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夹撕开后
订婚宴上，陈斌把一份出国务工合同推到我面前。
红绸桌布，喜字贴墙，亲戚们还举着酒杯等我敬茶。合同最后一页已经翻好，签名处被他用指甲点了点。
他说：“林桥，签了吧。月薪两万，出去两年，回来我们就买房结婚。”
我妈坐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桥桥，这是好事。你弟明年也要结婚，家里正缺钱。你当姐姐的，总不能光顾自己。”
我看着桌上那盘被夹乱的肘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今天说是订婚宴，其实没有戒指，没有彩礼，也没有双方商量婚期。陈斌只带来一只黑色护照夹，和这份厚得像判决书的合同。
护照夹压在我的瓷碗边，皮面崭新，边角却有一道细细的线头。
我是服装厂样衣车工。我的眼睛见过太多线脚。新缝和旧缝不一样，机器线和手缝线也不一样。
这只护照夹的内侧，被人拆开后又重新缝过。
“愣着干什么？”我妈用筷子敲了敲碗，“大家都看着呢。别给我们林家丢人。”
陈斌把笔塞进我手里，声音压低：“桥桥，别闹。机会很难得。签了，我们以后日子就好了。”
我低头看合同。
甲方是“远航国际劳务咨询有限公司”。岗位写着“海外服装质检员”。费用栏里写了六万八***，备注：由乙方家庭代收介绍补贴，乙方出境后从工资中分期扣除。
我问：“介绍补贴是什么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弟林浩立刻咳了一声：“姐，你管那么多干吗？人家正规公司，陈哥还能坑你？”
“我问的是合同。”我看着他，“不是问你。”
林浩脸一沉。
我妈先急了：“你弟还不是为你好？你一个厂妹，一个月五千块，熬到什么时候才有出息？陈斌给你找这么好的门路，你还挑三拣四。”
陈斌笑着打圆场：“阿姨，桥桥谨慎是好事。桥桥，你放心，补贴就是公司给家属的安置费。你出门在外，家里总要有人替你打点。”
“补贴给谁？”
“给**啊。”他说得自然，“**养你这么大，拿点钱怎么了？”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又补了一句：“***和手机今晚先给我。明早统一体检，证件要集中**，手机也要装境外工作软件。”
我抬头看他。
陈斌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袖扣发亮。他曾经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替我拎过装满边角料的袋子，也曾说过：“林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替你撑腰。”
可现在，他的手按在合同边缘，像按着我的脖子。
我笑了一下：“手机也要交？”
他皱眉：“大家都交，不是针对你。”
“都有谁？”
“同批二十多个。”
“都是女的？”
陈斌的笑僵了一点。
林浩不耐烦了：“姐，你别没完没了行不行？我车都看好了，你早点出去赚钱，回来大家都好过。”
亲戚们开始劝。
“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不容易，供你到高中，还让你进厂学手艺。”
“陈斌人多好，还愿意等你两年。”
“签吧签吧，别扫兴。”
我妈端起酒杯，眼圈说红就红：“桥桥，妈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弟的亲事要是黄了，我也不活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班主任让我交二十块校服钱。她当着全办公室说：“女孩子穿那么好干什么？迟早嫁出去。”
后来是隔壁王姨把她女儿穿小的校服改短了袖子给我。
那件校服肩膀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每次低头都能看见。
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缝东西。衣服破了可以缝，裤脚长了可以改，别人的旧东西到了我手里，也能变得合身。
可有些东西，缝不好。
比如偏心。
比如把女儿当一张能变现的纸。
我把笔放下。
陈斌脸色变了：“林桥。”
我拿起护照夹：“我去趟洗手间。”
我妈一把抓住我手腕：“你拿它干什么？”
“我的护照，不该我拿吗？”
她手指一紧。
我看着她。她到底松开了。
酒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像被水隔开。我反锁隔间，把护照夹翻到内侧。
那道线脚很细，针距却不均匀。
红绸桌布，喜字贴墙，亲戚们还举着酒杯等我敬茶。合同最后一页已经翻好，签名处被他用指甲点了点。
他说：“林桥，签了吧。月薪两万，出去两年，回来我们就买房结婚。”
我妈坐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桥桥，这是好事。你弟明年也要结婚，家里正缺钱。你当姐姐的，总不能光顾自己。”
我看着桌上那盘被夹乱的肘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
今天说是订婚宴，其实没有戒指，没有彩礼，也没有双方商量婚期。陈斌只带来一只黑色护照夹，和这份厚得像判决书的合同。
护照夹压在我的瓷碗边，皮面崭新，边角却有一道细细的线头。
我是服装厂样衣车工。我的眼睛见过太多线脚。新缝和旧缝不一样，机器线和手缝线也不一样。
这只护照夹的内侧，被人拆开后又重新缝过。
“愣着干什么？”我妈用筷子敲了敲碗，“大家都看着呢。别给我们林家丢人。”
陈斌把笔塞进我手里，声音压低：“桥桥，别闹。机会很难得。签了，我们以后日子就好了。”
我低头看合同。
甲方是“远航国际劳务咨询有限公司”。岗位写着“海外服装质检员”。费用栏里写了六万八***，备注：由乙方家庭代收介绍补贴，乙方出境后从工资中分期扣除。
我问：“介绍补贴是什么意思？”
桌上安静了一秒。
我弟林浩立刻咳了一声：“姐，你管那么多干吗？人家正规公司，陈哥还能坑你？”
“我问的是合同。”我看着他，“不是问你。”
林浩脸一沉。
我妈先急了：“你弟还不是为你好？你一个厂妹，一个月五千块，熬到什么时候才有出息？陈斌给你找这么好的门路，你还挑三拣四。”
陈斌笑着打圆场：“阿姨，桥桥谨慎是好事。桥桥，你放心，补贴就是公司给家属的安置费。你出门在外，家里总要有人替你打点。”
“补贴给谁？”
“给**啊。”他说得自然，“**养你这么大，拿点钱怎么了？”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
他又补了一句：“***和手机今晚先给我。明早统一体检，证件要集中**，手机也要装境外工作软件。”
我抬头看他。
陈斌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白衬衫。领口挺括，袖扣发亮。他曾经站在厂门口等我下班，替我拎过装满边角料的袋子，也曾说过：“林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替你撑腰。”
可现在，他的手按在合同边缘，像按着我的脖子。
我笑了一下：“手机也要交？”
他皱眉：“大家都交，不是针对你。”
“都有谁？”
“同批二十多个。”
“都是女的？”
陈斌的笑僵了一点。
林浩不耐烦了：“姐，你别没完没了行不行？我车都看好了，你早点出去赚钱，回来大家都好过。”
亲戚们开始劝。
“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不容易，供你到高中，还让你进厂学手艺。”
“陈斌人多好，还愿意等你两年。”
“签吧签吧，别扫兴。”
我妈端起酒杯，眼圈说红就红：“桥桥，妈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弟的亲事要是黄了，我也不活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班主任让我交二十块校服钱。她当着全办公室说：“女孩子穿那么好干什么？迟早嫁出去。”
后来是隔壁王姨把她女儿穿小的校服改短了袖子给我。
那件校服肩膀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我每次低头都能看见。
从那时起，我就学会了缝东西。衣服破了可以缝，裤脚长了可以改，别人的旧东西到了我手里，也能变得合身。
可有些东西，缝不好。
比如偏心。
比如把女儿当一张能变现的纸。
我把笔放下。
陈斌脸色变了：“林桥。”
我拿起护照夹：“我去趟洗手间。”
我妈一把抓住我手腕：“你拿它干什么？”
“我的护照，不该我拿吗？”
她手指一紧。
我看着她。她到底松开了。
酒店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像被水隔开。我反锁隔间，把护照夹翻到内侧。
那道线脚很细，针距却不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