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
：废墟的规则------------------------------------------，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可以独自挖掘价值较高的遗址；十五岁的孩子如果能感气成功就可以加入某个小帮派当打手；而活到十八岁的，要么加入了寻龙者或终末教这些松散组织，要么已经变成了废墟深处的一堆白骨。平属于极少数既不加入任何帮派也没有骨头可埋的例外。他能活下来的原因很简单——他是废墟区所有孤儿里最能忍的。他能在一个坍塌的地洞里躲上整整三天****，只为了等执金吾的巡逻队**间隙溜过去刨一处新露头的废墟夹层。他能在断了半截手指的情况下——他竖起左手食指，那截缺掉的指尖是被一块塌方的龙骨碎片砸断的——继续刨废墟，直到那根手指在污水中泡到发黑才扯了一截破布包扎。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耐疼，而是他知道停下来就少刨了今天的那点收成，少刨了就意味着今晚得饿肚子。，不是怎么刨东西。是“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什么”。。老乞丐给他上的第一课是“见了执金吾就要低着头走”，第二课是“不要把吃食和值钱的东西同时放在同一个口袋里”。因为执金吾**时只翻最外面的口袋——如果他们把第一眼看到的拿出来，你就应该把真正值钱的东**在身上不讨巧的位置。这个道理后来被平推演成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则：对外，永远只展示自己最贫瘠的那一面；对内，永远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牌。。去年冬天，东区有个少年在废墟深处刨出了一块半残的龙血石，高兴得藏不住，当天晚上就被另一个帮派的人摸进窝棚割了喉。他的窝棚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全被抢走了。**被丢进废墟最深处的一个废井里，烂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在雨季积水倒灌时浮上来。捞上来时五官早已辨不清，只有那枚用根细麻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的灵石碎片证实了他的身份——那是他唯一一个没舍得卖的东西，反而成了他最后的死亡标签。平去认的**。他认出了那个少年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极深的茧，是握**磨的。那个少年就是小铁。，平就更沉默寡言了。不是他不想交朋友——是废墟区教会了他，朋友是一种太贵的东西。一个人如果没有修为、没有**、没有师承，就根本不配拥有朋友。因为朋友会拖累你，而你也没能力保护他。与其让朋友替自己挡一刀，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需要替自己挡刀的人。。他交了两个朋友。——那个总磨着同一把旧**说自己以后会成为武者的笨蛋，在三年前的冬天死在了废井里。他的旧**被平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平把它埋在枯树下，压在阿鸢的坟包东边，刻了两块石头作标记——一块是阿鸢的红绳扎成的结，暗示她喜欢把什么东西都编成蝴蝶结；一块是小铁**背上磨出的那一溜细微的豁口——平拿石子描了三个缺，代表磨了三个月。他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但他不希望自己日后忘了他们埋在哪里。。那个喜欢把红绳编成蝴蝶结绑在手腕上的女孩，死在去年的瘴气里。她从发病到断气一共撑了三天两夜，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怕我死了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了。”平把她的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系了三年。，也不相信哪一个老师愿意收一个没有姓、没有**、没有任何人脉的孤儿。他知道自己在这种世道里不是什么主角。他就是一撮从废墟底下翻出来的灰——不够格**何一方势力的名单，也从未进入任何势力的监控网。，就是把老乞丐临死前的遗言反复想了无数遍。每次受伤，那块石头都会发光。每次他把土德放在地上，它都会在周围三尺内产生微弱的律动。“你不是凡人”——这句话跟他刨了十三年的废铜烂铁一样不像是真的。但他一直没扔那块石头。不是不想扔，是扔不掉。它太小了，小到塞在衣襟里就可以忽略不计。但每次他想把它丢进废井时，他的手就会停在井沿上，五指捏着那块石头死活不肯松开。那感觉不像是在放弃一件东西，倒像是在松开一段快要断掉的纤绳——绳的另一头系着一个沉在水底很多年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隐约觉得只要自己一松手，那个人就再也浮不上来了。。那些管道的材质不是常见的砖石或铸铁，而是一种质地极硬的黑色玉石——与后来平在瞳岛上看到的那种能吸收一切光芒的岩石是同一类材质。管壁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纹路，纹路的凹槽里还残留着一种已经干涸了几千年的透明胶状物质。平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玩意儿还能用——每逢雨季，管道就会自动将地表积水抽入地下深处，然后从某一个他从未找到过出口的终端排出去。废墟区之所以没有被水淹过，正是因为这套古老的管道仍在运作。。彼时，执金吾的一次扫荡将所有孤儿都赶进了废墟深处，平被迫躲入废巷。他在废巷尽头那面坍塌的照壁后面，扒开一层松散的旧砖——里面不是石阶的延伸，而是一个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井口。这口井不深，井底南面有条斜着向下延伸的土洞，土洞刨了约莫三丈远就凿穿了古代黑玉管的管壁，形成一处不规则的破口。他是滚进这个破口的。。管道越往深处，管壁上夜明珠般自行发光的微光就越多——那些光亮不是来自任何矿石，而是来自管道中残余的龙气，稀薄到无法被测试灵石感应，却足够在万年的黑暗中照亮少年脸上的汗痕。这条管道最终通往一个地下溶洞，溶洞里有一座水下宫殿的废墟。宫殿是半浸在水里的，石柱从水面中拔起，柱身上攀附着发出蓝色荧光的藤蔓——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废墟区见过的东西。他用**刮下了一点发光的藤蔓碎屑，带回来试着碾碎了抹在指甲盖上，发现这种荧光能在夜色中保持两三个时辰。
从那以后，这条秘密管道就成了他的第二窝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不是为了刨东西——水下宫殿的废墟太大，靠他一个人根本刨不开——而是为了独处。在废墟区，独处是一种比灵石更奢侈的东西。每一个窝棚都挤满了人，每一条巷道都有人**。只有在水下宫殿的废墟里，他可以一个人坐在水边，把石头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一明一灭地发光。没有人偷看，没有人觊觎，没有人突然从背后捅他一刀。
也就是在这座宫殿的柱子上，他第一次看见了大量完整的“帰”字铭文。柱身上刻满了这种字，有些笔画深凹，有些只留浅痕——同一根石柱上刻着不同年代的手笔，新旧相加，时间跨度至少几千年。也就是说，历代的守墓人都来过这里。他们都在这根柱子上刻下了同一个字。这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一个血脉的传承。
他也在柱子上刻了一个字。用**刻的。歪歪扭扭，比历代那些庄严的金钩铁画要潦草粗糙。刻完后他把手掌按在那个字上面，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并不失望。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历代守墓人不一样——他没有受过任何正式的传承，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字刻在柱子上。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所有刻下这个字的人都在找一条回家的路，而他还不知道那条路在何方。
三
老跛子在入门之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教平识字。
不是功法秘籍上的字，而是上古文字。老跛子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先写一个“土”字。然后写“帰”。然后写“帝”。
“认这三个字就够了。”老跛子把木棍丢开，“至少目前够。”
“其他字呢？”
“等你从那里活着回来再学也不迟。”老跛子没说是“哪里”。
平没有追问。他把那三个字反复描摹在泥地上，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老跛子没有教他更多的上古文字，但之后几个月的课程里，他慢慢从老跛子嘴里听到了别的字——被老跛子悄悄拆解成偏旁和部首，用一个旧式测字盘拼出来让他认。每拼成一个字就有对应的地理位置：帰是瞳岛，土是中州，帝是宫中皇座，继是断续的龙脉，承是东边那块从来寸草不生却每逢雨季就冒出三寸幼苗的封土，末是那片他曾在废墟深处偶遇的黑色结晶体——触碰后他的指尖麻了整整一夜。但他知道，识字这件事对老跛子来说比教他任何一套功法都更沉重。老跛子每次教他一个新字都会沉默一阵子，像是在回忆某个不在了的人——也许是他自己年轻时也没认全这些字，被另一个年迈的守墓人用同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反复描摹。而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那块暗**的石头开始发生变化。它逐渐变得温热，像什么人把它贴身藏了很久还回来时残留在上面的体温。有时半夜醒来，平会看见石头从怀中透出微弱的光。那光穿透粗布衣襟和破棉絮，在窝棚的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极淡的文字呈现又瞬灭——那是一行古老到连老跛子都认不全的上古文字，大意是：
“土德未显，中心不立；万世之痛，始于此处。”
平把这句话抄在泥地上，一遍遍地描摹。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但他认出了其中的“土德”和“万世”这两个词组——老跛子教过他，在上古文字里，“万世”不是一万年，而是“从今往后的所有世代”。换句话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一万年来都很痛苦”，而是“从那一刻起，所有后来人都将背负这份痛苦”。这句话是写给所有还没出生的人的，写在一万年前。
他有一天深夜描摹完这句话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字是他从未见过的，但他能读懂。不是老跛子教的——老跛子只教了他三个字，但这段话有十几个字，他全都读懂了。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没接受过正式教育的废墟孤儿，为什么在看到上古文字时，不是认笔画，而是直接读懂了意思。像是那些字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他的血脉里，只在遇到同样频率的土德脉动时才会显形。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不是不想告诉老跛子——是他隐隐觉得，识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考题。老跛子教他“土帰帝”三个字，是在给他一把尺。他要自己拿这把尺去量量，自己体内到底还有多少被封印的旧记忆。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老跛子把他叫到了废墟深处。那里是老跛子自己的住所——不是窝棚，而是一座半塌的古建筑废墟，里面保留了部分还完整的地宫结构。地宫四壁都是黑色的玉石，与平在地下水道中见过的材质相同。地上的石板刻满了“帰”字的变体，交错叠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手笔。最深那层已经风化到只剩笔触的凹槽，最上层居然还能看到一两个近年新刻的字——笔画锋利，还泛着黑玉特有的冷光。
“今晚开始，你的课程多了一样东西。”老跛子在厚石板地面上盘腿坐下，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四个人都举荐你当首领，其中有两个人是互相有仇的，你怎么分配第一份权力？”
平想了想。“不分配权力，只分配任务。让他们去完成同一件需要他们合力才能完成的事。做完之后再按功劳分权。”
老跛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平说。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四个在丹田里你撕我咬的家伙，就像是四个互相有仇的将军。如果直接给他们分配地盘，他们会把整个身体割裂成四个战场。但如果让他们一起去完成同一件任务——比如维持一个呼吸的平衡——他们就会暂时搁置**，先把外敌挡住。
“你学会的不只是呼吸法。”老跛子缓缓说道，“你学会的是当你一个人体内有四个互不隶属的军团时该怎样活下去。接下来要学的是怎么把他们变成一支军队。前面你花了三个月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让他们互相**。现在他们至少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你需要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让他们一致对外。那个敌人是什么都好——打一架、杀一头妖兽、从执金吾的眼皮底下逃出去——只要他们四个在同一件事里同时出力，他们就会慢慢磨合出一套自己的配合方式。”
这天晚上，老跛子第一次把寻龙者的真正来历说清楚。
“寻龙者不是门派。是一个幸存者联盟。最早的成员是守墓人一脉中不愿继续守护封印的叛逃者——他们离开了瞳岛，却无处可去，便在废墟区集结成群，靠寻找龙骸残片为生。几十年后，一些对四镇不满的散修、被执金吾追捕的逃犯、被终末教蛊惑后又反悔的叛教者，陆陆续续加入了进来。现在的寻龙者没有统一的功法，没有掌门，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还在用最古老的方式筛选弟子。我们的经费来源就是龙骸残片——龙血石、龙骨粉、龙鳞碎屑，这些都是四镇市场上的硬通货，能换灵石、换情报、换活路。”
“为什么收我？”
老跛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拐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待”。他说有些字不是让你马上去参悟的，是让你先学会写它的笔顺，然后把那个形状存在脑海里，当作一个日后需要的工具。你以为它在等你去破解，其实它在等你经历某些事后，再回头找它写下第二笔。土德是元帅，元帅的职责不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是在仗打完之后，还站在战场上替所有死者收殓铭牌。
四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
废墟区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毒瘴，每年都有几个孩子死在瘴气中，死在大人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这一年，死在瘴气里的孩子叫阿鸢，是住在平隔壁窝棚的女孩。她比平小一岁，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刨废墟——她力气小，刨不动深层硬土——而是认路。她只去过一次的地方，就能把怎么走、怎么藏身、怎么在最窄的巷道里转身，全都记住。老跛子私底下对平说过，如果阿鸢有运修天赋，她会是整个废墟区最适合当斥候的人——但阿鸢没有。她连感气都做不到。
平守了她一夜。他把自己存了半年的劣质药草全部熬成水，一口一口灌进她嘴里。她没有好转，只是握着他的手，时断时续地说胡话。她说她想去看青京的巨木树屋，想看树屋上的连廊和发光的藤蔓做成的栏杆，还想养一只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嘴唇干得像枯树皮。平把最后一点水囊里的水倒在她嘴唇上，水珠没有渗进裂纹——它们顺着她嘴角流下去，像一片没有根的雨。
第二天清晨，阿鸢没有醒来。
平把她埋在废墟区外的一棵枯树下。没有墓碑，没有祭祀，只是把那根系她头发的红绳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后来红绳越来越旧，体温慢慢散尽，只剩下一段枯索的纤维绑在腕间。但平总觉得，一低头，她就在那里。她对他说：我怕我死了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了。
这是平第一次直面“死亡”这个概念。不是老乞丐那种寿终正寝的死，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年纪、一样从泥里长大的孩子，悄无声息就没了。可老跛子不让他难过。“要么哭，要么练功。不能同时。”老跛子拄着拐杖站在窝棚门口，雨水从他毡帽边缘淌下来，滴在那根拐杖顶端的铁箍上，溅起细密的雾。
平用了一夜把眼泪流干。第二夜他站在老跛子面前，眼睛红肿，声音没有抖。他问：“那套吐纳法，我能不能多练几个时辰？”
老跛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土、帰、帝。“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事不再只是活下去。你要学会——在不配活着的地方，替死了的人多吸一口气。”
平从那夜开始，每天练功到半夜。他把四个将军的配合方式从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协作：火运开路、水运包抄、金运切断逃路、木运缠住残敌。这套四象初解的雏形是在阿鸢死后的第七夜第一次完整的——他同时调动四股力量打穿了一面五寸厚的石墙，没有失衡，没有炸开，只是静默地收拳回鞘。墙上的破洞边缘光滑如镜，四种运力各自切走了四分之一弧。
老跛子在旁边抽着烟，只看了一眼。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握拐杖的手指关节白了一瞬。
“你找到你的元帅了。”他说。
从那以后，这条秘密管道就成了他的第二窝点。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不是为了刨东西——水下宫殿的废墟太大，靠他一个人根本刨不开——而是为了独处。在废墟区，独处是一种比灵石更奢侈的东西。每一个窝棚都挤满了人，每一条巷道都有人**。只有在水下宫殿的废墟里，他可以一个人坐在水边，把石头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一明一灭地发光。没有人偷看，没有人觊觎，没有人突然从背后捅他一刀。
也就是在这座宫殿的柱子上，他第一次看见了大量完整的“帰”字铭文。柱身上刻满了这种字，有些笔画深凹，有些只留浅痕——同一根石柱上刻着不同年代的手笔，新旧相加，时间跨度至少几千年。也就是说，历代的守墓人都来过这里。他们都在这根柱子上刻下了同一个字。这不是一个人的执念，是一个血脉的传承。
他也在柱子上刻了一个字。用**刻的。歪歪扭扭，比历代那些庄严的金钩铁画要潦草粗糙。刻完后他把手掌按在那个字上面，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他并不失望。他知道自己和那些历代守墓人不一样——他没有受过任何正式的传承，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字刻在柱子上。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所有刻下这个字的人都在找一条回家的路，而他还不知道那条路在何方。
三
老跛子在入门之后的第三个月，开始教平识字。
不是功法秘籍上的字，而是上古文字。老跛子用小木棍在地上写，先写一个“土”字。然后写“帰”。然后写“帝”。
“认这三个字就够了。”老跛子把木棍丢开，“至少目前够。”
“其他字呢？”
“等你从那里活着回来再学也不迟。”老跛子没说是“哪里”。
平没有追问。他把那三个字反复描摹在泥地上，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老跛子没有教他更多的上古文字，但之后几个月的课程里，他慢慢从老跛子嘴里听到了别的字——被老跛子悄悄拆解成偏旁和部首，用一个旧式测字盘拼出来让他认。每拼成一个字就有对应的地理位置：帰是瞳岛，土是中州，帝是宫中皇座，继是断续的龙脉，承是东边那块从来寸草不生却每逢雨季就冒出三寸幼苗的封土，末是那片他曾在废墟深处偶遇的黑色结晶体——触碰后他的指尖麻了整整一夜。但他知道，识字这件事对老跛子来说比教他任何一套功法都更沉重。老跛子每次教他一个新字都会沉默一阵子，像是在回忆某个不在了的人——也许是他自己年轻时也没认全这些字，被另一个年迈的守墓人用同一根木棍在泥地上反复描摹。而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与此同时，那块暗**的石头开始发生变化。它逐渐变得温热，像什么人把它贴身藏了很久还回来时残留在上面的体温。有时半夜醒来，平会看见石头从怀中透出微弱的光。那光穿透粗布衣襟和破棉絮，在窝棚的黑暗中晕开一小片暗金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有极淡的文字呈现又瞬灭——那是一行古老到连老跛子都认不全的上古文字，大意是：
“土德未显，中心不立；万世之痛，始于此处。”
平把这句话抄在泥地上，一遍遍地描摹。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但他认出了其中的“土德”和“万世”这两个词组——老跛子教过他，在上古文字里，“万世”不是一万年，而是“从今往后的所有世代”。换句话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一万年来都很痛苦”，而是“从那一刻起，所有后来人都将背负这份痛苦”。这句话是写给所有还没出生的人的，写在一万年前。
他有一天深夜描摹完这句话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字是他从未见过的，但他能读懂。不是老跛子教的——老跛子只教了他三个字，但这段话有十几个字，他全都读懂了。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没接受过正式教育的废墟孤儿，为什么在看到上古文字时，不是认笔画，而是直接读懂了意思。像是那些字不是刻在石头上，而是刻在他的血脉里，只在遇到同样频率的土德脉动时才会显形。
他把这个发现藏在了心里。不是不想告诉老跛子——是他隐隐觉得，识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考题。老跛子教他“土帰帝”三个字，是在给他一把尺。他要自己拿这把尺去量量，自己体内到底还有多少被封印的旧记忆。
不久后的一个夜晚，老跛子把他叫到了废墟深处。那里是老跛子自己的住所——不是窝棚，而是一座半塌的古建筑废墟，里面保留了部分还完整的地宫结构。地宫四壁都是黑色的玉石，与平在地下水道中见过的材质相同。地上的石板刻满了“帰”字的变体，交错叠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手笔。最深那层已经风化到只剩笔触的凹槽，最上层居然还能看到一两个近年新刻的字——笔画锋利，还泛着黑玉特有的冷光。
“今晚开始，你的课程多了一样东西。”老跛子在厚石板地面上盘腿坐下，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四个人都举荐你当首领，其中有两个人是互相有仇的，你怎么分配第一份权力？”
平想了想。“不分配权力，只分配任务。让他们去完成同一件需要他们合力才能完成的事。做完之后再按功劳分权。”
老跛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平说。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四个在丹田里你撕我咬的家伙，就像是四个互相有仇的将军。如果直接给他们分配地盘，他们会把整个身体割裂成四个战场。但如果让他们一起去完成同一件任务——比如维持一个呼吸的平衡——他们就会暂时搁置**，先把外敌挡住。
“你学会的不只是呼吸法。”老跛子缓缓说道，“你学会的是当你一个人体内有四个互不隶属的军团时该怎样活下去。接下来要学的是怎么把他们变成一支军队。前面你花了三个月一直在做同一件事——不让他们互相**。现在他们至少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你需要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让他们一致对外。那个敌人是什么都好——打一架、杀一头妖兽、从执金吾的眼皮底下逃出去——只要他们四个在同一件事里同时出力，他们就会慢慢磨合出一套自己的配合方式。”
这天晚上，老跛子第一次把寻龙者的真正来历说清楚。
“寻龙者不是门派。是一个幸存者联盟。最早的成员是守墓人一脉中不愿继续守护封印的叛逃者——他们离开了瞳岛，却无处可去，便在废墟区集结成群，靠寻找龙骸残片为生。几十年后，一些对四镇不满的散修、被执金吾追捕的逃犯、被终末教蛊惑后又反悔的叛教者，陆陆续续加入了进来。现在的寻龙者没有统一的功法，没有掌门，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还在用最古老的方式筛选弟子。我们的经费来源就是龙骸残片——龙血石、龙骨粉、龙鳞碎屑，这些都是四镇市场上的硬通货，能换灵石、换情报、换活路。”
“为什么收我？”
老跛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用拐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待”。他说有些字不是让你马上去参悟的，是让你先学会写它的笔顺，然后把那个形状存在脑海里，当作一个日后需要的工具。你以为它在等你去破解，其实它在等你经历某些事后，再回头找它写下第二笔。土德是元帅，元帅的职责不是第一个冲锋陷阵——是在仗打完之后，还站在战场上替所有死者收殓铭牌。
四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
废墟区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毒瘴，每年都有几个孩子死在瘴气中，死在大人不会多看一眼的角落里。这一年，死在瘴气里的孩子叫阿鸢，是住在平隔壁窝棚的女孩。她比平小一岁，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刨废墟——她力气小，刨不动深层硬土——而是认路。她只去过一次的地方，就能把怎么走、怎么藏身、怎么在最窄的巷道里转身，全都记住。老跛子私底下对平说过，如果阿鸢有运修天赋，她会是整个废墟区最适合当斥候的人——但阿鸢没有。她连感气都做不到。
平守了她一夜。他把自己存了半年的劣质药草全部熬成水，一口一口灌进她嘴里。她没有好转，只是握着他的手，时断时续地说胡话。她说她想去看青京的巨木树屋，想看树屋上的连廊和发光的藤蔓做成的栏杆，还想养一只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嘴唇干得像枯树皮。平把最后一点水囊里的水倒在她嘴唇上，水珠没有渗进裂纹——它们顺着她嘴角流下去，像一片没有根的雨。
第二天清晨，阿鸢没有醒来。
平把她埋在废墟区外的一棵枯树下。没有墓碑，没有祭祀，只是把那根系她头发的红绳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红绳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后来红绳越来越旧，体温慢慢散尽，只剩下一段枯索的纤维绑在腕间。但平总觉得，一低头，她就在那里。她对他说：我怕我死了以后，就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了。
这是平第一次直面“死亡”这个概念。不是老乞丐那种寿终正寝的死，而是一个和他一样年纪、一样从泥里长大的孩子，悄无声息就没了。可老跛子不让他难过。“要么哭，要么练功。不能同时。”老跛子拄着拐杖站在窝棚门口，雨水从他毡帽边缘淌下来，滴在那根拐杖顶端的铁箍上，溅起细密的雾。
平用了一夜把眼泪流干。第二夜他站在老跛子面前，眼睛红肿，声音没有抖。他问：“那套吐纳法，我能不能多练几个时辰？”
老跛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拿起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土、帰、帝。“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事不再只是活下去。你要学会——在不配活着的地方，替死了的人多吸一口气。”
平从那夜开始，每天练功到半夜。他把四个将军的配合方式从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协作：火运开路、水运包抄、金运切断逃路、木运缠住残敌。这套四象初解的雏形是在阿鸢死后的第七夜第一次完整的——他同时调动四股力量打穿了一面五寸厚的石墙，没有失衡，没有炸开，只是静默地收拳回鞘。墙上的破洞边缘光滑如镜，四种运力各自切走了四分之一弧。
老跛子在旁边抽着烟，只看了一眼。烟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握拐杖的手指关节白了一瞬。
“你找到你的元帅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