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知修订版
西北有蝶------------------------------------------，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那声音尖得像刀子，从楼下一直划到四楼，穿过门缝，穿过墙壁，直接扎进耳膜。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肖湘龙还在打呼，徐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烦得一米”又睡过去了，杨波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快点，集合了。”杨**了推眼镜，语气不急不慢的。，跑下楼的时候，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两千多号新生穿着一样的迷彩服，分成了几十个方队，远远看去像一片刚栽下去的秧苗。。旁边一个胖子正跟前面的人咬耳朵，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嗡嗡响：“听讲教官可凶了，去年有个方队被罚跑圈，跑了一上午，跑吐了好几个。”前面的人转过头来，脸瘦瘦的，眼睛不大，瞥了他一眼：“你听哪个讲的？学长讲的。哪个学长？就是……学长嘛。”胖子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嘿嘿笑了一声，不吭声了。，把**正了正。，一声炸雷从队伍前头劈过来。“立正——！”，大到不像人嘴里吼出来的。梁旭耳朵嗡了一下，整个方队唰地静了。。个子不高，黑，瘦，脸上的肉不多，颧骨突出来，像刀削过的。眼睛不大，但亮得瘆人，扫过来的时候跟探照灯似的，谁被他看一眼，身子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两只脚后跟咔地一并。“我叫廖胜，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教官。”他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你们可以叫我廖教官，也可以叫我——”，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只是往上扯了一把。“老四川。”。笑声稀稀拉拉的，刚冒出来又赶紧收住，因为廖教官的眼神又扫过来了。
梁旭没笑。他听到“四川”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心里头像有啥子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那种感觉怪得很，不是高兴，也不是亲切——是踏实。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好久好久，忽然看到远处有盏灯。那盏灯不一定照得亮前头的路，但你晓得那里有人，你晓得你不是一个人。
“不要笑。”廖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军训不是搞起耍的。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学生，是兵。兵就要有兵的样子。立正要像立正，稍息要像稍息。我说啥子，你们做啥子。听清楚没得？”
“听清楚了——”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像一锅没煮透的汤圆。
“大声点！我听不到！”
“听清楚了！”这回整齐多了，声音在操场上空弹了一下又落下来。
廖教官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梁旭身上。
“你。出列。”
梁旭愣了下，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胖子歪着头，瘦子踮起脚，后头的几个人从人缝里探出脑袋。
廖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皱了皱眉。
“你一个男娃儿，咋个长这么白？”
队伍里又笑了。这回笑声比刚才大，好几个人没忍住，噗嗤噗嗤的。胖子笑得最凶，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
梁旭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被太阳烤过的铁皮。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子，又咽回去了。说啥子嘛？说“天生的”？说“我也不想”？咋个说都不对头。
他站在那儿，手贴着裤缝，腰挺得绑直，眼睛看着前头，但余光能看到旁边的人在笑。
廖教官没笑。他看了梁旭一眼，又扫了一圈队伍。那些笑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全没了。
“笑啥子笑？”廖教官的声音不高，但冷得浸人。“白咋子了嘛？白就不能站军姿了？白就不能踢正步了？你们一个个的，晒两天看你们还白不白。”
队伍里没人敢出声了。胖子把嘴闭拢，笑还挂在脸上没收住，僵在那儿，样子有点滑稽。
廖教官又转向梁旭，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手掌宽大，拍在肩膀上闷响一声。
“归队。”
梁旭转身走回队列。他走得很直，脚步很稳，但耳朵还在发烫。站回原位的时候，旁边的胖子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兄弟。”
梁旭没理他。
廖教官回到队伍前头，叉开腿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起，你们这个方队，归我管。军训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要是好好练，我不为难你们。要是不好好练——”他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好好练。”
“立正——！”
那一声又炸开了。
站军姿。
廖教官说，站军姿是军训的头一课，也是打底子的一课。站都站不好，别的啥子都莫谈。
“两脚后跟并拢，两脚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颚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他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像是背过一千遍一万遍。说完他在队伍里走了一圈，一个一个地纠正。这个腿不够直，他用脚轻轻碰一下；那个肩膀没打开，他用手掰一下；另一个下巴抬高了，他用指节敲一下。走到梁旭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没动。站了两秒，走了。
梁旭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开头还温温的，像个刚睡醒的老**，懒洋洋的。到了九点钟，老**变成了泼妇，**辣地晒下来，一点儿都不客气。操场上的草被晒得耷起脑壳，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天地像被塞进了一个大蒸笼里头。
汗从梁旭额头上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有一滴挂在他鼻尖上，摇摇欲坠的，想掉又不掉。他想擦，但不能擦。教官说了，没得命令，不许动。
那滴汗到底掉下来了，啪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梁旭眼睛盯着前方。前方是操场对面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再往前，是梧桐树的树冠，叶子被晒得卷起来了。
他的腿开始抖。
不是怕，是累。肌肉绷久了，自己会抖，由不得你。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酥**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头爬。他咬紧牙关，把心思从腿上挪开，去想别的事。
想婆城。
想清溪河。夏天的清溪河，水浅，鹅卵石露出来，白的青的花的，踩上去烫脚板儿。他和孙铃凯小时候常去河边捡石头，打水漂儿，看哪个的石头在水面上跳的回数多。他最多一回打过七个，孙铃凯只有四个，不服气，说他的石头样子好，要换一块。换了，他还是打四个。
想黄果树。那棵树两百多年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坐在树底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凉快得很。祖祖坐在树下择菜，小一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想***家的小院儿。竹子，水池，金鱼，水车一圈一圈地转。***坐在画板前画画儿，侧过头来，慢悠悠地说：“山水之名，可忘也；山水之气，不可忘也。”
想万叶。
她的笑，嘴角往上翘一点儿，眼睛微微眯起。她扎马尾的样子，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腿不抖了。
不晓得是腿自己好了，还是他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休息十分钟！”
廖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过来，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队伍里顿时炸了锅。有人一**坐到地上，有人赶紧掏出水杯灌水，有人跑到树荫底下蹲着。
梁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他走到操场边一棵梧桐树下，蹲下来。树荫不大，只有一小片，刚好够他一个人蹲。
九月的梧桐还密得很，叶子叠着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细的金箔，碎碎地、软软地贴在军训服上。他坐在水泥台阶上，水壶搁在脚边，迷彩服的领口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汗印子。休息哨吹过之后，操场便沉进一种短暂的、懒洋洋的安静里头，只听见远处有人拧矿泉水瓶盖儿的声音，还有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绵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一本旧书。
他抬起头。
那棵最大的梧桐横着伸出一枝，枝桠间挂着一张蛛网。网丝细得很，细到逆着光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只有几处粘了灰的地方微微亮着。网上缠着一只蝴蝶。
翅膀是灰蓝色的。那种蓝不是****的蓝，是暮色沉到最深的时候天边剩下的最后一层光，薄薄的、凉凉的，上头缀着几点橙黄的斑。它还活着，翅膀在动，但那动是白费力气的——每一下翕张都让蛛丝缠得更紧，灰蓝色的鳞粉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浮沉沉。
梁旭站起来，走过去。
他伸手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怕惊醒了啥子。蛛丝碰到指尖，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凉。他把那些丝一层一层地剥开，蝴蝶的触须轻轻颤着，细脚在他指腹上蹬了蹬，那一下蹬得轻得很，轻得像一滴雨落到水面之前的那一瞬。
最后一根丝断了。
蝴蝶在他掌心里停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到不够一次呼吸打个来回；那片刻又很长，长到他感觉到那对翅膀翕动时带起的、几乎不存在的风——那风太小了，小到只够拂动他掌纹里最深的那一道。
然后它飞起来了。
开头飞得歪歪倒倒的，绕过了梧桐最低的那根枝，翅上的灰蓝在日光里明明灭灭的。后来慢慢稳了，翅膀完全展开，那几点橙黄便忽然亮了起来。
它往西北方向飞走了。
蝴蝶走后的梧桐树下，一切恢复了原样。蜘蛛还在网的边上等着，不晓得自己丢了啥子。军训的队列哨又响了，梁旭回到队伍里，汗从额角淌下来，有一点凉。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调到静音，又放了回去。休息的时候掏出来看一眼，再休息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除了时间在走，啥子都没得。
那一天的天空很高，云走得很慢，慢到像舍不得离开。
同一时刻，双流机场附近那栋灰白色的楼里，空调把室温压得很低。落地窗外是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叶子绿得发暗。再远处是铁丝网，铁丝网外头是跑道，一架川航的客机正慢慢滑过，尾翼上的红色涂装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刚结束一堂形体课，肩颈还有些酸。练功服的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正被窗缝里漏进来的热风拂着。她侧过头，看见自己左肩上停着一只蝴蝶。
灰蓝色的翅膀，橙黄的斑。翅缘有些破，像是经历了一场很远很远的跋涉。
她没有动。
蝴蝶的脚轻轻抓着她的练功服，那点重量小到几乎可以不算，却又分明地压在那儿。翅膀一开一合，开合得很慢很慢。她低头看着它，它也不看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张着合着，把一种极轻极轻的重量递到她肩上。
她拿起手机。
手指划开屏幕的动作做得太熟了，熟到像呼吸，像眨眼睛。那个号码就躺在通讯录的最上头，没得名字，只有一个字母，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她点进去，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排着。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没有落下去。
窗外那架飞机加速了，轰鸣声一下子涨起来，机身离开地面，慢慢**天空。蝴蝶忽然振翅，从她肩头滑出去，贴着玻璃飞了一小段，然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蝴蝶已经很小了，小到只剩一个灰蓝色的点儿，在飞机留下的那道白色尾迹下头，一点一点地融进九月的天色里。她一直看着，看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它，哪个是午后光线在眼睛里留下的影子。
手指还悬在那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又暗下去。最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像合上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南京的操场上，梁旭把手机揣回裤兜。他不晓得自己在等啥子。它没响过，今天没得，昨天也没得，上一个它响起的日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每次休息哨落下去的时候，他总会把它掏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像一个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习惯。
梧桐的影子慢慢移过来，盖住了他坐过的那级台阶。蛛网上新粘了一片梧桐叶，黄绿参半的，叶尖在风里轻轻转着圈儿。太阳往西挪了一寸，光从另一个角度穿过来，那张网便看不见了。看不见，但还在那儿。
他抬起头。
天空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远处有飞机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东南往西北伸过去。他不晓得那架飞机上坐着些啥子人，不晓得那些人要去哪儿，不晓得地上有多少人正仰起脑壳看同一条线。他只觉着那条线很白，很长，在蓝底子上慢慢地洇开，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散成一个啥子都不像的形状。
晚训开始了。操场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个叠一个，一个盖一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那只蝴蝶后来再也没得人见过。
只有风还记得它翅膀翕动的样子。从南京到成都，一千六百公里，风走了三天。而有些距离，风走得到，人走不到。
接下来的日子，梁旭像上了发条一样，把自己拧得绑紧。
站军姿，他站得比哪个都直。别个开始晃的时候，他不晃；别个开始偷懒的时候，他不偷懒。他的身子绷成一条线，从头顶到脚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起的。
踢正步，他踢得比哪个都高。腿抬起来，脚尖绷直，落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别个踢一遍他踢两遍，别个休息他还在练。
练队列，他走得比哪个都准。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快，像是用尺子量过、用节拍器打过一样。廖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的脚刚好落在地面上，不差分毫。
廖教官有时候会走到他旁边，看他做动作。不说话，就那么看。看完了，点点头，走了。
梁旭不晓得那个点头是啥子意思。是满意，还是一般，还是“还行但还不够”？他不晓得。他只晓得，他要做得更好。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九月上旬的南京，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热老虎，喘着热气。操场上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
梁旭的皮肤白，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这是**周秀英传给他的，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街坊邻居看到他都爱说“这娃儿长得乖，白白净净的，像个小姑娘儿”。他不爱听这话，从此绷起脸不笑。但皮肤白这件事，绷脸没得用。太阳一晒，别个的脸变黑，他的脸变红。
头一天，红了。
第二天，更红了。
第三天，开始脱皮了。
洗脸的时候，毛巾擦过脸颊，一层薄薄的皮卷起来，白白的，像蛇蜕皮。他对到镜子看了看各人，鼻子和颧骨那块红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杠杠，上头是**遮住的白，下头是晒出来的红。
肖湘龙比他黑得多，晒了几天只是更黑了，看不出啥子变化。他看了看梁旭的脸，摇了摇头：“你咁白，真系唔啱军训。”他的广普还是一样重，“我哋广东人，天生就黑，晒极都系咁。你呢种白皮，一晒就伤，好阴功㗎。”
徐飞也凑过来看了看：“哎哟，你这脸，跟猴子**一样咯。晚上出去都不用打手电，你这脸各人就发光。”他各人也好不到哪去，圆脸晒得通红，像一只熟透的西红柿。
梁旭没理他们。他对到镜子把脱下来的皮撕掉，然后涂了一层芦荟胶。那是周秀英在他行李里头塞的，用个小瓶瓶装起，瓶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周秀英的字：“晒了涂，莫让脸脱皮。”他当时觉得**操心太多，现在才晓得操心得正好。
廖教官也注意到了。那天训练结束，他把梁旭叫到一边。
“梁旭。”
“到。”
廖教官看了看他的脸，皱了下眉。“你脸咋个了？”
“报告教官，晒的。”
廖教官盯到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比上回重，拍得梁旭肩膀一沉。
“明天开始，训练前涂防晒霜。”
“是。”
廖教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老乡归老乡，训练不能松。该练的还得练。”
“是。”
梁旭不晓得这是关心还是警告，或者两样都是。他只晓得各人不能比别个差。不是因为好强，是因为廖教官是四川人。他不想让老乡觉得四川来的娃儿不行。
他把这个念头藏得很深，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各人晓得。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个被啃了一口的橘子，汁水从缺口渗出来，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梁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军训服还没脱，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透，上头结了一层白白的盐渍，摸起硬硬的。他把**摘下来放在磕膝头上。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后勤，和一个在远处慢跑的学长。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比白天凉快多了，带着水汽和远处不晓得啥子花的花香。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没得未接来电。没得未读短信。**头像的右上角没得红点点。
他把手机放在磕膝头上，和**并排摆起。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回。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杨波。他手里拿了一瓶水，在梁旭旁边坐下，拧开盖盖喝了一口，没开腔。
两个人就那样子坐起，看到操场。
过了好一会儿，杨波忽然开口了：“你天天看手机，等哪个呢？”
梁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波会问这个，更没想到杨波注意到了。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他看东西细得很，细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没等哪个。”梁旭说。
杨波没再问了。他把水喝完，拧上盖盖，站起来。“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梁旭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扣到脑壳上。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跑。
然后他转身，跟到杨波走了。
中秋节。九月十八号。
白天的训练照常进行，廖教官没得因为过节就松劲儿。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一样不少。只是到了下午，他提前了半小时结束训练。
“明天过节，今晚早点睡。”廖教官站在队伍前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是——不要以为可以偷懒。后天一早，照常训练。听清楚没得？”
“听清楚了！”
“解散。”
回到宿舍，梁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水从脑壳上浇下来，冲掉了汗水和盐渍，冲不掉身上那些晒出来的印子——颈子上红一圈，手臂上一截白一截红，跟斑马线一样。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月饼。豆沙馅的，学校发的，一人一个。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豆沙馅细腻得过了头，甜得有点齁人。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喜欢吃的是婆城那种老式月饼，硬的，里头包起冰糖、花生、芝麻、橘红丝丝。那种月饼现在少见了，但祖祖每年都要买几封，用红纸包起，放在供桌上，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不能断”。
他啃到那个月饼。一口一口地啃，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又像是在拖时间。月饼太甜了，甜得齁喉咙。他喝了一口水，把那股甜味冲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宿舍楼顶上，像一盏巨大的灯。月亮的边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朦朦胧胧的。月光洒在操场上，把草地染成了银白色。白天的燥热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头有了一丝凉意，是秋天要来了。
梁旭看到那个月亮，想起了婆城。
婆城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喃？应该差不多嘛。同一个月亮，照到南京，也照到婆城。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节，祖祖都会在院坝头摆一张小桌桌，桌上放月饼、石榴、柿子。她点三炷香，插在香炉头，对到月亮拜三拜。他问祖祖在拜啥子。祖祖说，拜月亮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他说，月亮菩萨管不管得到这么宽哦？祖祖笑了，管得宽，天底下的事她都管。
梁旭想到这儿，嘴角动了动，梨涡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巴头，嚼了几下，吞下去了。很甜，甜得有点腻，但这一刻他觉得这个甜味刚刚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屋头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通了。
“喂？”是周秀英的声音。她的声音从一千六百多公里外传过来。
“妈。”
“旭娃子？”周秀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你吃了没得？今天过节，你吃月饼没得？南京的月饼好不好吃嘛？你莫光吃甜的，要吃点儿咸的。咸的不腻人。你各人要记到，莫到时候吃坏肚子。”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很，像是怕电话随时会断。
“吃了。”梁旭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这回梨涡没收回去，在月光下头淡淡地凹起。“学校发的，豆沙馅的。”
“豆沙馅的啊？甜不甜嘛？你小时候不爱吃甜的，就爱吃咸的。每回给你买月饼都要买椒盐的。你记不记得嘛？有一回你非要吃豆沙的，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说太甜了。你老汉儿还凶了你一顿，说你浪费东西。”周秀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絮絮叨叨的。
梁旭笑了一下。这回梨涡彻底跑出来了，凹在嘴角两边。“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然后梁雪的声音钻了出来，脆生生的。
“哥哥！哥哥！是我！”
梁旭耳朵被她的声音震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听到了。你小声点儿嘛，耳朵都要遭你震聋了。”
“哥哥，你吃月饼没得？”梁雪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兴奋劲儿。
“吃了。”
“好不好吃嘛？”
“好吃。”
“比屋头的还好吃啊？”
梁旭想了想，说：“差不多。”
梁雪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追问了一句：“到底哪个好吃嘛？”
梁旭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微微往后仰，看到天上的月亮。“屋头的好吃。”
梁雪这才满意，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起来。
周秀英又把电话抢回去了。“旭娃子，军训累不累嘛？你莫硬撑，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你那个皮肤晒不得，一晒就脱皮。你小时候在清溪河边耍，一上午就晒脱了皮，你记不记得？***心痛得不得了，拿芦荟胶给你涂了好几天。”她顿了顿，像在犹豫啥子，又开口了，“你那个……军训教官好不好说话嘛？要是太凶了，你莫跟他两个顶嘴。他是教官，你是学生，他说啥子你听就是了。”
梁旭想说教官是四川老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更担心。她会想，四川老乡咋个跑到南京去了喃？会不会特别凶？会不会对旭娃子特别严？她会在脑壳头把这些翻来覆去地想，想得一晚上睡不着。他说：“教官还好。不算凶。”
“那就好。那就好。”周秀英连到说了两遍，像是松了口气。
电话又被抢走了。这回是梁建国的声音，低沉的，稳稳的。
“旭娃子。”
“老汉儿。”
“军训吃得消不？”
“吃得消。”
“嗯。”梁建国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句该说啥子。他说话从来不像周秀英那样噼里啪啦往外蹦，他总是在心里头先把话说一遍，觉得可以了才说出口。“各人照顾好各人。”
“好。”
“**天天念你。雪娃儿也是。”
梁旭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又贴回去。
“老汉儿。”
“嗯？”
“你跟妈说，莫担心我。我在这儿好得很。”
“要得。”梁建国说。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啥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问你，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好。”
电话又被周秀英抢回去了。“旭娃子，你早点儿睡哈。明天还要训练。莫熬夜，莫耍得太暗了。你各人要记到注意身体。你在外头，妈照顾不到你，你要各人照顾各人。听到没得？”
“听到了。”
“那挂了哈。”
“妈——”
“嗯？”
梁旭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你”。那三个字在舌头尖上滚了一下，像一颗烫手的糖，含在嘴巴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从来没跟妈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娃儿。他的感情都藏在别的东西后头——绷起的脸，藏起的梨涡，一句“还好”，一句“吃得消”。他不晓得咋个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翻到明面上，变成能说出口的话。
“没得事。挂了嘛。”
“好。你记到，有啥子事就给屋头打电话。莫各人憋起。”
“好。”
电话挂断了。
梁旭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到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月亮映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亮点，像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正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林薇发的。
“中秋快乐哈。吃月饼没得嘛？”
梁旭看到那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完，梁旭走到各人的桌子前，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出日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九月十八日，中秋。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今天中秋节。月亮很圆。学校发了月饼，豆沙馅的，太甜了，吃不惯。给屋头打了电话，妈说屋头都还好，雪娃儿抢到电话说想我了。我说我也想她。爸话不多，就说各人照顾好各人。他们可能都以为我一个人在南京过中秋很孤单，其实还好。操场上很多人，有战友，有月亮，有风。也不孤单。”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他看到那片月光，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比刚才更高了，也更亮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只是有点想家。”
写完了。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头。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得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宿舍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几声虫叫从窗外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月亮还在窗**起。
他看到那片月光，看到看到，眼皮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
梁旭没笑。他听到“四川”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心里头像有啥子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那种感觉怪得很，不是高兴，也不是亲切——是踏实。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好久好久，忽然看到远处有盏灯。那盏灯不一定照得亮前头的路，但你晓得那里有人，你晓得你不是一个人。
“不要笑。”廖教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军训不是搞起耍的。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学生，是兵。兵就要有兵的样子。立正要像立正，稍息要像稍息。我说啥子，你们做啥子。听清楚没得？”
“听清楚了——”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像一锅没煮透的汤圆。
“大声点！我听不到！”
“听清楚了！”这回整齐多了，声音在操场上空弹了一下又落下来。
廖教官点了点头，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目光落在梁旭身上。
“你。出列。”
梁旭愣了下，往前迈了一步。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胖子歪着头，瘦子踮起脚，后头的几个人从人缝里探出脑袋。
廖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皱了皱眉。
“你一个男娃儿，咋个长这么白？”
队伍里又笑了。这回笑声比刚才大，好几个人没忍住，噗嗤噗嗤的。胖子笑得最凶，嘴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不太齐整的牙。
梁旭的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像被太阳烤过的铁皮。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子，又咽回去了。说啥子嘛？说“天生的”？说“我也不想”？咋个说都不对头。
他站在那儿，手贴着裤缝，腰挺得绑直，眼睛看着前头，但余光能看到旁边的人在笑。
廖教官没笑。他看了梁旭一眼，又扫了一圈队伍。那些笑声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下子全没了。
“笑啥子笑？”廖教官的声音不高，但冷得浸人。“白咋子了嘛？白就不能站军姿了？白就不能踢正步了？你们一个个的，晒两天看你们还白不白。”
队伍里没人敢出声了。胖子把嘴闭拢，笑还挂在脸上没收住，僵在那儿，样子有点滑稽。
廖教官又转向梁旭，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轻不重，手掌宽大，拍在肩膀上闷响一声。
“归队。”
梁旭转身走回队列。他走得很直，脚步很稳，但耳朵还在发烫。站回原位的时候，旁边的胖子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兄弟。”
梁旭没理他。
廖教官回到队伍前头，叉开腿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
“从今天起，你们这个方队，归我管。军训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要是好好练，我不为难你们。要是不好好练——”他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好好练。”
“立正——！”
那一声又炸开了。
站军姿。
廖教官说，站军姿是军训的头一课，也是打底子的一课。站都站不好，别的啥子都莫谈。
“两脚后跟并拢，两脚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拇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颚微收，两眼平视前方。”
他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像是背过一千遍一万遍。说完他在队伍里走了一圈，一个一个地纠正。这个腿不够直，他用脚轻轻碰一下；那个肩膀没打开，他用手掰一下；另一个下巴抬高了，他用指节敲一下。走到梁旭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没动。站了两秒，走了。
梁旭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开头还温温的，像个刚睡醒的老**，懒洋洋的。到了九点钟，老**变成了泼妇，**辣地晒下来，一点儿都不客气。操场上的草被晒得耷起脑壳，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天地像被塞进了一个大蒸笼里头。
汗从梁旭额头上渗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鼻梁往下淌。有一滴挂在他鼻尖上，摇摇欲坠的，想掉又不掉。他想擦，但不能擦。教官说了，没得命令，不许动。
那滴汗到底掉下来了，啪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梁旭眼睛盯着前方。前方是操场对面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再往前，是梧桐树的树冠，叶子被晒得卷起来了。
他的腿开始抖。
不是怕，是累。肌肉绷久了，自己会抖，由不得你。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传出来的，酥**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头爬。他咬紧牙关，把心思从腿上挪开，去想别的事。
想婆城。
想清溪河。夏天的清溪河，水浅，鹅卵石露出来，白的青的花的，踩上去烫脚板儿。他和孙铃凯小时候常去河边捡石头，打水漂儿，看哪个的石头在水面上跳的回数多。他最多一回打过七个，孙铃凯只有四个，不服气，说他的石头样子好，要换一块。换了，他还是打四个。
想黄果树。那棵树两百多年了，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坐在树底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凉快得很。祖祖坐在树下择菜，小一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想***家的小院儿。竹子，水池，金鱼，水车一圈一圈地转。***坐在画板前画画儿，侧过头来，慢悠悠地说：“山水之名，可忘也；山水之气，不可忘也。”
想万叶。
她的笑，嘴角往上翘一点儿，眼睛微微眯起。她扎马尾的样子，头发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腿不抖了。
不晓得是腿自己好了，还是他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东西占满了。
“休息十分钟！”
廖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过来，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队伍里顿时炸了锅。有人一**坐到地上，有人赶紧掏出水杯灌水，有人跑到树荫底下蹲着。
梁旭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他走到操场边一棵梧桐树下，蹲下来。树荫不大，只有一小片，刚好够他一个人蹲。
九月的梧桐还密得很，叶子叠着叶子，把阳光筛成细细的金箔，碎碎地、软软地贴在军训服上。他坐在水泥台阶上，水壶搁在脚边，迷彩服的领口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汗印子。休息哨吹过之后，操场便沉进一种短暂的、懒洋洋的安静里头，只听见远处有人拧矿泉水瓶盖儿的声音，还有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那声音沙沙的、绵密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翻一本旧书。
他抬起头。
那棵最大的梧桐横着伸出一枝，枝桠间挂着一张蛛网。网丝细得很，细到逆着光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只有几处粘了灰的地方微微亮着。网上缠着一只蝴蝶。
翅膀是灰蓝色的。那种蓝不是****的蓝，是暮色沉到最深的时候天边剩下的最后一层光，薄薄的、凉凉的，上头缀着几点橙黄的斑。它还活着，翅膀在动，但那动是白费力气的——每一下翕张都让蛛丝缠得更紧，灰蓝色的鳞粉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浮沉沉。
梁旭站起来，走过去。
他伸手的时候很慢，慢到像怕惊醒了啥子。蛛丝碰到指尖，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凉。他把那些丝一层一层地剥开，蝴蝶的触须轻轻颤着，细脚在他指腹上蹬了蹬，那一下蹬得轻得很，轻得像一滴雨落到水面之前的那一瞬。
最后一根丝断了。
蝴蝶在他掌心里停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到不够一次呼吸打个来回；那片刻又很长，长到他感觉到那对翅膀翕动时带起的、几乎不存在的风——那风太小了，小到只够拂动他掌纹里最深的那一道。
然后它飞起来了。
开头飞得歪歪倒倒的，绕过了梧桐最低的那根枝，翅上的灰蓝在日光里明明灭灭的。后来慢慢稳了，翅膀完全展开，那几点橙黄便忽然亮了起来。
它往西北方向飞走了。
蝴蝶走后的梧桐树下，一切恢复了原样。蜘蛛还在网的边上等着，不晓得自己丢了啥子。军训的队列哨又响了，梁旭回到队伍里，汗从额角淌下来，有一点凉。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调到静音，又放了回去。休息的时候掏出来看一眼，再休息的时候又掏出来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除了时间在走，啥子都没得。
那一天的天空很高，云走得很慢，慢到像舍不得离开。
同一时刻，双流机场附近那栋灰白色的楼里，空调把室温压得很低。落地窗外是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叶子绿得发暗。再远处是铁丝网，铁丝网外头是跑道，一架川航的客机正慢慢滑过，尾翼上的红色涂装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刚结束一堂形体课，肩颈还有些酸。练功服的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正被窗缝里漏进来的热风拂着。她侧过头，看见自己左肩上停着一只蝴蝶。
灰蓝色的翅膀，橙黄的斑。翅缘有些破，像是经历了一场很远很远的跋涉。
她没有动。
蝴蝶的脚轻轻抓着她的练功服，那点重量小到几乎可以不算，却又分明地压在那儿。翅膀一开一合，开合得很慢很慢。她低头看着它，它也不看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张着合着，把一种极轻极轻的重量递到她肩上。
她拿起手机。
手指划开屏幕的动作做得太熟了，熟到像呼吸，像眨眼睛。那个号码就躺在通讯录的最上头，没得名字，只有一个字母，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她点进去，十一位数字安安静静地排着。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没有落下去。
窗外那架飞机加速了，轰鸣声一下子涨起来，机身离开地面，慢慢**天空。蝴蝶忽然振翅，从她肩头滑出去，贴着玻璃飞了一小段，然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蝴蝶已经很小了，小到只剩一个灰蓝色的点儿，在飞机留下的那道白色尾迹下头，一点一点地融进九月的天色里。她一直看着，看到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它，哪个是午后光线在眼睛里留下的影子。
手指还悬在那儿。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又暗下去。最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像合上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南京的操场上，梁旭把手机揣回裤兜。他不晓得自己在等啥子。它没响过，今天没得，昨天也没得，上一个它响起的日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每次休息哨落下去的时候，他总会把它掏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像一个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习惯。
梧桐的影子慢慢移过来，盖住了他坐过的那级台阶。蛛网上新粘了一片梧桐叶，黄绿参半的，叶尖在风里轻轻转着圈儿。太阳往西挪了一寸，光从另一个角度穿过来，那张网便看不见了。看不见，但还在那儿。
他抬起头。
天空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远处有飞机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东南往西北伸过去。他不晓得那架飞机上坐着些啥子人，不晓得那些人要去哪儿，不晓得地上有多少人正仰起脑壳看同一条线。他只觉着那条线很白，很长，在蓝底子上慢慢地洇开，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散成一个啥子都不像的形状。
晚训开始了。操场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一个叠一个，一个盖一个，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那只蝴蝶后来再也没得人见过。
只有风还记得它翅膀翕动的样子。从南京到成都，一千六百公里，风走了三天。而有些距离，风走得到，人走不到。
接下来的日子，梁旭像上了发条一样，把自己拧得绑紧。
站军姿，他站得比哪个都直。别个开始晃的时候，他不晃；别个开始偷懒的时候，他不偷懒。他的身子绷成一条线，从头顶到脚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起的。
踢正步，他踢得比哪个都高。腿抬起来，脚尖绷直，落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别个踢一遍他踢两遍，别个休息他还在练。
练队列，他走得比哪个都准。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大，每一步的节奏都一样快，像是用尺子量过、用节拍器打过一样。廖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的脚刚好落在地面上，不差分毫。
廖教官有时候会走到他旁边，看他做动作。不说话，就那么看。看完了，点点头，走了。
梁旭不晓得那个点头是啥子意思。是满意，还是一般，还是“还行但还不够”？他不晓得。他只晓得，他要做得更好。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九月上旬的南京，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热老虎，喘着热气。操场上连风都是烫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吹。
梁旭的皮肤白，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这是**周秀英传给他的，从小就这样。小时候街坊邻居看到他都爱说“这娃儿长得乖，白白净净的，像个小姑娘儿”。他不爱听这话，从此绷起脸不笑。但皮肤白这件事，绷脸没得用。太阳一晒，别个的脸变黑，他的脸变红。
头一天，红了。
第二天，更红了。
第三天，开始脱皮了。
洗脸的时候，毛巾擦过脸颊，一层薄薄的皮卷起来，白白的，像蛇蜕皮。他对到镜子看了看各人，鼻子和颧骨那块红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杠杠，上头是**遮住的白，下头是晒出来的红。
肖湘龙比他黑得多，晒了几天只是更黑了，看不出啥子变化。他看了看梁旭的脸，摇了摇头：“你咁白，真系唔啱军训。”他的广普还是一样重，“我哋广东人，天生就黑，晒极都系咁。你呢种白皮，一晒就伤，好阴功㗎。”
徐飞也凑过来看了看：“哎哟，你这脸，跟猴子**一样咯。晚上出去都不用打手电，你这脸各人就发光。”他各人也好不到哪去，圆脸晒得通红，像一只熟透的西红柿。
梁旭没理他们。他对到镜子把脱下来的皮撕掉，然后涂了一层芦荟胶。那是周秀英在他行李里头塞的，用个小瓶瓶装起，瓶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周秀英的字：“晒了涂，莫让脸脱皮。”他当时觉得**操心太多，现在才晓得操心得正好。
廖教官也注意到了。那天训练结束，他把梁旭叫到一边。
“梁旭。”
“到。”
廖教官看了看他的脸，皱了下眉。“你脸咋个了？”
“报告教官，晒的。”
廖教官盯到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比上回重，拍得梁旭肩膀一沉。
“明天开始，训练前涂防晒霜。”
“是。”
廖教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老乡归老乡，训练不能松。该练的还得练。”
“是。”
梁旭不晓得这是关心还是警告，或者两样都是。他只晓得各人不能比别个差。不是因为好强，是因为廖教官是四川人。他不想让老乡觉得四川来的娃儿不行。
他把这个念头藏得很深，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各人晓得。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训练结束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个被啃了一口的橘子，汁水从缺口渗出来，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梁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军训服还没脱，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透，上头结了一层白白的盐渍，摸起硬硬的。他把**摘下来放在磕膝头上。
操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器材的后勤，和一个在远处慢跑的学长。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比白天凉快多了，带着水汽和远处不晓得啥子花的花香。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
没得未接来电。没得未读短信。**头像的右上角没得红点点。
他把手机放在磕膝头上，和**并排摆起。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反反复复好几回。
旁边有人走过来。是杨波。他手里拿了一瓶水，在梁旭旁边坐下，拧开盖盖喝了一口，没开腔。
两个人就那样子坐起，看到操场。
过了好一会儿，杨波忽然开口了：“你天天看手机，等哪个呢？”
梁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杨波会问这个，更没想到杨波注意到了。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他看东西细得很，细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没等哪个。”梁旭说。
杨波没再问了。他把水喝完，拧上盖盖，站起来。“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梁旭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扣到脑壳上。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跑。
然后他转身，跟到杨波走了。
中秋节。九月十八号。
白天的训练照常进行，廖教官没得因为过节就松劲儿。站军姿、踢正步、练队列，一样不少。只是到了下午，他提前了半小时结束训练。
“明天过节，今晚早点睡。”廖教官站在队伍前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是——不要以为可以偷懒。后天一早，照常训练。听清楚没得？”
“听清楚了！”
“解散。”
回到宿舍，梁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水从脑壳上浇下来，冲掉了汗水和盐渍，冲不掉身上那些晒出来的印子——颈子上红一圈，手臂上一截白一截红，跟斑马线一样。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月饼。豆沙馅的，学校发的，一人一个。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豆沙馅细腻得过了头，甜得有点齁人。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喜欢吃的是婆城那种老式月饼，硬的，里头包起冰糖、花生、芝麻、橘红丝丝。那种月饼现在少见了，但祖祖每年都要买几封，用红纸包起，放在供桌上，说“老辈子传下来的，不能断”。
他啃到那个月饼。一口一口地啃，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又像是在拖时间。月饼太甜了，甜得齁喉咙。他喝了一口水，把那股甜味冲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宿舍楼顶上，像一盏巨大的灯。月亮的边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朦朦胧胧的。月光洒在操场上，把草地染成了银白色。白天的燥热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头有了一丝凉意，是秋天要来了。
梁旭看到那个月亮，想起了婆城。
婆城的月亮是不是也这样圆喃？应该差不多嘛。同一个月亮，照到南京，也照到婆城。
他想起小时候，每到中秋节，祖祖都会在院坝头摆一张小桌桌，桌上放月饼、石榴、柿子。她点三炷香，插在香炉头，对到月亮拜三拜。他问祖祖在拜啥子。祖祖说，拜月亮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他说，月亮菩萨管不管得到这么宽哦？祖祖笑了，管得宽，天底下的事她都管。
梁旭想到这儿，嘴角动了动，梨涡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他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巴头，嚼了几下，吞下去了。很甜，甜得有点腻，但这一刻他觉得这个甜味刚刚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屋头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通了。
“喂？”是周秀英的声音。她的声音从一千六百多公里外传过来。
“妈。”
“旭娃子？”周秀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你吃了没得？今天过节，你吃月饼没得？南京的月饼好不好吃嘛？你莫光吃甜的，要吃点儿咸的。咸的不腻人。你各人要记到，莫到时候吃坏肚子。”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快得很，像是怕电话随时会断。
“吃了。”梁旭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这回梨涡没收回去，在月光下头淡淡地凹起。“学校发的，豆沙馅的。”
“豆沙馅的啊？甜不甜嘛？你小时候不爱吃甜的，就爱吃咸的。每回给你买月饼都要买椒盐的。你记不记得嘛？有一回你非要吃豆沙的，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说太甜了。你老汉儿还凶了你一顿，说你浪费东西。”周秀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絮絮叨叨的。
梁旭笑了一下。这回梨涡彻底跑出来了，凹在嘴角两边。“记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电话。然后梁雪的声音钻了出来，脆生生的。
“哥哥！哥哥！是我！”
梁旭耳朵被她的声音震了一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听到了。你小声点儿嘛，耳朵都要遭你震聋了。”
“哥哥，你吃月饼没得？”梁雪的声音小了些，但还是带着小孩儿特有的兴奋劲儿。
“吃了。”
“好不好吃嘛？”
“好吃。”
“比屋头的还好吃啊？”
梁旭想了想，说：“差不多。”
梁雪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追问了一句：“到底哪个好吃嘛？”
梁旭笑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微微往后仰，看到天上的月亮。“屋头的好吃。”
梁雪这才满意，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起来。
周秀英又把电话抢回去了。“旭娃子，军训累不累嘛？你莫硬撑，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你那个皮肤晒不得，一晒就脱皮。你小时候在清溪河边耍，一上午就晒脱了皮，你记不记得？***心痛得不得了，拿芦荟胶给你涂了好几天。”她顿了顿，像在犹豫啥子，又开口了，“你那个……军训教官好不好说话嘛？要是太凶了，你莫跟他两个顶嘴。他是教官，你是学生，他说啥子你听就是了。”
梁旭想说教官是四川老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更担心。她会想，四川老乡咋个跑到南京去了喃？会不会特别凶？会不会对旭娃子特别严？她会在脑壳头把这些翻来覆去地想，想得一晚上睡不着。他说：“教官还好。不算凶。”
“那就好。那就好。”周秀英连到说了两遍，像是松了口气。
电话又被抢走了。这回是梁建国的声音，低沉的，稳稳的。
“旭娃子。”
“老汉儿。”
“军训吃得消不？”
“吃得消。”
“嗯。”梁建国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下一句该说啥子。他说话从来不像周秀英那样噼里啪啦往外蹦，他总是在心里头先把话说一遍，觉得可以了才说出口。“各人照顾好各人。”
“好。”
“**天天念你。雪娃儿也是。”
梁旭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又贴回去。
“老汉儿。”
“嗯？”
“你跟妈说，莫担心我。我在这儿好得很。”
“要得。”梁建国说。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啥子。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问你，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好。”
电话又被周秀英抢回去了。“旭娃子，你早点儿睡哈。明天还要训练。莫熬夜，莫耍得太暗了。你各人要记到注意身体。你在外头，妈照顾不到你，你要各人照顾各人。听到没得？”
“听到了。”
“那挂了哈。”
“妈——”
“嗯？”
梁旭张了张嘴，想说“我想你”。那三个字在舌头尖上滚了一下，像一颗烫手的糖，含在嘴巴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从来没跟妈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他都不是那种会说这种话的娃儿。他的感情都藏在别的东西后头——绷起的脸，藏起的梨涡，一句“还好”，一句“吃得消”。他不晓得咋个把这些东西翻出来，翻到明面上，变成能说出口的话。
“没得事。挂了嘛。”
“好。你记到，有啥子事就给屋头打电话。莫各人憋起。”
“好。”
电话挂断了。
梁旭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到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月亮映在黑色的屏幕上，一个小小的亮点，像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正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林薇发的。
“中秋快乐哈。吃月饼没得嘛？”
梁旭看到那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吃了。”
发完，梁旭走到各人的桌子前，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出日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九月十八日，中秋。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今天中秋节。月亮很圆。学校发了月饼，豆沙馅的，太甜了，吃不惯。给屋头打了电话，妈说屋头都还好，雪娃儿抢到电话说想我了。我说我也想她。爸话不多，就说各人照顾好各人。他们可能都以为我一个人在南京过中秋很孤单，其实还好。操场上很多人，有战友，有月亮，有风。也不孤单。”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腕上。他看到那片月光，又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梧桐树的枝头，比刚才更高了，也更亮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
“只是有点想家。”
写完了。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头。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得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宿舍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几声虫叫从窗外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月亮还在窗**起。
他看到那片月光，看到看到，眼皮沉了下去。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