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信条
不速之客------------------------------------------，陈振被手机震醒的时候，窗帘缝里才刚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消息只有一行字：“水鬼昨晚在开发区蹲到凌晨三点，有新发现。醒了打我电话。”，回了条“中午见”，然后下床洗漱。镜子里那张脸上还有枕头印，胡茬又冒出来了，他也懒得刮。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烧水，把昨天剩的茶叶又泡了一遍。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两朵，香气被晨风送进屋里，和楼下早点铺飘上来的葱油味搅在一起。。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不在原来的位置上——换了位置，车头朝另一个方向，车牌还是那个车牌，驾驶座上空着。。，他转身回了屋。。卷帘门只拉到一半，林锋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张打印纸，烟灰缸里照例插了好几个烟头。调酒师这个点还没来，整间酒吧只有旧冰柜的嗡嗡声。“关门。”林锋头也没抬。，坐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林锋把一张打印纸推过来：“水鬼昨晚拍到的。***昨天夜里从仓库里往外搬设备，搬到一半有人手滑，一个箱子从推车上翻下来，盖子摔开了。”。照片是连拍的，画面里仓库门口的灯光昏黄，一辆推车歪在路沿上，地上翻着一个打开盖子的金属箱。箱子里的泡沫填充层被摔裂，露出里面的设备——有一个类似探头的东西，还有一台长方形的仪器，面板上排列着日文标识的按钮和一块小型显示屏。水鬼用长焦镜头抓到了仪器的特写：上面印着制造商的铭牌。“地质扫描仪。”林锋指着那张特写照片，“水鬼查了那个铭牌，制造商是大阪一家精密仪器厂，专做地质勘探设备。这台型号是矿脉探测专用，能扫描地下岩层结构。市面上买不到民用版本。也就是说他们不光在找云顶大厦的结构，还在找地下的东西。”陈振盯着照片上那台扫描仪。“对。而且箱子里不止一台。水鬼数了，从他们搬进搬出的频率来看，仓库里至少囤了四五套同类设备。”林锋又抽出一页纸，“更不好办的是这个——渡鸦昨晚**了一批加密通讯，破解了外围部分。有两个词反复出现，‘云顶’和‘日期’。日期具体是什么还没破出来，但通讯密度比前天翻了三倍。加上这批地质扫描设备，他们要干什么已经很清楚了。”。加密层级、频率密度、***辆、矿脉探测设备——每一条单看都不算铁证，但放在一起就是同一个结论：他们不只打算对云顶动手，而是打算在动手之后勘探某个东西的具**置。时间很近了。，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不是重敲，是指节在卷帘门上叩了三下，力道均匀，不急不缓。疯人院上午不营业，卷帘门只拉了半截——认识这地方的人都知道白天不用来，不认识的不会敲。
林锋和陈振对视一眼。林锋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门边，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头看向陈振，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口型很清楚：女的，一个人。
“找谁的？”陈振低声问。
“不认识。”林锋皱着眉，“站那儿不动，也不走。”
陈振把桌上的打印纸翻了个面扣住，冲林锋点了点头。林锋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门口站着的人。利落的短发，素颜，深色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身形修长，站姿笔直但不僵硬，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但并不着急。她看着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比陈振预想的年轻不少，眉眼间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找谁？”林锋挡在门口，没让路。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验钞机过钞票，又准又简洁。“林锋，绰号‘疯子’。洪门上代龙头林老爷子嫡孙，在旧金山唐人街长大，三年前回国。在临江海边开了一家叫‘疯人院’的酒吧。最近一周，你调了洪门在临江的几乎全部外围资源在盯几间不起眼的酒店和仓库。”
林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但你的问题在于——”女人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人事评估，“空有武力，脑子不够。你三个最得力的兄弟，被你安排在同一组倒班盯梢，连轮换都不做。如果这是战时，一个晚上摸掉他们三个人，你整条情报线就全废了。”
林锋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陈振在吧台后面笑出了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他一手端着啤酒瓶，一手指着林锋，冲门口的女人说：“这话他说过不服。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从来不服。但你不用跟他争——他上次被人说脑子不够，是我说的，他记了半年。”
“陈振***闭嘴！”林锋转过头来吼了一句，又转回去瞪着女人，“你到底是谁？”
女人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证件，展开。动作很标准——时间刚好够看清照片、姓名、部门和那个国徽。
“向晴。国安‘非传统安全与外事应对科’。”
林锋盯着证件上的国徽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骂点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他在洪门长大，从小就知道什么样的证件不能碰、什么样的人不能惹。眼前这张证件上的国徽，他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一次——那回老爷子亲自给人倒茶。但面前这个女人不到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几分钟前还当着他兄弟的面把他从头到脚贬了一遍，这口气实在吞不下去。
“疯子，请人家进来坐吧，看你那样子也得罪不起人家。”陈振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林锋咬了咬牙，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
向晴走进酒吧，扫了一眼吧台上的打印纸和烟灰缸，并没有坐下。陈振接过她的证件仔仔细细看了五秒。照片是本人，短发，素颜，印戳清晰。纸张的纹理、国徽的凹凸触感、照片上的钢印痕迹——他见过不少假证件，在海外的地下世界，一本假护照能在黑市上买到十几个版本。但眼前这张，细节全对。
他没有立刻认可。他把证件还给向晴，靠在吧台上喝了口啤酒：“证件能仿。向科长能不能先证明你不是那群人里的某个角色？”
向晴也不恼。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打开相册递给他：“看完你自己判断。”
第一张是入境口岸的高清监控截图，两个**籍男子在海关查验台前接受检查，角度是安检摄像头。第二张是码头监控，陈振看见自己的侧脸被圈出来放大——望海楼酒会那天下午，他在停车场棕榈树后面蹲着被拍的，旁边标注了时间戳。第三张是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登记信息，“临江速运”报备过牌照，备注栏里有一行加密编码，末尾是“非传统安全科”的缩写。
**张让林锋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份旧档案的扫描件，上面有一张陈振的早期照片。照片下方的几行英文显然是从境外渠道获得的记录——未列罪名，但用词指向“私人安保秘密组织成员”，最后一行重点标记了他的代号。
陈振把手机还给向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准备了不少。”
“不是给你准备的。我的日常资料。”向晴重新把手机收回口袋，“我来找你，是想当面说清楚几件事。第一，这几个***牵涉的情况比我目前能告诉你的要复杂得多。他们背后的组织在**盘踞了很长时间，渗透到商业和社会多个层面，我们在这条线上投入了大量时间与人力，收网还需要几天时间。第二，你在海外的代号‘烛龙’，信条组织的创立者——这些在我们的档案里都有记录。你是不是真隐退了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但你最近在临江的活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市民的范畴。你的人，包括林锋先生手下最近调动的资源，我们全看到了。”
林锋在旁边脸色铁青，但刚才那张证件和档案截图把他的火气压住了大半。他现在更多的是警惕——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来叫我别多管闲事？”陈振点上烟。
“我是来当面说清楚一件事——我们很快就要收网，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意外的对抗。”向晴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向上级汇报，“你从发现那批***起就一直在靠拢云顶集团——我的观察记录里大概有几次你主动接近云顶的行程。他们要找的东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今天来，是直接跟你沟通，希望你能暂时保持距离。”
“向科长，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否认。”陈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但我去云顶是有原因的——跟你说了你也不一定信。那些***我确实在查，他们出现在临江的时间太巧，我一直也在排除他们出现在这里跟我有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没有动他们——目前为止，只是在看。”
“你能不能暂时不动手？”
“那要看他们做什么。”陈振把烟灰弹进啤酒瓶盖里，“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待着，我管不着。但如果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或者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那不管你们收网排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按我的方式处理。我说的是‘碰了我’——跟别人没关系。”
向晴注视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比她预计中更难对付的男人，把她递出的所有试探都挡在了同一道底线外面。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名片，放在吧台上。
“这个号码能直接联系到我。”
她把名片往陈振面前推了推，缓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瞬，回头看向林锋：“林先生，你的人在仓库外围当心一点——那个仓库虽然暂时没动，但里面设备清单我们还在核对。别让你的兄弟离仓库太近。”
林锋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字：“行。”
她弯腰出了卷帘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轻而稳健，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林锋等她走远，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半截，转过身来往吧台上一靠，灌了半瓶啤酒。
“这女的，”他抹了把嘴，“说话***不中听。”
“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陈振把烟按进烟灰缸。
林锋盯着吧台上的名片看了半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从憋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不过你注意到没有？她虽然说话难听——长得确实不赖。二十七八岁就能在国安坐到科长，而且你看她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身材绝对——啧啧啧”
“你刚才不是想骂她嘛？”
“骂归骂，漂亮是漂亮。这两者不冲突。”林锋摊手，“我又不是说想追她。我只是客观评价。你这什么眼神？”
“我这是看傻子的眼神。”陈振把烟叼回嘴里，“你刚才被她当着我的面说脑子不够，现在就开始评价人家长得怎么样。”
林锋脸更红了，把啤酒瓶往吧台上重重一放：“滚！”
陈振拿起那张名片翻了个面。正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在备注名那一栏打了三个字：别半夜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锋收了玩笑，压低声音，“她给你的窗口不宽。她要不了一周，***也拖不了一周。”
“水鬼和渡鸦继续跑自己的，跟她的线平行。***那批扫描设备一旦开始往云顶方向移动，我们在仓库外围直接安排人手。她不让我们进场，但没说不让我们在街口等。”陈振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另外，你让水鬼换个位置——从今晚开始加一个角度盯云顶大厦地下**。***要扫矿脉，不可能只扫一次。他们还会踩点。”
“行。”林锋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陈振站起来，把啤酒瓶搁回吧台上。“走了。”
“你那向科长——下次她要是再请你喝茶，你最好先问清楚是茶还是铐子。”林锋看着门口。
“她要铐我早铐了。她今天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陈振弯腰出了卷帘门。
“什么事？”
陈振没理他。他已经走进了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他的脚步不快，但在巷口拐弯时没有回头。
出了巷口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滨海路走了一段。海浪在防波堤外一下一下地推上来又退下去，几只海鸥在远处栈桥的灯塔前面无声地滑翔。他把早上那壶茶又过了一遍脑子——向晴的话，林锋的话，水鬼拍到的扫描仪，渡鸦**的通讯。向晴要几天，***的时间表也在几天内。一旦抢跑，要么错过窗口，要么空手撞在国安的封锁线上。
回到临海路时快下午三点了，老街正是最安静的时候。早点铺全收了，菜摊撤干净了，只有街头那棵法桐树下还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周大爷的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清脆地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
上楼前他顺便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两个膨胀螺丝。丁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说“你上次买的水龙头垫圈还欠我三块钱”，陈振从兜里摸出三个钢镚放在柜台上，又加了句“记性这么好开五金店屈才了”。丁老板笑着骂了一声，说下午刚到了新的LED灯泡，问他楼道那盏要不要也换成白光。陈振说行，拿了两个放袋子里，付了钱上楼。
上楼之后他把门关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他伸手把它扶正，坐下来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翻到孔芮的号码，拨了过去。
“孔总。”
“嗯。”孔芮接电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怎么了？”
“今天有个自称国安的人来找过我。”他把向晴上门的事简要说了——没说照片，没说档案，只说国安方面也在盯***行动，近期可能收网，让他暂时别轻举妄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信她？”
“证件我看过了，不像假的。而且她手里有些材料，不是随随便便能搞到的。”陈振靠在沙发背上，“她来的意思很明确——她需要我再等几天。我也给出了底线：人不犯我，我不动。”
孔芮又是短暂的沉默。“那你打给我是想让我知道，还是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知道。如果国安找你了解我的情况，或者拿我的**做文章，你提前有心理准备。我们的投资协议在走，这是真实存在的合作，怎么应对你比我清楚。遗物在她那边暂时没有曝光——至少目前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孔芮停了一下，“你那边还需要什么？”
“把玉收好。保险柜的楼层最近尽量别一个人上去。”
“好。”
“就这个。没别的了。”陈振说。
“嗯。”她挂断了。
陈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暗下去，把它搁在茶几上。窗外海风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里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窗帘微微晃着，桌角的搪瓷缸里的水表面也跟着轻轻颤动。
晚上吃过饭，他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盯那台旧电视。屏幕里放着一部老式**片，年代久远，打斗场面假得每一拳都能看清借位的缝。他盯着画面，心思不完全在剧情上。
矿脉探测扫描仪。这种东西如果在临江到处铺开，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文物或数据——是在找地下埋着的矿脉。应真遗物的秘密陈振自己都没弄明白，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但云顶的地下**已经被踩过两次点，说明他们相信想要的东西就在孔芮手里，他们以为拿下云顶就等于同时拿下商业和遗物。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向晴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备注是“别半夜打”。
茶几上的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倒掉，洗了杯子，擦了灶台。把晾衣杆松掉的那头用刚买的膨胀螺丝重新固定好，最后一圈拧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阳台门，点了根烟。
海面在夜色里泛着零星的船灯，防波堤上有一对情侣的背影正慢慢走远。楼下老街安静下来。向晴的话还沉在心底，但他脑子里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清楚。他拉开抽屉，里面并排搁着古玉和那张名片。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两秒，关上了抽屉——暂时不去碰它。
林锋和陈振对视一眼。林锋把手里的烟按进烟灰缸，站起来走到门边，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回头看向陈振，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口型很清楚：女的，一个人。
“找谁的？”陈振低声问。
“不认识。”林锋皱着眉，“站那儿不动，也不走。”
陈振把桌上的打印纸翻了个面扣住，冲林锋点了点头。林锋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截。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出门口站着的人。利落的短发，素颜，深色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身形修长，站姿笔直但不僵硬，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子但并不着急。她看着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比陈振预想的年轻不少，眉眼间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找谁？”林锋挡在门口，没让路。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像验钞机过钞票，又准又简洁。“林锋，绰号‘疯子’。洪门上代龙头林老爷子嫡孙，在旧金山唐人街长大，三年前回国。在临江海边开了一家叫‘疯人院’的酒吧。最近一周，你调了洪门在临江的几乎全部外围资源在盯几间不起眼的酒店和仓库。”
林锋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但你的问题在于——”女人微微偏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人事评估，“空有武力，脑子不够。你三个最得力的兄弟，被你安排在同一组倒班盯梢，连轮换都不做。如果这是战时，一个晚上摸掉他们三个人，你整条情报线就全废了。”
林锋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
陈振在吧台后面笑出了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他一手端着啤酒瓶，一手指着林锋，冲门口的女人说：“这话他说过不服。我认识他十年了，他从来不服。但你不用跟他争——他上次被人说脑子不够，是我说的，他记了半年。”
“陈振***闭嘴！”林锋转过头来吼了一句，又转回去瞪着女人，“你到底是谁？”
女人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证件，展开。动作很标准——时间刚好够看清照片、姓名、部门和那个国徽。
“向晴。国安‘非传统安全与外事应对科’。”
林锋盯着证件上的国徽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骂点什么又生生咽回去了。他在洪门长大，从小就知道什么样的证件不能碰、什么样的人不能惹。眼前这张证件上的国徽，他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一次——那回老爷子亲自给人倒茶。但面前这个女人不到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几分钟前还当着他兄弟的面把他从头到脚贬了一遍，这口气实在吞不下去。
“疯子，请人家进来坐吧，看你那样子也得罪不起人家。”陈振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林锋咬了咬牙，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口。
向晴走进酒吧，扫了一眼吧台上的打印纸和烟灰缸，并没有坐下。陈振接过她的证件仔仔细细看了五秒。照片是本人，短发，素颜，印戳清晰。纸张的纹理、国徽的凹凸触感、照片上的钢印痕迹——他见过不少假证件，在海外的地下世界，一本假护照能在黑市上买到十几个版本。但眼前这张，细节全对。
他没有立刻认可。他把证件还给向晴，靠在吧台上喝了口啤酒：“证件能仿。向科长能不能先证明你不是那群人里的某个角色？”
向晴也不恼。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后打开相册递给他：“看完你自己判断。”
第一张是入境口岸的高清监控截图，两个**籍男子在海关查验台前接受检查，角度是安检摄像头。第二张是码头监控，陈振看见自己的侧脸被圈出来放大——望海楼酒会那天下午，他在停车场棕榈树后面蹲着被拍的，旁边标注了时间戳。第三张是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登记信息，“临江速运”报备过牌照，备注栏里有一行加密编码，末尾是“非传统安全科”的缩写。
**张让林锋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份旧档案的扫描件，上面有一张陈振的早期照片。照片下方的几行英文显然是从境外渠道获得的记录——未列罪名，但用词指向“私人安保秘密组织成员”，最后一行重点标记了他的代号。
陈振把手机还给向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准备了不少。”
“不是给你准备的。我的日常资料。”向晴重新把手机收回口袋，“我来找你，是想当面说清楚几件事。第一，这几个***牵涉的情况比我目前能告诉你的要复杂得多。他们背后的组织在**盘踞了很长时间，渗透到商业和社会多个层面，我们在这条线上投入了大量时间与人力，收网还需要几天时间。第二，你在海外的代号‘烛龙’，信条组织的创立者——这些在我们的档案里都有记录。你是不是真隐退了目前我们还不能确定，但你最近在临江的活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市民的范畴。你的人，包括林锋先生手下最近调动的资源，我们全看到了。”
林锋在旁边脸色铁青，但刚才那张证件和档案截图把他的火气压住了大半。他现在更多的是警惕——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是来叫我别多管闲事？”陈振点上烟。
“我是来当面说清楚一件事——我们很快就要收网，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意外的对抗。”向晴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向上级汇报，“你从发现那批***起就一直在靠拢云顶集团——我的观察记录里大概有几次你主动接近云顶的行程。他们要找的东西，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今天来，是直接跟你沟通，希望你能暂时保持距离。”
“向科长，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否认。”陈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但我去云顶是有原因的——跟你说了你也不一定信。那些***我确实在查，他们出现在临江的时间太巧，我一直也在排除他们出现在这里跟我有没有直接关系。但我没有动他们——目前为止，只是在看。”
“你能不能暂时不动手？”
“那要看他们做什么。”陈振把烟灰弹进啤酒瓶盖里，“他们要是老老实实待着，我管不着。但如果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或者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那不管你们收网排到什么时候，我都会按我的方式处理。我说的是‘碰了我’——跟别人没关系。”
向晴注视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比她预计中更难对付的男人，把她递出的所有试探都挡在了同一道底线外面。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名片，放在吧台上。
“这个号码能直接联系到我。”
她把名片往陈振面前推了推，缓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瞬，回头看向林锋：“林先生，你的人在仓库外围当心一点——那个仓库虽然暂时没动，但里面设备清单我们还在核对。别让你的兄弟离仓库太近。”
林锋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字：“行。”
她弯腰出了卷帘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轻而稳健，很快被海风吹散了。
林锋等她走远，把卷帘门重新拉到半截，转过身来往吧台上一靠，灌了半瓶啤酒。
“这女的，”他抹了把嘴，“说话***不中听。”
“但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陈振把烟按进烟灰缸。
林锋盯着吧台上的名片看了半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从憋屈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不过你注意到没有？她虽然说话难听——长得确实不赖。二十七八岁就能在国安坐到科长，而且你看她站姿，一看就是练过的。身材绝对——啧啧啧”
“你刚才不是想骂她嘛？”
“骂归骂，漂亮是漂亮。这两者不冲突。”林锋摊手，“我又不是说想追她。我只是客观评价。你这什么眼神？”
“我这是看傻子的眼神。”陈振把烟叼回嘴里，“你刚才被她当着我的面说脑子不够，现在就开始评价人家长得怎么样。”
林锋脸更红了，把啤酒瓶往吧台上重重一放：“滚！”
陈振拿起那张名片翻了个面。正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在备注名那一栏打了三个字：别半夜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锋收了玩笑，压低声音，“她给你的窗口不宽。她要不了一周，***也拖不了一周。”
“水鬼和渡鸦继续跑自己的，跟她的线平行。***那批扫描设备一旦开始往云顶方向移动，我们在仓库外围直接安排人手。她不让我们进场，但没说不让我们在街口等。”陈振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另外，你让水鬼换个位置——从今晚开始加一个角度盯云顶大厦地下**。***要扫矿脉，不可能只扫一次。他们还会踩点。”
“行。”林锋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
陈振站起来，把啤酒瓶搁回吧台上。“走了。”
“你那向科长——下次她要是再请你喝茶，你最好先问清楚是茶还是铐子。”林锋看着门口。
“她要铐我早铐了。她今天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陈振弯腰出了卷帘门。
“什么事？”
陈振没理他。他已经走进了巷子里，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他的脚步不快，但在巷口拐弯时没有回头。
出了巷口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滨海路走了一段。海浪在防波堤外一下一下地推上来又退下去，几只海鸥在远处栈桥的灯塔前面无声地滑翔。他把早上那壶茶又过了一遍脑子——向晴的话，林锋的话，水鬼拍到的扫描仪，渡鸦**的通讯。向晴要几天，***的时间表也在几天内。一旦抢跑，要么错过窗口，要么空手撞在国安的封锁线上。
回到临海路时快下午三点了，老街正是最安静的时候。早点铺全收了，菜摊撤干净了，只有街头那棵法桐树下还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周大爷的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一声，清脆地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
上楼前他顺便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两个膨胀螺丝。丁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说“你上次买的水龙头垫圈还欠我三块钱”，陈振从兜里摸出三个钢镚放在柜台上，又加了句“记性这么好开五金店屈才了”。丁老板笑着骂了一声，说下午刚到了新的LED灯泡，问他楼道那盏要不要也换成白光。陈振说行，拿了两个放袋子里，付了钱上楼。
上楼之后他把门关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他伸手把它扶正，坐下来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翻到孔芮的号码，拨了过去。
“孔总。”
“嗯。”孔芮接电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怎么了？”
“今天有个自称国安的人来找过我。”他把向晴上门的事简要说了——没说照片，没说档案，只说国安方面也在盯***行动，近期可能收网，让他暂时别轻举妄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信她？”
“证件我看过了，不像假的。而且她手里有些材料，不是随随便便能搞到的。”陈振靠在沙发背上，“她来的意思很明确——她需要我再等几天。我也给出了底线：人不犯我，我不动。”
孔芮又是短暂的沉默。“那你打给我是想让我知道，还是想让我做什么？”
“想让你知道。如果国安找你了解我的情况，或者拿我的**做文章，你提前有心理准备。我们的投资协议在走，这是真实存在的合作，怎么应对你比我清楚。遗物在她那边暂时没有曝光——至少目前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孔芮停了一下，“你那边还需要什么？”
“把玉收好。保险柜的楼层最近尽量别一个人上去。”
“好。”
“就这个。没别的了。”陈振说。
“嗯。”她挂断了。
陈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暗下去，把它搁在茶几上。窗外海风从厨房半开的窗户里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窗帘微微晃着，桌角的搪瓷缸里的水表面也跟着轻轻颤动。
晚上吃过饭，他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盯那台旧电视。屏幕里放着一部老式**片，年代久远，打斗场面假得每一拳都能看清借位的缝。他盯着画面，心思不完全在剧情上。
矿脉探测扫描仪。这种东西如果在临江到处铺开，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文物或数据——是在找地下埋着的矿脉。应真遗物的秘密陈振自己都没弄明白，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但云顶的地下**已经被踩过两次点，说明他们相信想要的东西就在孔芮手里，他们以为拿下云顶就等于同时拿下商业和遗物。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向晴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备注是“别半夜打”。
茶几上的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倒掉，洗了杯子，擦了灶台。把晾衣杆松掉的那头用刚买的膨胀螺丝重新固定好，最后一圈拧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阳台门，点了根烟。
海面在夜色里泛着零星的船灯，防波堤上有一对情侣的背影正慢慢走远。楼下老街安静下来。向晴的话还沉在心底，但他脑子里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清楚。他拉开抽屉，里面并排搁着古玉和那张名片。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两秒，关上了抽屉——暂时不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