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手记：拾荒环保大赛

拾垃圾的第一天------------------------------------------“零零八，零零八，你是宇宙独一无二的光！”，全世界都是亢奋的电子音。林小夕从纸箱子里弹起来，后脑勺精准磕在天花板的管道上——“咚！嗷——”她捂着脑袋蹲回被窝里，眼泪差点飙出来。，跟她有仇。平均每三天磕一回，都磕出条件反**。哪天不磕，她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浑身不得劲。“零零八，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的你，也要闪闪发光哦！”闹钟还在喊。，安静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纸箱子里铺了三层旧报纸和一件军大衣，暖和是真暖和，就是翻身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睡在一窝仓鼠中间。她自己倒是不介意——反正她就是只仓鼠娘，小名拾荒鼠。，仓鼠。那种腮帮子鼓鼓囊囊、爱囤东西、跑起来像个毛球的小东西。，还有一双手，会用两轮手拉车。，灰蒙蒙的光落进地下室。林小夕眯着眼往外看，冬天天亮得晚，这会儿大概也就早上六点多。街面上已经有动静了，远处传来环卫工扫街的沙沙声，偶尔有电动车经过，哔哔按两下喇叭。，冷空气带着地下室的潮味钻进鼻腔，一下子清醒了。“好——今天也要加油捡垃圾！”她举起拳头给自己打气。。昨天从商业街后巷捡回来的，一件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色工装裤，洗了三遍，看着七成新。林小夕麻溜地套上，卫衣大到能当裙子，下摆盖住**，但她不嫌弃——大点好，里面能多塞几层保暖内衣。脚上是她最值钱的家当，一双军绿色胶鞋，底子磨了一半但还没漏，绑紧鞋带照样虎虎生风。，她开始整理装备。，铁架子配两个橡胶轮子，车身上绑了三个蛇皮袋，一大两小。大袋子装瓶子罐子，中袋子装废纸纸箱，小袋子是她的“彩蛋袋”，专门放那些意想不到的惊喜——有时候是半新的玩具，有时候是过期的饼干，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捡到缺了一角的瓷碗或者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娃娃。
今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捡到更多。
林小夕拍拍蛇皮袋，像老伙计似的嘱咐：“哥几个，今天吃饱啊。”
她从地下室爬上去，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林小夕缩了缩脖子，毛茸茸的耳朵在头发里动了动。她赶紧把卫衣**戴上，尾巴也从裤腰里塞好——拾荒者嘛，低调最重要。被人类发现她是妖怪倒也没什么大事，毕竟这个世界人族兽族混居几百年了，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安安静静捡垃圾。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过来。路灯还亮着，橘**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林小夕拉着小拖车走在人行道上，轮子咕噜咕噜转着，节奏轻快，像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
“今天去哪里呢？”她边走边琢磨。
商业街后巷是她的老地盘，每天固定去两趟。那里有五六家餐厅，每天早上扔出来的垃圾袋里经常有饮料瓶、易拉罐，偶尔还有整箱过期的饮料。不过那条街上还有个对手——一只独眼的灰猫娘，叫刀疤姐，凶得很，抢地盘的时候能跟你拼命。林小夕一般躲着她走，谁打不过谁知道。
“算了，先去城南废品站那条路转转。”她改了主意，“上周那个小区拆迁，应该还有剩的。”
正想着，她鼻子**了两下。
仓鼠的嗅觉不算顶尖，但比人类强多了。这个味道……甜的，带点麦香，还有点奶味。林小夕的耳朵在**底下竖起来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挪。
拐过街角，她看见了。
垃圾桶旁边，一个白色塑料袋没系口，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一角。林小夕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扒开袋子——是一整袋面包边角料。吐司的边边，切得整整齐齐，大概有几十条，虽然有点干了，但没有发霉，闻起来还是香喷喷的。
“面包店丢的。”林小夕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这也太浪费了吧？边角料才是最好吃的啊！”
她抽出一条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起来。外面那层烤得焦焦的，里面软软的，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林小夕幸福得耳朵都要从**里蹦出来了。她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赶紧把整袋面包边角料放进中号蛇皮袋，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
这不是她今天的主业，是零食，是老天爷赏的惊喜。
林小夕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前走，拖车的轮子也跟着欢快地咕噜起来。路过一家早餐店，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包子和烧麦的香味飘过来。她看了两眼，摸了摸口袋——三个钢镚，五毛的。买不起，但她不着急。对她来说，饥饿是常态，饱腹是惊喜。反正早上已经吃了两片面包边角料了，今天开局不错。
城南拆迁区到了。
这一片是老居民区，上个月刚通知拆迁，大部分人家都搬走了，剩下几户钉子户还在耗着。林小夕把拖车停在巷口，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的脚很小，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加上轻巧的身形，整个人像一只真正的仓鼠在废墟里穿梭。
拆迁区是拾荒者的宝库。
那些搬走的人家总有不要的东西。大件的像旧衣柜破沙发早被人搬走了，但小东西往往被忽略——抽屉里可能有一把硬币，墙角可能有一堆废报纸，卫生间可能扔着半瓶没用完的洗发水。林小夕细细地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第一栋楼，三楼，某户人家的阳台。
她在阳台角落里找到一摞旧杂志，十几本，掂了掂分量，大概三斤。废品站收五毛钱一斤，这就能卖一块五。林小夕把杂志捆好扛下楼，放进大蛇皮袋。
第二栋楼，一楼，院子里。
一个铁皮桶里塞满了易拉罐。林小夕蹲下来数了数——二十三个。易拉罐的行情比废纸好，一斤能卖两块五。她心里快速盘算着：二十三个大概有两斤多，算五块钱吧。加上之前的面包边角料和旧杂志……她数学不太好，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反正是赚了。
她把易拉罐一个个踩扁，哗啦哗啦地倒进大袋子里。
第三栋楼，五楼，没有电梯。
林小夕喘着气爬上去，在楼道拐角处看见一个纸箱子。箱子外面写着“杂货”两个字，胶带缠了好几圈。她好奇地用指甲划开胶带，掀开盖子。
一瞬间，金光闪闪。
当然不是真的金子。是一大堆包装纸，礼品包装的那种，金色银色红色绿色，有些还是崭新的。大概是谁搬家嫌占地方，整箱扔了。林小夕捧起一摞包装纸，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那些亮闪闪的图案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漂亮极了。
“哇。”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这些包装纸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她眼里是宝贝。废品站不收这东西，但林小夕有自己的“宝库”——她在地下室的窝里有个专门放好看垃圾的角落，碎玻璃珠、彩色纽扣、断了链子的旧怀表、褪了色的丝带……每一样都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擦干净，摆整齐，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两眼，能开心一整天。
她把包装纸整整齐齐叠好，小心地放进彩蛋袋。
正准备下楼，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夕掏出来看——一部捡来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她花五块钱买了个电话卡，月租八块，只用来收消息。屏幕亮起来，是废品回收站老周发来的群发消息：
“今日回收价：废纸五毛五（涨了五分），塑料瓶一块八，易拉罐两块五，旧书四毛，铁块七毛。下午两点后有雨，各位注意防滑。”
老周是个好人，虽然每次见她都喊“小仓鼠”，但她不介意。至少老周不压价，秤也给得足，偶尔还会把别人卖废品时夹带的小玩意留给她——一只缺了眼睛的泰迪熊，一个掉了一颗螺丝的小闹钟。林小夕每次去都高高兴兴的，卖完废品蹲在回收站门口跟老周聊几句，顺便把捡回来的“宝贝”给他看。
“两点后有雨。”林小夕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完全露脸，但云层**，估摸着还能干三四个小时。
她加快动作，把剩下的几层楼翻了一遍，又找到十来个塑料瓶和一件旧T恤。旧T恤是纯棉的，可以拿回去当抹布，也能剪成条编东西。林小夕把T恤叠好塞进袋子，拉着拖车下了楼。
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个老**在翻垃圾桶。
老**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裂了腿的老花镜，正从垃圾桶里扒拉出一个纸盒子。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空的，随手扔到一边，又在翻。
林小夕停下脚步。
她认出来了，是隔壁街的王婆婆，比她年纪大得多，腿脚也不好，每次看见她都拄着根竹竿慢吞吞地走。王婆婆也是拾荒的，但跟她不一样——王婆婆是真的没有办法，儿女不管她，低保不够用，只能靠捡垃圾活命。
“王婆婆。”林小夕走过去，从自己的大袋子里掏出那摞旧杂志，“这个给你。”
王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裂了腿的眼镜看她：“哟，小夕啊。这不要？”
“我不要，捡着玩的。”林小夕笑嘻嘻地把杂志塞进王婆婆的蛇皮袋，“纸箱子的价，五毛五呢，能买两个馒头。”
“你这孩子……”王婆婆想说谢谢，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你自己也要吃饱。”
“吃饱啦吃饱啦，我早上吃了好多面包。”林小夕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嘭嘭”的空饷声。好在王婆婆耳朵不好，没听见。
她跟王婆婆挥挥手，拉着拖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终于露了脸，薄薄的光铺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倒也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林小夕加快了脚步，拖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一串快乐的省略号。
快中午的时候，她到了老周的废品回收站。
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纸板和塑料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这味道在别人闻起来是垃圾，在林小夕鼻子里是钱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老周正在院子里用叉车整理废铁，看见她进来，咧嘴笑了：“哟，小仓鼠来啦！”
“周叔好！”林小夕清脆地喊了一声，把拖车拉进来，开始卸货。
她手脚麻利地把废纸和塑料瓶分类放好，易拉罐单堆了一小堆，旧杂志和废报纸分开。老周拿着秤过来，一样一样称，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
“废纸六斤，三块三。塑料瓶四斤，七块二。易拉罐两斤四两，六块。”老周噼里啪啦按计算器，“一共十六块五。”
“十六块五！”林小夕的眼睛又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这是今天一上午的收入。加上彩蛋袋里那些包装纸和之前攒下的一些“宝贝”，今天算是丰收了。她接过老周递来的钱，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个一块的硬币，还有一个五毛的。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卫衣内侧一个自己缝的小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周叔，这个给你看。”林小夕从彩蛋袋里掏出那一摞包装纸，献宝似的展开，“好看吗？”
老周凑过来看了看，哭笑不得：“小仓鼠，这玩意儿废品站不收啊。”
“我知道，就是给你看看。”林小夕把包装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可好看吧？亮闪闪的。我要拿回去贴在我的纸箱子上，过年的时候还能包东西用。”
老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这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东西，浑身冒着傻气，但那种傻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这孩子活得像棵野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甚至没人知道她长在哪个墙缝里，可她就是绿油油的，朝着太阳使劲儿长。
“下午有雨，早点回去。”老周提醒她。
“知道啦！”林小夕拉起拖车，朝老周挥挥手，“周叔再见！”
她本来打算再转一圈的，但天边的云确实厚起来了，灰蒙蒙的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林小夕想了想，决定听老周的话，早点回去。
回地下室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子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格外霸道，直往鼻子里钻。林小夕站住了，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十六块五毛钱。
一块钱一个**子，她要吃两个才能饱。
两块。
她咬了咬嘴唇，又把钱揣回去了。
不是舍不得，是得省着花。房租虽然便宜——其实根本不算房租，那个地下室是整栋楼的储物间，楼上的房东老**可怜她，象征性地收了五块钱一个月——但水电费要自己交，冬天了还得买点煤球囤着取暖。每天挣的钱，刨去吃饭，能剩下十块就不错了。她得攒着，万一哪天生病了呢？万一下雨出不了门呢？万一……
算了不想了。
林小夕吸了一大口包子的香味，把那味道存进肺里，当作已经吃过了。然后拉着拖车，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巷子。
回到地下室的时候，雨还没下，但天色已经暗了不少。林小夕把拖车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废品已经卖了，剩下的就是今天的收获——那袋面包边角料和那摞包装纸。面包边角料她数了数，还有三十多条，省着点能吃三天。
她在纸箱旁边坐下来，把包装纸一张张铺开，按颜色分类。金色的放一堆，银色的放一堆，红色的放一堆，绿色的放一堆。有几张最大的，她站起来比了比，刚好可以糊在纸箱子外面，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报纸遮住。
“过年的时候，我的房子就是彩色的了。”林小夕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期待。
外面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敲着窗户，声音不大，温柔得很。地下室的空气更潮了，但林小夕不在意，她把军大衣裹在身上，缩在纸箱子里，手里捏着一根面包边角料，咔嚓咔嚓地啃。
咯吱咯吱。
活脱脱一只正在啃坚果的仓鼠。
她翻出手机，裂了缝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本市将举办第二届‘废物利用创意大赛’，冠军奖金五千元，报名截止日期本周五。”林小夕的手指顿了一下，五千块？她眼睛瞪得溜圆，面包渣子从嘴角掉下来都浑然不觉。
五千块，能买多少面包边角料啊？
她点进去看详情，越看越兴奋。比赛要求用废旧物品做创意作品，主题是“变废为宝”，评委打分，前十名都有奖金。林小夕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脏砰砰跳得快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脚边那些亮闪闪的包装纸，又看看自己糊满了旧报纸的纸箱子。
变废为宝？
她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啊。
林小夕把最后一口面包边角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重大的问题——
她要用什么垃圾，去赢那五千块钱？
窗外的雨下大了，但地下室里的小小空间，因为一个忽然燃起的念头，变得温暖而明亮。林小夕的耳朵终于从**里解放出来，舒舒服服地竖着，毛茸茸的尖端微微颤动，像两片在风里摇曳的狗尾巴草。
她想好了，明天就去报名。
在这之前，她得好好翻一翻这个城市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