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匀雨沉

人间废品------------------------------------------，尽是些可耻的事。，好像也没人在意。这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没有人会认真盯着你看。他们看一眼，转开，雨就落下来了，什么都模糊掉。我站在都匀的任何一条街上，都像站在水底，没人能看清水底有什么。。双子座。但所有测星座的人都会说我不像。他们说双子座该是轻快的、善变的、对什么都有兴趣却没长性。我恰好相反：我慢，闷，什么都无所谓，又什么都盘算很久。摩羯座的特质长在我骨头里，拔不出来。我查过书，书上说这叫"星盘里的土星压制了水星"，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天生该飞的人，被灌了铅。。剑江从城中间穿过去，把都匀劈成两半，两岸的楼挤在一起，像一堆打湿的扑克牌。雨一年下两百天，剩下的一百六十五天也在酝酿雨。空气里有种泡发的味道，衣服晾不干，人也晾不干。我经常觉得，我的骨头是潮的，拧一拧能出水。。准确地说，是我在都匀这二十六年里，没能甩掉的四个人。，狮子座。他在都匀各个棋牌室之间来回流窜，像一种季节性的害虫。他输钱的时候嗓门最大，赢钱的时候沉默寡言——因为赢的时候少，他珍惜那种不说话的尊严。他觉得自己迟早会翻盘，翻一次大的，让所有人都跪下叫他一声"匡哥"。我帮他算过，他欠的债加在一起，以他的月收入计算，如果他没有再输一分钱，也还要还九年。九年。但他不让我算第二次。，射手座。他的世界是封闭的，进出口只有一对耳机。他随时随地在听林俊杰——《美人鱼》《她说》《可惜没如果》《修炼爱情》，循环播放。他听到音乐的时候，嘴巴会无声地跟着唱，眉毛偶尔抬一下，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聊天。他不说自己的事，偶尔说，也是歌词。有一次他在江边说："我找不到那个让我甘心搁浅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在替林俊杰的歌词填空，还是在说自己。，介于射手和摩羯之间。他比我还闷，闷到像一堵会呼吸的墙。他是画画的，画那种没人看、也看不懂的黑白漫画，线条挤得像都匀下雨天的车流。他不说他的画在讲什么，有一次我在他画稿边角看到一行铅笔字，写着："主角没有脸，因为他要找的那个人，从来不看他的方向。"我合上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偷看，但不是最后一次。，天蝎座。他的名字是他自己改的，以前叫但汉斌。他跟我说，他第一次读到《神曲》的时候觉得被雷劈了——不是那种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头皮发麻，后背出汗"。他说他这辈子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神曲》翻译成都匀话，再用都匀话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到今天为止，他翻译完了《地狱篇》的第一章，"在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发现自己身处幽暗的森林"，翻成都匀话是"走到半中拦腰，才晓得自己困在一坡老林子头"。他说这是最准确的一版翻译，因为但丁写的那个黑暗森林，跟都匀郊外三线工厂后面的荒山一模一样。，唯一一个不靠什么活着的人。匡建维靠赌，赵亮靠歌，李江靠画，但丁靠诗。我靠什么？靠"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处理掉"这个念头，像一块压在纸上的镇纸，让我不至于被风吹散。。一次，就一次。，走回出租屋的路上，雨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说："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十岁。在那之前，我要么死掉，要么彻底走掉，反正不在了。"，走了三步才说："多久？"："一千零四十三天。今天还剩一千零四十二天。"："你记这么清楚。"
我说："人总要有个目标。"
他笑了。天蝎座的那种笑，像看穿了你但懒得揭穿。"那你三十岁之前，打算怎么过剩下的日子？"
我想了想："就像这几天一样。吃饭。睡觉。看你们赌钱听歌画画念诗。把每一天过成倒数第二天。"
他说："那三十岁前一天呢？"
我说："买一瓶好酒。淋一场雨。然后——"
我没说完。因为雨突然大了，我们同时小跑起来，跑进一个骑楼下。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肩膀。但丁看着外面，说："你要是走了，我那个都匀话版的《神曲》，就没人听了。"
我说："你可以念给雨听。都匀的雨听得懂都匀话。"
他没接话。后来我们再也没聊过这件事。
但我知道他记得。因为有一次我去他那里拿书，翻开《神曲》的扉页，看到他用铅笔在一角画了一排小格子，像日历，三十个一格，三十个一格，一共三十四格再多几格。旁边没写字，但我数了，正好一千零四十三。
从那天起，我开始觉得，我的倒计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盯着。
我对面那栋楼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每年雨季会变得特别绿。绿到让人心慌。我每天拉开窗帘就看见它，像一张湿透的脸贴在窗户上。我在想，等我三十岁那天，这面墙应该还是这么绿。都匀的一切都不会变。雨会继续下，剑江会继续涨，匡建维会继续输，赵亮会继续听《美人鱼》，李江会继续画那个永远不看他的主角，但丁会继续翻译他的《神曲》，翻到哪页算哪页。
而我，会准时离开。
这不是悲观。这是计划。
双子座的我是做计划的那个人，摩羯座的我是执行计划的那个人。他们终于有一次合作了。在这个永远下雨的城市里，我同时拥有两种人格，一个负责想走，一个负责走。
至于中间这段日子——剩下一千零四十一天——我会怎么过？
就像现在这样。
坐在窗边，听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像一锅没煮开的粥。手机里匡建维发来消息："晚上老地方，三缺一，来不来。"
我回了一个字："来。"
这就是我的日常。在倒数第二天里，做着一切正常的事。没有人看得出区别。
因为都匀的雨，会把所有东西都模糊掉。包括我。
包括我正在消失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