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龙策

来源:fanqie 作者:京爷轩帝 时间:2026-05-06 20:04 阅读:40
锦龙策林轩龙轩_《锦龙策》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同窗------------------------------------------,秋。,花白的眉毛微微拧成了一个结。——不,准确地说是两个孩子和一个正在走神的孩子。太子龙撤今年六岁,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上去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是散的,落在书卷上的同一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他的坐姿不像龙撤那样刻意端正,而是带着一种松弛的从容,脊背微曲,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搭在书卷上。但他的眼睛是活的,目光随着太傅的手指在字里行间游走,偶尔微微颔首,偶尔眉头轻蹙,偶尔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听懂了、听透了,甚至听出了太傅言外之意的表情。,四岁,是今年刚入学的。他坐不住。他的**像是被**了一样,每隔几个呼吸就要扭动一下,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书卷被翻得哗哗响,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眼睛倒是很大很亮,可惜看的不是书——他在看窗外那棵柿子树上的鸟。“太子殿下,”周文远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论语·学而》第一篇,背到何处了?”,目光终于从那页书卷上收回来,抬头看向太傅,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回太傅,背到……‘有朋自远方来’。后面呢?”。。周文远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发作——太子的资质他是知道的,骂也没用。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左边的龙轩:“二殿下,您来接。”,坐直了身体,朗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还带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像是真的在读懂了每一句话的意思之后,再用自己的声音重新诠释一遍。周文远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种欣慰他只在对龙轩的时候才会有。“很好。二殿下可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太傅,‘人不知而不愠’,是说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生气。但若是一个国君不被百姓了解,百姓怨他、骂他,他也不该生气吗?”,随即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也问得高明。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是“聪慧”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他捋了捋胡须,认真地回答:“殿下问得好。国君与常人不同,常人‘不愠’是修养,国君‘不愠’是胸襟。百姓怨骂,未必是百姓错了,也可能是国君做得不够好。若能以此自省,则‘不愠’便成了进德修业之基。”
龙轩听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被人误解的时候,先别急着生气,先想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如果自己没做错,那就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是这个意思吗?”
周文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番理解。他教了三十年的书,见过不少聪慧的孩子,但从未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把一句经典掰开揉碎、咀嚼消化,然后用最朴素的语言重新表达出来。
“殿下说得……比老臣透彻。”周文远最终只能这样感叹。
龙撤坐在前面,一言不发。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指腹搓得微微发红。太傅夸龙轩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去看龙轩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听得很清楚——龙轩的声音清朗从容,不卑不亢,不像是在炫耀,倒像是在认真地和太傅讨论一个问题。
这才是最让龙撤难受的地方。
如果龙轩是故意出风头,他可以嫉妒,可以不服气。但龙轩不是。他是真的聪明,真的热爱这些,真的在和那些古老的文字对话。而自己呢?他低头看着书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觉得头疼。
他不是不想学。他是学不进去。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前世他叫周远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上学的时候成绩就不好,早早辍学去打工,后来做生意赚了钱,靠的不是读书的本事,而是会来事儿、会跟人打交道。他能让客户心甘情愿地签单,能让合作伙伴觉得他是最靠谱的人,能让手下的人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但你要是让他坐下来安安静静读一本书,他坐不住。
穿越成了太子,他以为一切会不同。新的身体,新的脑子,新的开始。可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他就是学不进去。那些之乎者也像是长了腿一样,在他脑子里跑来跑去,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待的地方。
而他那个二弟——却像是一条鱼游进了水里,如鱼得水。
周远山活着的时候,林越也是这样。那个傻孩子从小就聪明,**总是前几名,但从来不张扬。他考上大学的时候,周远山还特意摆了一桌酒席庆祝,逢人就说“我表弟是大学生”。那时候他是真的骄傲,觉得自家出了个读书人,脸上有光。
后来呢?
后来他用这份骄傲,换来了林越的信任,换来了林越的拆迁款,换来了林越的房子,最后换来了林越的一条命。
龙撤闭上眼睛,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太子殿下,”周文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您方才走神了。”
龙撤睁开眼睛,平静地说:“太傅恕罪,学生昨夜睡得不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文远没有追究。课堂继续,龙撤重新摆出认真听讲的表情,但他的余光一直在龙轩身上。
五岁的龙轩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半侧的脸上,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看书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龙撤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里的一个夏天,林越坐在老家院子里的槐树下看书,阳光也是这样子落在他脸上的。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周远山爬上树摘槐花,林越在树下喊“表哥你小心点别摔了”。
那串槐花最后被做成了槐花饼,林越吃了三块,周远山吃了五块。
龙撤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三殿下!”
周文远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龙撤抬起头,看到周文远正瞪着龙骁,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无奈变成了暴怒。
龙骁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书卷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傅,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饼干屑——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的。
“三殿下,老臣方才讲的是什么?”
龙骁挠了挠头,理直气壮地说:“太傅,您讲的是……是怎么做人。”
“具体呢?”
“具体……”龙骁的眼珠子转了转,“具体就是,做人要孝顺、要诚实、要……要……”
“要什么?”
龙骁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要吃饭。”
龙撤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赶紧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了两声。
周文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崩溃和认命之间的复杂表情。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三殿下,老臣求您了,您能不能把《三字经》的前三句背下来?就三句。”
龙骁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苟不教……”
“苟不教,后面是什么?”周文远循循善诱。
“苟不教……狗不叫?”龙骁的眼睛忽然亮了,“太傅,我知道!狗不叫就是狗不叫唤,那猫不叫呢?猫不叫是不是也一样的道理?”
周文远捂住了胸口。
龙撤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声音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周文远和龙骁同时看向他,龙撤赶紧敛住笑容,正色道:“太傅恕罪,学生只是……嗓子不舒服。”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究,但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龙轩一直没有笑。他侧过头,看着一脸无辜的龙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纵容的无奈。他弯腰捡起龙骁掉在地上的书卷,拍了拍灰尘,放回龙骁桌上,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三弟,太傅讲的是‘苟不教,性乃迁’,不是‘狗不叫’。教是教化的教,不是狗叫的叫。”
龙骁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那‘性乃迁’是什么意思?”
“性情会变坏的意思。”
“那为什么狗不叫,性情就会变坏?”龙骁更困惑了。
龙轩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先记住怎么背,意思以后慢慢讲。”
龙骁点了点头,拿起书卷,开始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周文远站在讲案后面,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二殿下的天赋他教了五年,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二殿下对三殿下的态度——那不是兄长对弟弟的敷衍,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耐心。大梁皇室不缺聪明人,不缺狠角色,但缺这样能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人。
他看着龙轩,忽然觉得这个五岁的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智慧,不是仁厚,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人比读过的书还多。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这种东西。
那些人,后来都做了大事。
午课结束后,周文远宣布散学,龙骁第一个冲出御书房,像是笼中的鸟终于被放了出来。他在院子里翻了个跟头,又爬上一棵矮树,挂在树枝上晃来晃去,嘴里发出“嘿嘿哈哈”的声音,活像一只精力无处发泄的小猴子。
龙撤从御书房走出来的时候,龙骁正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都没弯一下。
“三弟,”龙撤叫住他,“你刚才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的?”
龙骁回头看了看那棵树,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吧。”
那棵树少说有一丈高。
龙撤的眉毛挑了起来。一个四岁的孩子,从一丈高的地方跳下来,毫发无损,膝盖都不带弯的。这不是调皮,这是天赋。他前世做生意的时候见过一些练武的人,知道这种身体素质意味着什么。
“三弟想不想学武?”龙撤问。
龙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太子哥哥能教我?”
龙撤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行,但我会跟父皇说,让他给你找最好的教头。”
“太好了!”龙骁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御书房门口跑去。龙轩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几本书卷。龙骁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差点把龙轩撞倒,好在他及时刹住了脚步,两只手抓住龙轩的袖子,仰着脸说:“二哥!太子哥哥说要给我找教头学武!”
龙轩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龙骁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你可要好好学,别像读书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不会不会!”龙骁拍着**保证,“我最喜欢打架了!”
龙轩和龙撤同时笑了。龙撤的目光从龙骁身上移到龙轩身上,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龙轩看不到、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走过去跟龙轩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天气不错,今天的课太难了,你觉得三弟适合学什么兵器。什么都行。他只是想跟这个五岁的孩子说说话,听一听那个声音。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龙轩牵着龙骁的手走远了。夕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龙撤站在御书房前的台阶上,目送他们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殿下,”身后的太监低声提醒,“该回东宫用晚膳了。”
龙撤“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他还在看那条空荡荡的宫道。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把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儿地飘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的林越,也喜欢在秋天的时候站在树下看落叶。那时候周远山问他“有什么好看的”,林越说“落叶又不花钱,看一会儿就少一会儿”。
当时周远山觉得这个表弟脑子有病。
现在他觉得,有病的人是自己。
永安七年,春。
龙骁学武已经两年了。
这两年里,整个皇宫都知道了三件事:第一,二皇子龙轩读书天下第一;第二,太子龙撤读书天下倒数第一;第三,三皇子龙骁打架天下第一——虽然他才六岁。
教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在边关打了半辈子的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骨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猛将,也见过不少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但他从未见过龙骁这样的。
六岁的孩子,能举起八十斤的石锁。
六岁的孩子,能徒手掰断碗口粗的木桩。
六岁的孩子,骑在没有鞍的马背上,能稳稳当当跑完三圈校场。
**第一次看到龙骁练武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此子若长成,万夫莫敌。”
龙骁不喜欢读书,但他喜欢练武。他喜欢汗水从额头滑落的感觉,喜欢肌肉酸痛到发抖的感觉,喜欢一拳打出去空气被撕裂的感觉。他不怕苦不怕累,**让他扎马步扎一个时辰,他就扎一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也不吭一声。
“三殿下,”**有一次忍不住问他,“您为什么这么能忍?”
龙骁想了想,说:“因为二哥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愣了一下:“二殿下说的?”
“嗯,”龙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二哥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看着这个憨直得像一块石头、却又固执得像一棵松树的孩子,忽然有些感慨。二殿下龙轩在他心里一直是另一个形象——少年老成,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弟弟,既有雷霆万钧的力量,又有不动如山的意志。
大梁有这两位皇子,是社稷之福。
还是社稷之祸?
**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是武将,不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他只知道,三殿下的武艺,他要倾囊相授。
与此同时,在东宫的书房里,龙撤正对着面前的棋盘发呆。
他的对面坐着龙轩。
这是皇帝龙渊的主意——“太子不善棋艺,让老二教教他。”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龙撤听出了弦外之音:皇帝在试探他和龙轩的关系,也在试探龙轩的态度。
龙轩教得很认真。他不是一个会敷衍的人,不管是对待功课、对待武艺、还是对待这个资质平庸的太子哥哥,他都是认真的。他一步一步地讲棋路,一个变化一个变化地拆解,耐心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但龙撤就是学不会。
不是不用心,是真的学不会。围棋这个东西需要计算、需要预判、需要大局观,而这些恰恰是龙撤最不擅长的。他前世做生意靠的是直觉和人情世故,不是精打细算。他能在酒桌上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变成兄弟,但他算不清三步以后的棋。
“这里,”龙轩指着棋盘上的一角,“如果你走这一步,我会在这里应一手,然后你可以在这里做活。”
龙撤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天,然后下了一手完全不相干的棋。
龙轩沉默了。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甚至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步棋,然后重新调整了自己的思路,用更慢的速度、更简单的语言,再讲一遍。
龙撤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自己学不会,而是因为龙轩的耐心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前世林越也是这样教他用智能手机的。那时候林越刚给他买了一个新手机,他不太会用,问了很多现在看来很蠢的问题。林越从来没有不耐烦过,一遍一遍地教,直到他学会为止。
后来他把那个手机卖了,换成赌资。
“太子哥哥,”龙轩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龙撤看着龙轩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出两个字:“也好。”
龙轩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东宫。他的背影笔直而从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慌乱。
龙撤坐在原地,看着棋盘上那盘下了一半的棋,忽然伸手把所有棋子都搅乱了。
“殿下?”太监吓了一跳。
“没事,”龙撤说,“棋盘太乱了,收拾一下。”
他没有说真正乱的是什么。
永安七年,夏。
龙轩第一次见到沈家的两位千金,是在皇后的千秋宴上。
护国大将军沈擎打了胜仗归来,皇帝龙渊龙颜大悦,在宫中设宴庆功。沈擎带了全家入宫赴宴——他的夫人柳氏,以及两个女儿。
大女儿沈云舒,年方七岁。
小女儿沈云昭,年方五岁。
龙轩坐在皇子席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大臣们推杯换盏。这种场合他不太喜欢,但身为皇子,不能不来。龙骁在他旁边啃鸡腿,啃得满手是油;龙撤坐在他另一边,正襟危坐,时不时和身边的大臣寒暄几句——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和人打交道,他比谁都强。
“陛下有旨,宣沈擎将军之女入殿觐见。”
太监的声音响起,殿内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龙轩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两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大一些,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别着一支白玉簪。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慌乱。
“臣女沈云舒,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像是泉水敲在石头上。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起来吧,让朕看看。沈擎,你这个大女儿教养得很好。”
沈云舒站起来,微微垂着眼帘,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好奇地打量殿内的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抽条的青竹。
龙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不是一见钟情——他前世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死宅,不太确定“一见钟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那种感觉确实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云舒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偏过头来,视线和龙轩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龙轩没有躲。沈云舒也没有躲。
她看着龙轩,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那不是害羞,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打量。像是在看一本书的封面,在心里猜测这本书写了什么。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站在她身后的沈云昭可没有姐姐这么稳重。
五岁的沈云昭穿着一件鹅**的小裙子,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从进殿的那一刻起就到处看,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对,刘姥姥都没她这么夸张。
“妹妹,行礼。”沈云舒低声提醒。
沈云昭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动作大得差点把旁边的姐姐带倒。她磕了个头,脆生生地说:“臣女沈云昭,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皇帝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沈擎,你这个小女儿倒是活泼。”
沈擎坐在武将席上,扶了扶额头,一脸无奈。
沈云昭站起来后,目光立刻开始在殿内扫射,像一台雷达一样。她扫过文臣席,扫过武将席,扫过皇子席——然后停住了。
她看到了龙轩。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玄色锦袍、面容清俊、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的少年。那个少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周围的人都热热闹闹地在说话,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置身事外一样。
沈云昭歪着脑袋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满殿哗然的举动——
她伸出食指,指着龙轩,大声问:“那个人是谁呀?长得好好看!”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云昭,又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龙轩。
龙轩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龙骁嘴里的鸡腿掉在了盘子里。
龙撤低头捂住了脸。
沈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萧玉棠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了抽。
皇帝龙渊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沈擎,你这个女儿,好!有胆识!”
沈云舒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一把拉下妹妹的手,低声斥道:“云昭,不得无礼!”
沈云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还在一脸无辜地问:“姐,那个人到底是谁嘛?”
“是二皇子殿下!”沈云舒咬着牙说。
“哦——”沈云昭拉长了声音,然后又看了龙轩一眼,咧嘴笑了,“二皇子哥哥好!”
龙轩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沈云昭微微颔首:“沈二小姐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清朗而沉稳,没有慌乱,没有窘迫,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转头对姐姐说:“姐,他的声音也好听!”
沈云舒的脸更红了。
龙轩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色如常。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的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微微泛红——那是用力过猛导致血液上涌的痕迹。
龙骁凑过来,用油腻腻的嘴在他耳边小声说:“二哥,那个小丫头好像看**了。”
龙轩面无表情地说:“吃你的鸡腿。”
“鸡腿没了,掉地上了。”
“……那就再拿一个。”
龙骁嘿嘿笑着,伸手又抓了一个鸡腿。
龙撤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龙轩和沈云昭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沈云舒身上。
沈云舒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丝带。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红晕,但嘴角的那丝笑意没有消失——不是妹妹闯祸后的尴尬,而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龙撤看懂了那个笑容。
他前世做生意的时候,见过无数种笑容。真诚的、虚伪的、客套的、谄媚的、羞涩的、大胆的。沈云舒的那个笑容,属于一种他很少见、但每次见到都印象深刻的类型——
那是一个聪明的人,在遇到另一个聪明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龙撤端起酒杯——虽然是果酒,度数很低——抿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麻烦了。
两个都麻烦。
宴席散后,龙轩走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殿下,”福安从身后走来,小声道,“贤妃娘娘让您回去后早点歇息,明日还要去太傅那里上课。”
“知道了。”龙轩说。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宫墙外黑沉沉的天际线,忽然想起刚才沈云舒看他的那个眼神——安静的、认真的、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那不是一个七岁小女孩看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早慧的人,在判断另一个人的分量。
龙轩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才七岁,想这些太早了。何况他早就发过誓,这一世绝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一个眼神而已,什么都不能说明。
他转身走**阶,福安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宫道的另一头,沈家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宫门。马车里,沈云昭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后看,嘴里嘟囔着:“二皇子哥哥住在哪里呀?姐,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沈云舒把妹妹从车窗边拉回来,给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马车内摇晃的流苏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少年的脸。
清俊。从容。安静。
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把剑出鞘的样子。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街,消失在夜色里。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两个世界隔开。
但有些东西,是宫墙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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