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聘:疯批王爷追妻路
腊月初八,天色将明未明。
宁以安站在相府门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敕造宁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石阶下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上细密的纹路,一直铺到她脚下。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宫宴时的衣裳——一件半旧的鹅**褙子,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袖口还沾着麟德殿石阶上蹭出的血渍。发髻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挂在脑后,簪子早不知掉在哪里了。
她抬手——
叩响门环。
叩叩叩。
叩叩叩。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门房老李裹着厚厚的大棉袄,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待看清门外站着的是谁,他脸色一变,像见了鬼似的。
“大、大姑娘?”
“是我。”宁以安声音沙哑,“开门。”
老李没有开门,反而往后缩了缩。
“大姑娘……老爷昨晚就传了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说大姑娘丢了宁家的脸面,不许……不许您进门。”
宁以安静了一息。
这个结果,她来之前就想到了。
宁文渊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昨夜宫宴上的事,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到相府。宁文渊第一反应不会是替她出头——他只会比她更害怕这件事牵连到他的官声。
所以她昨夜才会任由那支珠钗被搜出来,任由封齐将她罚跪殿外,任由满城风雨。
她要让宁文渊以为,她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弃子了。
一个连摄政王都厌弃的弃子,对宁文渊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价值的人,他只会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但宁以安要的,就是他亲手将她推开。
因为只有被推开了,她才能从暗处看清这座府邸里所有的阴影。
“大姑娘……”老李**手,“您别为难小的,小的也只是听命行事……”
宁以安没有动。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老李的眼睛。
“李伯,”她说,“我母亲在世时,你只是后门扫地的杂役。那年你闺女生了重病,是我母亲出银子请的大夫,是也不是?”
老李身子一僵。
“这些年我过得不好,你没帮过我,我不怪你。”宁以安的声音很轻,“但我身上流着安国郡主的血。今**帮我开门,未必是帮错了人。”
老李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
最后,他一咬牙,将门拉开了半扇。
“大姑娘快进来,”他压低声音,“千万别让前院的人看见,从东角门进后院,小的给您寻身换洗衣裳……”
宁以安迈进门槛。
天光彻底亮了。
她站在宁府的天井里,抬眼望去——回廊、屋檐、假山、池塘,每一寸都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但她知道,这是她敌人的巢穴。
她径直走向东角门。
还没进去,背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宁以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
柳氏带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从回廊尽头走来。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花褙子,头上插着整套赤金头面——那套头面,是母亲嫁妆里的东西。
宁以安认得的。
母亲在世时,每逢年节才舍得戴一次。
柳氏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快意。
“哟——这不是昨儿个风光大盛的宁大姑娘吗?”柳氏捏着帕子掩嘴,“怎么这副模样回来了?摄政王府没留您喝杯茶再走?”
身后的丫鬟婆子一阵哄笑。
“丢人现眼的东西!”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偷东西偷到太后面前去了,你让老爷的脸往哪儿搁?让咱们宁家的脸往哪儿搁?我要是你,一头碰死在外头也就算了,还有脸回来?”
宁以安垂着眼,一言不发。
“还想从东角门溜进去?”柳氏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从昨儿夜里起,你就不再是宁家嫡女了。摄政王亲口说的,嫡女之位由宁府择贤另立。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宁以安低声答。
“听明白了就好。”柳氏朝身侧扬了扬下巴,“来人,把她带去后院柴房。从今儿起,宁府没有大姑娘,只有个贱婢。每日劈柴挑水,和粗使丫头同吃同住,若敢偷懒——掌嘴。”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人一边架住宁以安的胳膊。
宁以安没有挣扎。
“等等。”
柳氏又叫住了她们。
她走到宁以安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宁以安的下巴。
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指甲尖掐进宁以安的皮肉里。
“看看这张脸,啧啧,”柳氏端详着宁以安,啧啧两声,“长得还真像你那个短命的娘。”
宁以安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可惜啊,”柳氏收了笑,“**是郡主又如何?生得倾国倾城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被男人厌弃,被满门抄斩?你以为你是谁?”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拖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后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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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在宁府最偏僻的西北角,挨着马厩,常年弥漫着草料和牲口的气味。
婆子将宁以安推进去,丢下一床破棉被、一套粗布衣裳,便锁了门扬长而去。
宁以安坐在地上。
柴房四面透风,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稍微一动便有鲜血渗出,染红了裙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冻得发紫,指缝里全是昨夜的泥和血。
但她不觉得冷。
也不觉得痛。
方才柳氏说的那句——“被男人厌弃,被满门抄斩”,她倒是听进去了。
满门抄斩。
母亲的母族,安国公府,十五年前确实是被满门抄斩。罪名是“勾结外邦,图谋不轨”。外公、舅舅、表哥们,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全部问斩。
只有母亲一个免死,因为彼时她已是宁文渊的夫人,怀有身孕。
那是先帝驾崩那年的事,也是****、摄政王辅政的第一年。
宁以安从前只知母亲是“病殁”,长大后才慢慢拼凑出真相——
母亲不是病死的。
母亲的母族死于一场**清洗,背后操刀的是太后和宁文渊。宁文渊为了撇清关系,亲手将岳父一门的“罪证”呈上。作为交换,太后饶了母亲一命。母亲被幽禁在相府后院,生不如死,三年后便撒手人寰。
那支珠钗——
那支被塞进她袖口的珠钗,是母亲还在闺中时,外公亲手打造的及笄礼。钗身内壁刻着的密文,不是“地图”,是她小时候母亲教过她的安国公府密信写法!
母亲临死前,一定把什么东西留在了珠钗里。
宁以安闭上眼睛。
当务之急,是把珠钗拿回来。
昨夜她被押出麟德殿时,那支珠钗应该是被太监收走了。
她得想办法查清楚。
宁以安靠着墙,闭目养神。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在敲门。
两长一短。
宁以安睁开眼。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昨夜在麟德殿外送她馒头的那个庶女。
她叫宁以蕙,比她小两岁,是宁文渊和一个洗脚婢生的,在府中比宁以安更加透明。
“大姑娘……”宁以蕙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给你带了些吃的,还有伤药……”
宁以安看着她。
小姑**眼神透着怯,但不猥琐。
在宁府里,能对她说“谢谢”的人,大概也就这一个了。
宁以安接过油纸包,放慢了声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我偷偷跟着的,不敢让柳姨娘看见,”宁以蕙声音颤抖,“大姑娘,你还好吗?那些人……那些人会不会打死你?”
“不会。”宁以安平静道,“打死我,就没人给她儿子腾位置了。”
宁以蕙愣住。
“府里的嫡子之位,原本是你二哥的,”宁以安慢悠悠道,“现在嫡女之位让出来,你二哥便有机会了。柳氏不会杀我——至少现在不会,她需要我活着,活着才能当她的踏脚石。”
宁以蕙张了张嘴,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大姑娘,你别怕,”她鼓起勇气,“我、我会帮你的,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去给你偷——”
宁以安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不必偷。”
宁以蕙愣住。
“你帮我打听一件事,”宁以安压低声音,“昨夜麟德殿上,有人搜出一支珠钗。那是我的东西。你帮我去打听,那珠钗后来落到谁手里了。”
“珠钗?”宁以蕙问,“好,我马上去打听——”
“不急。”宁以安说,“小心着些,别让人察觉。打听到了,悄悄来找我便是。”
宁以蕙重重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宁以安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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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三日,宁以安在柴房中度过。
每日天不亮被叫起劈柴挑水,亥时才能歇下。饭只给两顿,一顿一个窝头一碗稀粥,没菜没盐。柳氏隔三岔五派人来“关照”,不是罚跪就是掌嘴。
宁以安全数忍着。
那张温驯的面具,她戴了十年,早就戴得比真脸还像。
第三日深夜,宁以蕙来了。
她带来一个消息,和一个名字。
“珠钗本该交到内务府登记造册,”宁以蕙小声道,“但那支珠钗没进内务府——***说,摄政王殿下当场就让人拿走了。”
宁以安眉头微拧。
“摄政王?”
“嗯,”宁以蕙点头,又道,“还有,今天上午,摄政王派人来咱们府上了。”
宁以安心念一动:“来做什么?”
“不知道,”宁以蕙说,“只听说那人走后,老爷脸色特别难看,把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
宁以安沉默片刻。
以宁文渊的城府,能让他把东西砸了的事,一定不小。
珠钗落到封齐手里,比她想象的要棘手。封齐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刃。如果他发现了珠钗里的密文——
那他一定知道,密文背后的秘密不止一件**案那么简单。
但同时,宁文渊一定也知道珠钗被摄政王拿走了。他之所以砸东西,说明他怕。他怕珠钗落到封齐手里,会抖落出什么。
宁以安手指轻轻敲击膝盖。
她被困在柴房里,动不了,但宁以蕙可以成为她的腿。
“蕙儿,”她唤道,“还有件事。”
“你帮你送封信。”
宁以蕙接过信,也不问内容,只重重点头:“送去哪里?”
“城东,永定巷尽头,有一家当铺,名叫‘归安堂’。你把信交给掌柜。”
宁以蕙小心翼翼收起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她要去的地方,是男二谢沉舟的暗桩——江南谢家布在京城的触角。
当年母亲嫁入宁府时,谢家与安国公交情深厚。后来安国公满门抄斩,谢家亦受牵连,被迫远走江南。两年前宁以安无意中与谢家少主谢沉舟取得联系,那人便一直在暗中资助她。
如今,是动用这份交情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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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冬日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柴房,照在宁以安红肿的手背上。
她已经劈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柴,手心磨出好几个血泡。
“吱呀——”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宁以安放下斧头,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嬷嬷,穿着藏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倒不凶,但眼神冷得像刀。
是柳氏身边的管事嬷嬷,容嬷嬷。
“把她带出来。”容嬷嬷抬了抬下巴,“夫人要见。”
宁以安被带到正院花厅。
花厅里,柳氏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用银汤匙慢慢搅着。左右立着四五个丫鬟,排场比她这个嫡女在时还要大。
宁以安被推到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抬起头来。”柳氏放下燕窝,“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宁以安抬头。
“摄政王府今早遣人来了,”柳氏嘴角弯弯,“说王爷要你入府。”
宁以安蹙眉。
“怎么?吓傻了?”柳氏笑得越发灿烂,“别急着高兴,王爷要的不是侧妃,也不是侍妾。”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是‘杂役’。”
“摄政王府缺一个端茶倒水的粗使丫头,王爷指名要你。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抬举?”
柳氏身后的丫鬟们吃吃笑起来。
宁以安垂着眼睛,没有笑。
她心里在飞快计算。
封齐要她入府,当然不是什么“端茶倒水”。以他摄政王的身份,要什么样的丫鬟没有?偏偏指名要她——昨夜才被他当众羞辱、沦为满城笑柄的她。
答案只有一个。
那枚珠钗。
他从珠钗中发现了什么,所以要她在他眼皮底下。
这是禁锢,也是监视。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何尝不是机会?
被关在宁府柴房里,她什么也查不到。但进了摄政王府,就等于进了整个朝堂的心脏。她可以离他更近,离珠钗更近,离真相更近。
“什么时候走?”宁以安问。
柳氏一愣。
她大概没想到宁以安会这么平静。
“明日一早,”柳氏反应过来,冷笑一声,“看来你是巴不得离开宁府。也是,一个杂役,就算在王府里被人打死,也比窝在柴房里强些。放心,你的东西我都给你留着——烧掉。”
宁以安没答话。
她叩了个头,站起身来,转身离开。
柳氏愣了愣,喊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宁以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水,但不知为什么,花厅里的丫鬟们齐齐住了笑,空气一时有些发紧。
柳氏被她那个背影噎了一下。
这贱婢,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哪里来的底气?她本想再找个由头发落她一番,但明日人就要入摄政王府,万一真打出个好歹来,王爷怪罪下来她吃罪不起。
“……滚。”柳氏咬咬牙。
宁以安抬起脚步,迈出了花厅。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被冻裂的手指还在淌血,但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回廊拐角处,宁以安忽然停住脚步。
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月亮门后,手里捏着一串紫檀木佛珠。面容清瘦,眉目儒雅,穿着湛蓝色锦袍,周身气度温润如玉。
宁文渊。
她的父亲。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瞬。
宁文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没有半点心疼。只有审视和估量,像在打量一件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的旧物件。
宁以安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福了一礼,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快。
因为她怕慢了,会控制不住眼底的杀意。
宁文渊。
父亲。
你还记得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吗?你亲手将外公的“罪证”呈上,看着那一百七十三条人命被刽子手砍下,然后拎着染血的顶戴花翎,回到母亲床前,笑着对她说:“我都为你安排好了。”
三年后,母亲便死了。
不是病死的。
是被你和淑妃合谋毒死的。
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父亲大人,女儿要入摄政王府了。你以为那是地狱,可那恰是我的战场。
等我回来——
宁以安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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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天色微熹。
宁以安穿着一身靛蓝色粗布衣裳,脚踩布鞋,头发用木簪随意绾了个髻,站在相府偏门口。
宁文渊和柳氏都没有露面,只有一个冷脸的老嬷嬷领着她,上了一辆简陋的青布骡车。
宁以蕙躲在远处墙角边,眼眶红红的。宁以安临走前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要哭,不要让人看到你站我这一边。
骡车吱呀吱呀驶离宁府,穿过晨雾弥漫的长街,朝着城东的摄政王府而去。
车里,宁以安将手从袖中伸出,摊开掌心。
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青玉扳指。
这是昨日宁以蕙送回来的,是归安堂掌柜的回话。
她只让人送了一句话:“已入京。”
谢沉舟,来了。
宁以安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便不在宁家的井底了。
她的棋盘,是整座京城。
骡车在晨雾中前行。
远处,摄政王府的飞檐翘角已隐隐可见,坐落在皇城东侧最显赫的地段。朱墙碧瓦,黑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睥睨众生。
宁以安看着那座府邸,想起三天前麟德殿外封齐看她的眼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在看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殿下。
你拿我当棋子,却不问我想不想当棋手。
也好。
棋子在最贴近棋盘的位置,才能听到每一步棋的弦外之音。
骡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下来。”赶车的老嬷嬷冷冷道。
宁以安跳下车,抬头看去。
摄政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四个带刀侍卫,个个面无表情,眼神肃杀。
老嬷嬷上前通传,一个侍卫点了下头,进去通报。
门开了。
不是从中间大开,而是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下人们进出的角门。
宁以安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角门在她身后关上。沉重的关门声在晨雾里回荡,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而就在她跨入摄政王府门槛的那一刻,她没有注意到的是——
不远处,王府最高的那栋阁楼上。
一扇窗户半开着,玄色的窗纱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窗纱后面,一个男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小小的靛蓝色身影。
封齐把玩着手里的珠钗,听到身后脚步声近。
“王爷。”
暗卫首领惊蛰无声落地。
“查到了,”惊蛰道,“珠钗内壁所刻密文,出自十五年前被灭门的安国公府。”
封齐的薄唇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安国公府……”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瞳仁里的暗红色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宁以安。”
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终于咬住猎物脖颈的狼。
“你果然不是闷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