑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人时闪着精明的光，像两粒浸了油的玻璃珠。
林砚认识他——黑市有名的中间商，外号“老鬼”。专门低价收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再高价卖给内城那些“有需求”的人。在黑市，老鬼的名声很复杂：有人说他守信，交易干脆；也有人说他心黑，专门坑不懂行的新人。
“有事？”林砚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左手下意识按在怀里的短刀上——虽然那把刀已经崩了口，但总比没有好。
老鬼笑呵呵地凑近，他比林砚矮半个头，仰着脸，笑容满面：“刚才看见你卖血晶果给孙老头。小兄弟运气不错啊，观星塔那地方都敢去，还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摊主都竖起了耳朵。在黑市，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都是钱。
“侥幸而已。”林砚想绕开他，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别急着走嘛。”老鬼侧身一步，巧妙地拦在他面前，笑容不变，“我看小兄弟身手不错，能从观星塔活着回来，还采到了血晶果，不是一般人。有没有兴趣再接个活儿？报酬，保证让你满意。”
林砚停下脚步，盯着老鬼那双眯缝眼：“什么活儿？”
老鬼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得更近：“帮我取一样东西。在废墟深处，一个旧时代的研究所。里面有个保险柜，我要里面的文件。”
“报酬多少？”
“五十灵铢。”老鬼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现钱。东西到手，立刻给钱。”
五十灵铢！清毒丹的钱，妹妹半年的药钱，还能改善生活，租个不漏雨的房子……
巨大的**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但林砚强迫自己冷静。废墟深处的旧研究所，那里比观星塔更危险。观星塔他至少知道有什么——蝙蝠、蛇、藤蔓、铁背猿。可研究所里有什么？不知道。而且老鬼这人，信誉存疑。
“我需要考虑。”林砚道。
“行，考虑好了来这儿找我。”老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林砚手里，“三天内有效。过时不候，我找别人。”
纸条粗糙，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地标：废弃工厂、辐射坑、旧研究所。位置，在废墟更深处，比观星塔还要远至少五里。
林砚收起纸条，没再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老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眯缝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五
出了黑市，林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回春堂”在贫民窟的店面。
店面在贫民窟边缘，是一间稍微像样点的土坯房，门上挂着块破木牌，用炭笔写着“回春堂”三个歪扭的大字。这里是孙老头坐诊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比黑市那个棚子强多了。
林砚用剩下的一枚灵铢，请孙老头给他处理腿上的伤口。
孙老头让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用剪刀剪开已经被脓血浸透的布条。伤口完全暴露，两个深洞周围已经发黑溃烂，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更可怕的是，黑色的毒素像蛛网一样，顺着血管向周围蔓延，整条小腿的皮肤都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铁线蛇的毒，果然麻烦。”孙老头眉头紧锁，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酒精，开始清理伤口。
酒精接触溃烂皮肉的瞬间，林砚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一声不吭。汗水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在木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能忍住不叫，是条汉子。”
清理完脓血，露出里面发黑的腐肉。孙老头拿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刮除腐肉。刀锋刮过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砚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足足一刻钟，孙老头才清理完毕，敷上特制的解毒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又给他开了三副内服的汤药，用草纸包好。
“铁线蛇的毒很顽固，我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孙老头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得想办法弄到清毒丹，不然这条腿保不住。毒素继续蔓延，最多七天，你会全身溃烂而死。”
“清毒丹，五十灵铢。”林砚躺在木板上，声音虚弱。
“对，五十灵铢。”孙老头擦干手，转身看着他，“你买不起。”
林砚沉默。他知道自己买不起。全部身家八枚灵铢，距离五十，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不过……”孙老头话锋一转，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玉瓶，“你要是能再弄到一颗血晶果，或者其他价值相当的药材，我可以帮你炼一颗清毒丹。只收***，二十灵铢。”
林砚猛地转头，盯着那个玉瓶。
“别高兴太早。”孙老头将玉瓶放回抽屉，“血晶果不是那么好采的。观星塔你去了一次，铁背猿肯定有了防备，再去就是送死。而且你现在这状态，连走路都费劲，别说攀爬高塔了。”
“我知道。”林砚挣扎着坐起身，左腿传来钻心的痛，但他咬牙忍住，“还有其他办法吗？”
孙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没有。要么五十灵铢买清毒丹，要么二十灵铢的药材我帮你炼。要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等死。
林砚没再说话。他付了诊金，拿起那三包汤药，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回春堂。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贫民窟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快，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罩下来。
六
回到贫民窟深处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那扇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门，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太短，火光微弱，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片。林小鱼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听见开门声，她艰难地转过头。
“哥……”她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小鱼，哥弄到药了。”林砚走到床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激动。
油纸打开，清髓丹碧绿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看到丹药，林小鱼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露出深深的担忧：“哥，你的伤……你身上都是血……”
“我没事。”林砚将丹药递到她嘴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快吃下去。吃了，病就好了。”
林小鱼张开嘴，嘴唇苍白干裂。丹药入口，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扩散到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丝血色。胸口那令人窒息的闷痛，减轻了。喉咙里那令人恐惧的血腥味，消散了。
“感觉怎么样？”林砚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
“好多了……”林小鱼睁开眼睛，露出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笑容，“胸口不闷了，也不怎么想咳了。哥，这药……很贵吧？”
“不贵。”林砚摇摇头，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林小鱼点点头，闭上眼睛。也许是药效，也许是终于放下心来，她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不像之前那样急促破碎。
林砚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熟睡的脸，那颗一直悬在喉咙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腔。但只轻松了一瞬，沉重又压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胀发黑的左腿。撩起裤腿，黑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像一条狰狞的毒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
清毒丹，五十灵铢。或者，再冒险去一次观星塔。
可观星塔的铁背猿肯定加强了警惕，现在去就是送死。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攀爬高塔，连走到观星塔都成问题。
或许，老鬼的委托，是唯一的机会？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再次仔细看。地图很简陋，但几个地标清晰：废弃工厂他认识，是黑市所在；辐射坑，是废墟里几个高污染区之一，据说靠近了就会皮肤溃烂；旧研究所……
他的目光停在“旧研究所”三个字上。
那里，有什么？保险柜里，又是什么文件，值得老鬼出五十灵铢？更重要的是，老鬼为什么不自己去，或者找更厉害的人？偏偏找他这个重伤的、连淬体境都不是的贫民窟小子？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黑暗里潜伏的毒蛇。
但，有选择吗？
没有。
要么等死，要么赌一把。赌赢了，拿到五十灵铢，解了蛇毒，还能改善生活。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林砚盯着纸条，眼神从挣扎，到茫然，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收起纸条，吹灭油灯，在妹妹身边的草席上躺下。
他决定赌。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养伤，要恢复哪怕一点点体力，要制定尽可能详细的计划。而且，他要去黑市买些东西——一把更好的刀，一些防身的药物，也许还需要一件能挡一挡的皮甲。
这一次，他不能只靠一把破刀和运气了。运气，已经在观星塔用掉了一大半。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贫民窟的夜从不安静。远处传来醉汉的嚎叫，声嘶力竭，像受伤的野兽。有孩子的哭声，尖利而短暂，很快被捂住。有野狗为争抢垃圾而撕咬的吠声，凶狠而饥饿。
但在这间破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兄妹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
林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身体很累，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处伤口都在灼痛。但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观星塔，看见了铁背猿赤红的眼睛，看见了血晶果温润的红光。看见了妹妹咳血的脸，看见了她接过清髓丹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简易地图，看见了“旧研究所”三个字。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缓缓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笑。
赌吧。
赌这条烂命，还能再拼一次。
赌这片吃人的天地，还能再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一线光。
他咬紧牙关，从地窖角落的墙缝里抠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他之前采的止血草，已经半干了。他抓了一大把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汁液充满口腔，他强迫自己咽下，然后将嚼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
“呃——！”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死死咬住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足足过了十几息，疼痛才稍微缓解。
重新用还算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林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喘息。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休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左腿的麻木似乎也减轻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挣扎着爬起身，顺着木梯爬出地窖，将木板重新盖好，又撒了些尘土掩盖痕迹。
然后，朝着黑市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二
黑市不在贫民窟内部，也不在内城。它在贫民窟和废墟荒原交界处的一片废弃工厂里，像一块长在文明躯体上的**，丑陋，但顽强。
这片工厂是旧时代的遗迹，巨大的钢结构厂房早已锈蚀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偏偏是这片废墟，成了灰色交易的天堂。官府管不到这里——他们不想管。帮派在这里达成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愿打破。于是，黑市就这样野蛮生长，成了贫民窟最混乱，也最“繁荣”的地方。
走到工厂外围，林砚就看见了那些“看门狗”。
七八个汉子蹲在倒塌的水泥柱下，穿着破烂但厚实的皮甲，腰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他们眼神警惕，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脸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拼凑起来的。
“站住。”疤脸汉子站起身，拦住林砚。他鼻子抽了抽，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哪儿来的叫花子？滚远点，这里不是你要饭的地方。”
林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灵铢，递过去。
灵铢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疤脸汉子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弹了弹，听到清脆的响声，才满意地收起。他斜着眼打量林砚，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肿胀的腿上扫过：“进去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在里面，管好你的眼睛，管好你的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要是惹了事……”他拍了拍腰间的凸起，“小心你的小命。”
“规矩我懂。”林砚低声道，声音沙哑。
疤脸汉子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穿过一道扭曲变形的破铁门，眼前豁然开朗。
废弃工厂的内部被改造成了市场，虽然简陋到极致，却人声鼎沸，热闹得诡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地摊，摊主大多用破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有的警惕，有的狡黠，有的空洞。商品五花八门，像一场诡异的展览：
左边摊位上，摆着锈蚀的刀剑，有些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中间，是发黄发脆的功法抄本，封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右边，是颜色诡异的丹药，装在粗糙的陶瓶里，瓶身上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大力丸夜行散***”。
更远处，有卖不知名野兽骨骼的，骨头被处理得惨白，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有卖皮毛的，皮毛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有卖各种奇怪矿石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药材的苦味、血腥味、金属的锈味、还有人群的汗臭味，混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的气味。
林砚目标明确，对两边地摊看都不看，径直朝着市场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排“固定摊位”，是黑市里的“老字号”。虽然价格比地摊贵三成，但货真，少有假货，而且有基本的“信誉”——至少不会买了药回去吃死人。
很快，他找到了“回春堂”的摊位。
摊位不大，用几块破帆布搭了个勉强挡雨的棚子。里面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铺着还算干净的粗布。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老头正低头摆弄几株草药，手指枯瘦如柴，但异常稳定。
老头姓孙，是回春堂在贫民窟分店的掌柜。在贫民窟，他有些名声——虽然贪财，斤斤计较，但很少卖假药，医术也还过得去。最重要的是，他嘴巴严，不问来历，只管交易。
“孙掌柜。”林砚走到摊前，声音嘶哑。
孙老头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看到林砚的样子，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鼻翼**，显然闻到了那股难闻的气味：“又是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被妖兽撵了？”
“采药时遇到了点麻烦。”林砚不想多说，开门见山，“有清髓丹吗？”
孙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弯腰，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是樟木的，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流转。一股淡淡的、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异味。
清髓丹。真正的清髓丹。
“三十灵铢一颗，不还价。”孙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几颗？”
林砚没说话，只是从怀里贴身暗袋里，掏出了那颗血晶果，轻轻放在柜台的粗布上。
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温润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小太阳。
孙老头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
老头小心翼翼地拿起血晶果，动作轻柔得像在捧着一颗易碎的露珠。他将果子凑到眼前，对着棚子缝隙漏下的天光仔细看。果皮晶莹，内部红光流转，脉络清晰。他又将果子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最醇的美酒。
足足过了五息，他才睁开眼睛，点点头：“成色不错，刚摘下来不超过六个时辰。灵气饱满，是上品。”他顿了顿，看向林砚，“可惜只有一颗。血晶果三颗同生，若能完整取下，药力互补，价值能翻倍，至少值八十灵铢。”
“我只采到一颗。”林砚声音平静，“换一颗清髓丹，剩下的折成灵铢。”
孙老头眯起眼睛，枯瘦的手指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像是在拨弄算盘珠子：“血晶果市价，二十到二十五灵铢。看在你采得辛苦，我给你算二十。清髓丹三十，你还差十灵铢。”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解开，将三枚灵铢和一些零碎的铜钱全部倒在柜台上。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全部家当。”林砚看着孙老头的眼睛，“孙掌柜，我妹妹等着药救命。能不能通融一下？差的十灵铢，我三天内还上。”
孙老头没说话。他看看柜台上的血晶果，看看那堆可怜的灵铢和铜钱，又看看林砚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坚定的眼睛。棚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市场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半晌，孙老头叹了口气，声音难得温和了些：“罢了，看你也是真不容易。这样，清髓丹给你，我再给你五枚灵铢。不过……”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要是再采到血晶果，或者其他什么好药材，必须先卖给我。”孙老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价格，我给你公道价，绝不压价。如何？”
林砚几乎没有犹豫：“好。”
交易完成。
孙老头从木盒里取出一颗清髓丹，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林砚。又数出五枚灵铢，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将血晶果小心地收进一个玉盒——那玉盒通体碧绿，显然不是凡品。
林砚将清髓丹贴身藏好，塞进最里层的暗袋。又将五枚灵铢收进怀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指着柜台上一小瓶灰白色的药粉：“祛毒散，多少钱？”
“祛毒散，两枚灵铢。”孙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中蛇毒了？看腿肿的。”
“铁线蛇。”
“那祛毒散不够。”孙老头摇头，“铁线蛇的毒很麻烦，祛毒散只能暂时压制，治不了根。你得用清毒丹。”
“清毒丹多少钱？”
“五十灵铢。”
林砚沉默。五十灵铢，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文数字。他全部身家加上刚得的五枚，也只有八枚灵铢。
“先要祛毒散。”他将两枚灵铢推过去。
孙老头没接钱，反而从柜台下又拿出一个小瓶，和祛毒散放在一起：“祛毒散两枚，这瓶金疮药算我送你的。你这身伤，不用药活不过三天。”
林砚愣了愣，看着孙老头那张干瘦的脸。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草药，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谢谢。”林砚低声道，收起两瓶药，将两枚灵铢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开。
刚走出回春堂的棚子没几步，突然被人从侧面叫住。
“小兄弟，留步。”
四
叫住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材微胖，长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料子不错，是细棉布，在这贫民窟的黑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人时闪着精明的光，像两粒浸了油的玻璃珠。
林砚认识他——黑市有名的中间商，外号“老鬼”。专门低价收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再高价卖给内城那些“有需求”的人。在黑市，老鬼的名声很复杂：有人说他守信，交易干脆；也有人说他心黑，专门坑不懂行的新人。
“有事？”林砚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左手下意识按在怀里的短刀上——虽然那把刀已经崩了口，但总比没有好。
老鬼笑呵呵地凑近，他比林砚矮半个头，仰着脸，笑容满面：“刚才看见你卖血晶果给孙老头。小兄弟运气不错啊，观星塔那地方都敢去，还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摊主都竖起了耳朵。在黑市，任何有价值的信息都是钱。
“侥幸而已。”林砚想绕开他，但左腿的剧痛让他动作慢了一拍。
“别急着走嘛。”老鬼侧身一步，巧妙地拦在他面前，笑容不变，“我看小兄弟身手不错，能从观星塔活着回来，还采到了血晶果，不是一般人。有没有兴趣再接个活儿？报酬，保证让你满意。”
林砚停下脚步，盯着老鬼那双眯缝眼：“什么活儿？”
老鬼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得更近：“帮我取一样东西。在废墟深处，一个旧时代的研究所。里面有个保险柜，我要里面的文件。”
“报酬多少？”
“五十灵铢。”老鬼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现钱。东西到手，立刻给钱。”
五十灵铢！清毒丹的钱，妹妹半年的药钱，还能改善生活，租个不漏雨的房子……
巨大的**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但林砚强迫自己冷静。废墟深处的旧研究所，那里比观星塔更危险。观星塔他至少知道有什么——蝙蝠、蛇、藤蔓、铁背猿。可研究所里有什么？不知道。而且老鬼这人，信誉存疑。
“我需要考虑。”林砚道。
“行，考虑好了来这儿找我。”老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林砚手里，“三天内有效。过时不候，我找别人。”
纸条粗糙，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地标：废弃工厂、辐射坑、旧研究所。位置，在废墟更深处，比观星塔还要远至少五里。
林砚收起纸条，没再说话，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老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眯缝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五
出了黑市，林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回春堂”在贫民窟的店面。
店面在贫民窟边缘，是一间稍微像样点的土坯房，门上挂着块破木牌，用炭笔写着“回春堂”三个歪扭的大字。这里是孙老头坐诊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比黑市那个棚子强多了。
林砚用剩下的一枚灵铢，请孙老头给他处理腿上的伤口。
孙老头让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用剪刀剪开已经被脓血浸透的布条。伤口完全暴露，两个深洞周围已经发黑溃烂，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更可怕的是，黑色的毒素像蛛网一样，顺着血管向周围蔓延，整条小腿的皮肤都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铁线蛇的毒，果然麻烦。”孙老头眉头紧锁，用镊子夹着棉花，蘸了酒精，开始清理伤口。
酒精接触溃烂皮肉的瞬间，林砚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一声不吭。汗水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在木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能忍住不叫，是条汉子。”
清理完脓血，露出里面发黑的腐肉。孙老头拿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开始刮除腐肉。刀锋刮过骨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林砚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死死盯着屋顶的横梁，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足足一刻钟，孙老头才清理完毕，敷上特制的解毒药膏，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又给他开了三副内服的汤药，用草纸包好。
“铁线蛇的毒很顽固，我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孙老头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你得想办法弄到清毒丹，不然这条腿保不住。毒素继续蔓延，最多七天，你会全身溃烂而死。”
“清毒丹，五十灵铢。”林砚躺在木板上，声音虚弱。
“对，五十灵铢。”孙老头擦干手，转身看着他，“你买不起。”
林砚沉默。他知道自己买不起。全部身家八枚灵铢，距离五十，是遥不可及的天堑。
“不过……”孙老头话锋一转，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玉瓶，“你要是能再弄到一颗血晶果，或者其他价值相当的药材，我可以帮你炼一颗清毒丹。只收***，二十灵铢。”
林砚猛地转头，盯着那个玉瓶。
“别高兴太早。”孙老头将玉瓶放回抽屉，“血晶果不是那么好采的。观星塔你去了一次，铁背猿肯定有了防备，再去就是送死。而且你现在这状态，连走路都费劲，别说攀爬高塔了。”
“我知道。”林砚挣扎着坐起身，左腿传来钻心的痛，但他咬牙忍住，“还有其他办法吗？”
孙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没有。要么五十灵铢买清毒丹，要么二十灵铢的药材我帮你炼。要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等死。
林砚没再说话。他付了诊金，拿起那三包汤药，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回春堂。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贫民窟的傍晚总是来得特别快，暮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罩下来。
六
回到贫民窟深处的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那扇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木门，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太短，火光微弱，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片。林小鱼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薄被。听见开门声，她艰难地转过头。
“哥……”她的声音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小鱼，哥弄到药了。”林砚走到床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激动。
油纸打开，清髓丹碧绿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颗小小的星辰。
看到丹药，林小鱼的眼睛更亮了，但随即露出深深的担忧：“哥，你的伤……你身上都是血……”
“我没事。”林砚将丹药递到她嘴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快吃下去。吃了，病就好了。”
林小鱼张开嘴，嘴唇苍白干裂。丹药入口，瞬间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扩散到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苍白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丝血色。胸口那令人窒息的闷痛，减轻了。喉咙里那令人恐惧的血腥味，消散了。
“感觉怎么样？”林砚紧张地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
“好多了……”林小鱼睁开眼睛，露出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笑容，“胸口不闷了，也不怎么想咳了。哥，这药……很贵吧？”
“不贵。”林砚摇摇头，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林小鱼点点头，闭上眼睛。也许是药效，也许是终于放下心来，她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不像之前那样急促破碎。
林砚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熟睡的脸，那颗一直悬在喉咙的心，终于缓缓落回胸腔。但只轻松了一瞬，沉重又压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胀发黑的左腿。撩起裤腿，黑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像一条狰狞的毒蛇，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
清毒丹，五十灵铢。或者，再冒险去一次观星塔。
可观星塔的铁背猿肯定加强了警惕，现在去就是送死。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攀爬高塔，连走到观星塔都成问题。
或许，老鬼的委托，是唯一的机会？
林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再次仔细看。地图很简陋，但几个地标清晰：废弃工厂他认识，是黑市所在；辐射坑，是废墟里几个高污染区之一，据说靠近了就会皮肤溃烂；旧研究所……
他的目光停在“旧研究所”三个字上。
那里，有什么？保险柜里，又是什么文件，值得老鬼出五十灵铢？更重要的是，老鬼为什么不自己去，或者找更厉害的人？偏偏找他这个重伤的、连淬体境都不是的贫民窟小子？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黑暗里潜伏的毒蛇。
但，有选择吗？
没有。
要么等死，要么赌一把。赌赢了，拿到五十灵铢，解了蛇毒，还能改善生活。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林砚盯着纸条，眼神从挣扎，到茫然，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他收起纸条，吹灭油灯，在妹妹身边的草席上躺下。
他决定赌。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养伤，要恢复哪怕一点点体力，要制定尽可能详细的计划。而且，他要去黑市买些东西——一把更好的刀，一些防身的药物，也许还需要一件能挡一挡的皮甲。
这一次，他不能只靠一把破刀和运气了。运气，已经在观星塔用掉了一大半。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贫民窟的夜从不安静。远处传来醉汉的嚎叫，声嘶力竭，像受伤的野兽。有孩子的哭声，尖利而短暂，很快被捂住。有野狗为争抢垃圾而撕咬的吠声，凶狠而饥饿。
但在这间破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兄妹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
林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身体很累，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处伤口都在灼痛。但大脑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浇过。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座观星塔，看见了铁背猿赤红的眼睛，看见了血晶果温润的红光。看见了妹妹咳血的脸，看见了她接过清髓丹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简易地图，看见了“旧研究所”三个字。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缓缓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笑。
赌吧。
赌这条烂命，还能再拼一次。
赌这片吃人的天地，还能再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