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状元，跟小爷我回府吧
景和二十三年的秋，天蓝得像是刚在琉璃缸里洗过一遍，透亮得能照见人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没错，就是我，顾清弦，新鲜出炉、如假包换的本届科举状元郎！
朱雀大街上那人挤人的盛况，怎么说呢，我怀疑全京城的活物都来凑这热闹了。卖糖人的老汉被挤得脚尖点地，跳芭蕾似的；他旁边大婶怀里那胖娃娃，盯着我，口水流出了三千尺瀑布的意境；二楼茶馆那些临窗的黄金席位，听说价钱已经飙到三倍。
“来了来了！”
不知哪个大嗓门一吼，好家伙，整条街的脑袋齐刷刷转向我这边，那场面，贼整齐。
开道的金锣“哐哐”响，震得我胯下这匹御赐白马都矜持地打了个小哆嗦。我赶紧挺直腰板，调整表情，努力让嘴角挂上一个标准的新科状元微笑——三分谦和，三分喜悦，三分自信，外加一分“我其实很淡定”的从容。嗯，据说这个角度最上镜，最能体现“天子门生，文曲下凡”的气度。
我叫顾清弦，今年十八，寒窗苦读十年，刷过的题堆起来能填平护城河，用秃的毛笔能开个毛笔铺子。而今天，就在此刻，我，终于完成了从“读书狗”到“人上人”的华丽蜕变！我感觉自己胸腔里揣的不是心，是只磕了十全大补丸的麻雀，正扑棱着翅膀疯狂开演唱会，恨不得从喉咙里飞出来，对着全世界宣布：我中了！我中了！我是状元！
想想吧，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用闻着墨臭熬夜，再也不用担心夫子戒尺，再也不用眼馋同窗带来的酱肘子！我，顾清弦，即将步入翰林院，成为天子近臣，踏上一条闪着金光的青云大道！光宗耀祖？那是基本操作。经世济民？那是远大抱负。至于涨俸禄、分房子、走上人生巅峰……咳咳，那都是顺便的，顺便的。
我爹，清流学士，虽然俸禄只够我家温饱，但名声好，走哪儿都有人拱手叫“顾先生”。我娘，温柔贤淑，最大的爱好就是给我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虽然每次都会烤糊一点边。我妹，古灵精怪，整天想着怎么从我这里抠零花钱去买话本子。我们家，虽然没矿，但和睦美满，父慈子孝。而现在，我又给老顾家挣了个状元回来！这波属实是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
“状元郎！看这儿！给我家娃沾沾文气！”
“顾状元！这相貌，这气度，活脱脱文曲星本星下凡啊！”
“娘，我以后也要像那个哥哥一样，骑大马，穿红袍！”
“探花郎也俊，但跟状元公一比，总觉得少了点……少了点能镇宅的稳重气？对，就是镇宅！”
听着这潮水般的欢呼和赞美，我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瞧瞧，什么叫众望所归？什么叫实至名归？我矜持地挥手，目光扫过激动的人群，感觉自己不是在游街，是在进行一场顶级流量的粉丝见面会。几方香喷喷的绣帕“嗖嗖”飞来，挂在了我的马鞍上。嗯，保持微笑，不能拂了姑娘们的美意，这就叫“君子如玉，温润而方”——虽然帕子熏得我有点想打喷嚏。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戏台上的大团圆结局。我甚至开始在心里规划美好未来：上午去翰林院点个卯，喝喝茶，看看邸报；下午跟同僚们聊聊诗文，吹吹牛；休沐日就带着娘和妹妹去郊外踏青，尝尝农家菜……这日子，想想都觉得骨头轻了三两。
就在我沉浸在对未来幸福生活的畅想中，嘴角弧度即将突破天际时，身下的白马突然“稀溜溜”一声，来了个急刹车，马蹄子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
怎么回事？堵车了？不能啊，这可是御街，皇帝老爷子给我开的专属通道！我疑惑地抬头，嘴角那抹梦幻般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前方街口，我那金光闪闪的****正中央，赫然杵着几个“障碍物”。为首的是个牵着黑**少年，一身玄色骑装，料子看起来比我的状元袍还贵，可惜皱巴巴、灰扑扑，沾满了草屑泥点，活像刚在哪个泥坑里跟猪打过滚，赢了，但没完全赢。他正背对着我，专心致志地弯腰拍打衣服下摆，嘴里还嘟嘟囔囔，声音清亮，抱怨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十七，你给评评理！小爷我蹲了西郊赵老头家三天墙角，好话说尽，才跟他的镇宅之宝‘黑元帅’约了这场世纪对决。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怂包，看见我的‘金甲大将军’，还没开打呢，调头就跳了臭水沟！这还有没有点虫德了？啊？这要是在我们纨绔界，那是要被抓去浸猪笼的！不对，浸蛐蛐笼的！”
他旁边，一个抱着剑、脸冷得能刮下二两霜的黑衣侍卫，闻言，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嗯。” 敷衍中带着一丝“又来了”的无奈。
开道的官差脸都绿了，锣敲得震天响：“前方何人挡道？！御街夸官，冲撞状元仪仗，该当何罪？！速速退开！”
那玄衣少年这才像是被锣声从“虫生挫折”中惊醒，慢悠悠、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他一转身，我脑子里那点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啪叽”一下，碎了一小块。
这脸……长得是真不错。皮肤白，眉眼浓丽，一双桃花眼天然带笑，可惜里面盛着的不是风情，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顽劣和“爷很无聊找点乐子”的光。头发用金冠束着，却有几缕叛逆地垂在额前，被他随意一吹，配上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活脱脱一张“京城著名麻烦精”通行证。
顾清弦，稳住！你可是状元！我深吸一口气，瞬间把这人的身份从记忆库里调了出来——承恩侯陆寰，皇后侄儿，太子表弟，以及京城八卦头条常客，绰号“琉璃美人儿混世魔王”。美是客观事实，混也是客观事实。
陆寰的目光掠过快要急哭的官差，扫过我身后庞大的仪仗队，最后，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牢牢锁定了我——准确说，是我这身红袍，以及我这张努力保持镇定的脸。
“哟——！”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突然安静了几分的街口显得格外清亮欠揍，“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原来是你啊，新科状元郎！恭喜恭喜，金榜题名，蟾宫折桂，风光得很嘛！”
他嘴上像抹了蜜，脚下却像生了根，不但不让，反而牵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往前溜达了两步，彻底堵死了去路。那黑马还嚣张地打了个响鼻，热气喷了我白马一脸。
我赶紧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坐骑，强行把僵掉的笑容往回拉了拉，在马上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意味：“原来是陆小侯爷。下官奉旨夸官，途经此地，若有冲撞，还望海涵。吉时已至，烦请侯爷行个方便，借道一行。” 我把“奉旨”和“吉时”咬得特别清楚，希望这位爷能听懂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