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聘:疯批王爷追妻路
大燕朝,承平十七年,腊月初七。
宁以安睁开眼时,窗外正下着雪。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死过一次。
准确地说,是被万箭穿心。
漫天飞矢如蝗,穿透她的胸膛,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有人在远处高喊什么,她听不清。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的、疯魔的眼睛。
那个人跪在血泊里,抱着她早已凉透的身体,像一头失去伴侣的狼,仰天长啸。
然后她就醒了。
“姑娘,该起了。”门外传来惊蛰的声音,沉稳,克制,像一柄被布帛包裹的**。
宁以安拂去额角冷汗,坐起身来。
梦境碎片,又出现了。
这是她十三岁时开始有的“毛病”。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越来越清晰。她能梦见明天谁家会死人,梦见半个月后哪座桥会坍塌,梦见某位素未谋面的官员如何被抄家灭门。
就像一个残缺不全的剧本,散落在她脑海里,等着她去拼凑、印证、利用。
今日,腊月初七。
按照梦里的剧本——
宫宴之上,摄政王封齐会当众指认她窃取御赐珠钗,令她沦为满城笑柄。
但梦没有告诉她的是: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珠钗为什么会在她身上?背后是谁在布局?
只给了她一个结果,没有前因。
就像所有的碎片一样。
宁以安将铜镜拉近,看着镜中那张过分秀美的脸。眉是远山眉,眼是含情目,唇角天生微翘,笑起来时像三月桃花。这张脸遗传自她的生母——先帝亲封的安国郡主、她父亲宁文渊的发妻。
母亲死时,她六岁。
死因是“病殁”。
宁以安弹了弹梳妆匣的暗格。一枚通体漆黑的蛊虫静静蛰伏其间。
噬心蛊。
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底牌。万蛊之王,可潜伏于他人血脉,**于无形。一旦激活,蛊主的一滴心头血便能让蛊虫认主,从此如臂使指。
她尚未用过。
一是不够强,怕控不住蛊,反受其噬。
二是不够恨,她要在最需要的时候,用最狠的方式,让那个人偿还血债。
她的父亲,当朝丞相宁文渊。
外人眼中的国之栋梁。
她眼中的杀母仇人。
“姑娘?”惊蛰的声音又响起。
宁以安关上暗格,垂眸时已换上一副温驯面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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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太后寿辰。
宫宴设在麟德殿。
宁以安到时,殿内已有不少人。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西侧角落——按照礼制,相府嫡女本该坐在前排,但她连个正经的引路太监都没有。
宁以安不在意。
她需要的,就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主位。
摄政王封齐尚未到场。
太后坐在上首,正与几位命妇谈笑风生。这位后宫掌权者年过四十,保养得宜,笑起来时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宁以安知道她的秘密。
淑妃,害死母亲的元凶之一。
当年母亲嫁入相府,淑妃曾多次召母亲入宫“叙旧”。最后一次出宫后,母亲便一病不起。
三个月后,油尽灯枯。
那时的淑妃还只是个贵人,如今已是淑妃,协理六宫。
权力的味道,是血腥的。
宁以安端起茶盏,掩去眸中寒意。
“哟,这不是宁大姑娘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宁以安侧首。
她的好妹妹,宁以柔。
宁文渊宠妾所出,只比她**个月。
——她的父亲在母亲孕期时,便已与人暗结珠胎。
此刻宁以柔穿着一身鹅**宫装,满头珠翠,被几个世家闺秀簇拥着,笑得张扬。
“听说姐姐昨日去父亲书房求见,被挡出来了?”宁以柔掩口轻笑,“也难怪,姐姐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换做是我,也懒得听你说那些无趣的话。”
宁以安垂眸。
她要的就是“无趣”。
三年来,她刻意在人前表现出木讷、寡言、不善交际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相府嫡女是个扶不起的闷葫芦。
没有人会对一个闷葫芦设防。
“妹妹说的是。”她低头,声音细弱蚊蚋。
宁以柔顿觉无趣,撇撇嘴走开了。
宁以安端起茶盏,目光掠过殿外。
雪下得更大了。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通传声:
“摄政王驾到——”
满殿瞬间安静。
宁以安抬起头。
她看见了封齐。
他踏雪而来,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白雪,眉目间凝着料峭寒意。
二十四岁的摄政王,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小皇帝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皆仰他鼻息。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瞳仁黑得像墨汁点了寒冰。薄唇微抿时,有种不容置喙的戾气。
像一头收敛爪牙的凶兽。
宁以安记得梦里的那双眼睛。
猩红的,疯魔的,抱着她**的。
和眼前这个冷肃的男人,判若两人。
封齐径直走向主位。他经过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动宁以安鬓边的碎发。
她下意识抬眸。
正对上他扫过来的目光。
只是一瞬。
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器物、一截枯木。
然后他收回视线,在太后身侧落座。
“摄政王肯赏光,哀家这寿宴才算**。”太后笑着举杯。
封齐淡淡道:“太后客气。”
他甚至没有举杯。
太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宁以安看在眼里。
宫中的权力格局,她比谁都清楚。
太后与淑妃联手,试图架空摄政王。但封齐手握兵权,又有宗室支持,两方势如水火。
她的父亲宁文渊,名义上是纯臣,实则暗中依附太后。
这也是为什么,宁家能在相府屹立不倒。
母亲的血,是宁文渊献给太后的投名状。
宁以安将茶盏放下。
宴会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宁以安静静等待。
按照梦里的剧情,变故会发生在献礼环节。
太后寿礼,各家女眷需呈上亲手所制的贺礼,以示敬意。
宁以安准备的是一幅亲手绣的《松鹤延年图》。
她绣了整整一个月。
每一针,都循规蹈矩。
“宁府嫡女,宁以安,献礼——”
太监唱喏。
宁以安起身,双手捧起绣品,低头走向殿中。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闷葫芦?”
“相府嫡女怎么这般寒酸?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听说是安国郡主的女儿,啧啧,可真是辱没了郡主的身份……”
宁以安充耳不闻。
她跪在殿中,双手呈上绣品:“臣女宁以安,恭祝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笑着点点头,正要开口。
忽然——
“慢着。”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麟德殿瞬间安静。
宁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封齐。
他站起身,缓步走**阶。
玄色长靴踏在大殿的汉白玉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
他走到宁以安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抬起头来。”
宁以安依言抬头。
这张脸,从六岁起,她就学会了如何用“乖巧”伪装“恨意”。此刻她睁着眼,眸光清澈而无辜,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封齐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是你的贺礼?”他问。
“是。”
“手伸出来。”
宁以安顿了顿,伸出手。
她的手指纤长,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的薄茧——一个不修武艺、不涉世事的闺阁女子该有的手。
封齐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刀的厚茧。掌心温热,却像铁钳一样钳着她。
宁以安本能地想抽回手,忍住了。
封齐的目光从她的手掠过,落在她的袖口。
“**。”他吐出一个字。
一个太监上前,告了声罪,小心翼翼翻查宁以安的衣袖。
三息后。
太监颤巍巍举起一件东西——
一支赤金凤尾珠钗。
“禀、禀王爷,搜到了……”
满殿哗然。
太后的脸色变了。
那支珠钗,是先帝御赐太后的生辰礼,方才太后还戴在发间。此刻发髻上,却已空空如也。
宁以安低下头,看着那支珠钗。
它出现在她的袖中。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碰过这件东西。
但现在它就在那儿。
人赃俱获。
“宁大姑娘。”太后的声音冷了下去,“哀家不曾亏待宁家,你却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宁以柔第一个跳出来,尖声道:“姐姐!你怎么能偷太后娘**珠钗?这不是给咱们宁家丢脸吗?”
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相府嫡女竟是贼?”
“这下宁相的脸可往哪儿搁……”
宁以安跪在殿中,身形纹丝不动。
她感受着那些目光。
讥讽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但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不是第一次了。
十三岁那年,她被“撞见”**姨母的首饰,被罚跪祠堂三天。
十四岁那年,她“不小心”撕毁了父亲最喜爱的字画,挨了二十鞭。
十五岁那年,她“勾结”外男传递书信,差点被活活打死。
每一次,都“证据确凿”。
每一次,她都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辩解没有用。
这个家,没有人会听她辩解。
因为每一次的幕后黑手,都是同一个人——
她的父亲,宁文渊。
他要她名声败坏,要她成为一枚弃子,要她永远没有资格继承母亲留下的家业和遗产。
只有毁了她,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占有安国郡主留下的庞大嫁妆。
所以这一次,珠钗的局,十有八九也是他的手笔。
借太后的寿宴,借摄政王的威势,坐实她“**”的罪名,让她彻底翻身不能。
好狠的手段。
但宁以安等的,就是这个局。
因为只有在被打入谷底时,才能看清所有人的立场,找到翻盘的机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时——
没有人在意,那支珠钗的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暗记。
那是母亲生前惯用的。
母亲的遗物。
被人当成赃物,塞进了她的袖中。
而那个塞珠钗的人——
宁以安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人。
她的继母,宁文渊的续弦,柳氏。
柳氏正拿着帕子掩面,看似不忍,实则嘴角上扬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宁以安收回目光。
封齐始终在看她。
他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但太快了,快到让他觉得自己看错了。
“宁姑娘。”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后凤钗在前,人赃俱获在后。你有什么话说?”
宁以安叩首。
额头触地,冰凉。
“臣女无话可说。”
她没有辩解。
封齐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本王的耐心有限。”
宁以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摄政王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若臣女说自己不知情,殿下会信吗?”
封齐微微挑眉。
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委屈的泪光,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锐利。
像一个被困在陷阱中的猎物,不是恐惧,而是在计算猎人的破绽。
封齐与她对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跪下。”他说。
宁以安一怔。
下一秒,两个侍卫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倒在殿中。
膝盖撞击汉白玉石,钝痛传来。
脸颊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发髻散乱,珠钗落地。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摄政王殿下果然明察秋毫!”
“这种贱婢就该重罚……”
宁以柔的声音尤其响亮:“殿下英明!我家出此**,父亲定然深感痛心,还请殿下重重责罚……”
宁以安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个又一个碎片飞速闪过。
梦里没有告诉她的是——
这件事的结局是什么?
摄政王会如何处置她?
她只知道,这件事之后,她会沦为全城的笑柄。
但笑柄之后呢?
“传孤的令——”
封齐的声音响彻大殿。
“相府嫡女宁以安,**御赐之物,品性卑劣,不堪为世家女。即日起,罚跪麟德殿外,向太后谢罪。另——”
他顿了顿,“宁文渊教女无方,罚俸一年。相府嫡女之位,由宁府择贤另立。”
满殿哗然。
这个惩罚,狠到了骨子里。
罚跪事小,丢了嫡女之位才是要命的。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宁家小姐的身份,沦为连庶女都不如的存在。
宁以柔的笑声更响了。
宁以安伏在地上,手指悄悄攥紧。
但她的嘴角,却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封齐啊封齐。
你以为你在羞辱我。
却不知道,你帮了我一把。
嫡女之位?
我从未稀罕。
我只想在离开宁家之前,把属于母亲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拖下去。”
封齐转身,不再看她一眼。
侍卫架起宁以安,将她拖向殿外。
殿门打开,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外面大雪纷飞,天地茫茫。
宁以安被按在麟德殿外的台阶上,风雪瞬间包裹了她。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睫毛上,很快化成冰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冷。
刺骨的冷。
但她跪得笔直。
因为她听见,殿内歌舞继续,觥筹交错,仿佛刚才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一条人命,一个女子的名节,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杯酒的谈资。
宁以安心平气和。
她跪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飞雪。
脑海中,开始一点点勾画下一步。
珠钗是母亲的遗物。
柳氏拿得出,说明宁文渊还留着母亲的遗物,或者说,还没来得及销毁。
那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线索。
母亲当年的死,不止是“病殁”那么简单。
她在梦的碎片里,隐约看见了淑妃和宁文渊的名字。
这两个人,一个在宫中,一个在相府。
一个位高权重,一个道貌岸然。
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她要做的事,就是撕开这道联系,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宁以安低着头,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
膝盖早已失去知觉,膝盖骨像被千万根**着。
但她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内有人在笑。殿外有人在哭。
哭的是被赶出宴席的宁家庶女——另一个庶女,胆小怯懦,因为“姐姐犯错”而被迁怒。
她跌跌撞撞跑到宁以安面前,哭着说:“大姑娘……大姑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
宁以安抬眸。
这小姑娘,是宁文渊庶出的女儿,平日里比她还不起眼。
此刻哭得妆都花了,跪在她身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馒头:“大姑娘,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宁以安心中微动。
看。
不是所有人都是豺狼。
还有些人,尚有余温。
“没事。”宁以安接过馒头,声音沙哑,“你走吧,别让人看见。”
小庶女咬着嘴唇,最后给她磕了个头,踉跄着消失在风雪中。
宁以安握着那个馒头,馒头还是温热的。
她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大雪落在她的眉梢,她的脸白得像宣纸。
但她跪得笔直。
时间一点点流逝。
麟德殿的灯光渐次熄灭。
赴宴的宾客陆续离场,每一个人经过她身旁时,都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番。
她成了今夜最浓墨重彩的笑柄。
宁以安跪到后半夜时,雪已积了半尺。
她整个人几乎要被雪掩埋。
快撑不住了。
她的身体在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
不能倒下。
不能死在今夜。
殿门再次打开。
有人走出来了。
玄色的衣摆在雪地上拖行,落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宁以安艰难抬头。
封齐。
他站在台阶上,俯视着雪地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影子。
他的身后,撑着伞的侍卫提醒道:“王爷,雪大——”
封齐抬手,侍卫立刻噤声。
他慢慢走**阶,玄色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最后,他在宁以安面前站定。
宁以安费力地仰起脖子。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三个时辰了。”封齐的声音在风雪中听不真切,“还能跪得住。倒是硬气。”
宁以安没说话。
她的嘴唇早已冻得发紫,一张嘴便有白雾溢出。
封齐低头看她。
她跪在雪地里,发丝凌乱,脸色惨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异样的亮光。
那不是求饶。
不是怨恨。
而是……审视?
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明明已经穷途末路,还要用爪子扒拉着什么,试图看出他的破绽。
封齐忽然觉得有趣了。
他蹲下身,与宁以安平视。
“你叫……宁以安?”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像在咀嚼什么,“宁以安,你知道孤方才为何不杀你吗?”
宁以安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深处有一抹几不可察的暗红。
“王爷想杀的是一个贼,”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女不是贼,所以王爷没杀。”
封齐一怔,继而笑了。
这个笑,比方才殿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你连争取都未曾,如何知道孤会信你?”
“王爷若不信,臣女争取也无用。”宁以安说,“王爷若信,臣女何需争取。”
封齐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忽然伸手,捏住宁以安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迫使她仰起脸。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一下眼睛,水珠滚落,划过眼尾。
封齐看着那滴水珠,莫名其妙地想起方才在殿上,她抬眸时的那个眼神。
像一头困兽。
明明很狼狈,却还要假装温驯。
“有人跟孤说过,‘宁府嫡女,闷葫芦一个’。”封齐压低声音,“但孤看你……不像。”
宁以安垂下眼帘。
“臣女惶恐。”
封齐嗤笑一声。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
“跪完这一夜,天一亮,你就可以滚回宁家了。”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头也不回道,“不过宁家的门,你能不能进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宁以安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
方才那一瞬间……
她看见他的眼睛,瞳仁深处的暗红。
梦的碎片里,那双眼猩红如血,抱着她的**,像疯子一样长啸。
那双眼,和眼前这双眼,是同一个人的。
但一个冷漠凉薄,一个疯魔入骨。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封齐?
宁以安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雪停了。
麟德殿外的石阶上,一个人影缓缓站起来。
宁以安撑起僵硬的双腿,膝盖剧痛,她几乎要站不稳。
但她还是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裙,抹去脸上的血污。
然后,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她惨白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摄政王殿下。
你今日将我踩入泥泞,让我成为全城的笑柄。
但泥泞里,埋着母亲留给我的线索。
你罚我跪一夜,我便跪一夜。
因为这一夜,让我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你在护着太后,却也在防着太后。
你在羞辱我,却也在试探我。
你与我的父亲,名义上同朝为臣,实则互相猜忌。
殿下,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那么……
我们可以慢慢来。
宁以安一瘸一拐朝宫门走去,东方既白,天光破晓。
在她身后,麟德殿的琉璃瓦上,积雪簌簌而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身后的宫门内,传来沉闷的钟声。
腊月初八,太后寿宴结束。
全城都在议论相府嫡女**太后珠钗的事,各家茶馆、酒楼、勾栏瓦舍,无不在嘲笑那个丢了名节、被贬为庶人的宁大姑娘。
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宁以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衣衫单薄,形容狼狈,路人纷纷侧目。
“看,那就是宁大姑娘……”
“听说是偷了太后的珠钗被摄政王当场抓住……”
“啧啧,丢人现眼……”
宁以安听着那些声音,低头,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名声。
她只要真相,只要报仇。
那支珠钗的内壁,刻着母亲的密文。
母亲生前精通奇门遁甲,她幼时学了一点,虽然只有皮毛,但也足够看出,那些符号不是随意刻的。
那是一张地图的索引。
母亲留下的地图。
而指引的地点——
她要回家,回到宁家那个龙潭虎穴,找到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哪怕那个家,早就容不下她。
宁以安抬起头,看着远处相府的飞檐翘角。
父亲大人。
女儿回来了。
别急,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瞳孔漆黑如墨,里面倒映着整个宁府崩塌的幻影。
然后她低下头,走入巷弄深处。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
---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
封齐负手立于窗前,窗外落雪簌簌。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支赤金凤尾珠钗。
那是方才在殿上,从宁以安袖中搜出来的“赃物”。
他翻过珠钗,拇指摩挲着钗身内壁——
那里刻着几个细小的符号。
封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得这种符号。
前朝密文。
“惊蛰。”他出声。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在他身后。
“去查,”封齐将珠钗丢给他,“这种密文,出自谁手。”
“是。”
黑影消失。
封齐重新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子跪在雪地里的模样。
苍白的脸,乌黑的鬓发,还有那双亮得不合时宜的眼睛。
“宁以安……”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复杂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