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第六天，窗口让他来刷脸

我爸走了六天。
揣着死亡证明去领丧葬补助。
窗口那女人头都不抬："系统显示在世，本人来刷脸。"
我把证明推过去。
她推回来："规定就是规定。"
我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我抱着我爸骨灰盒去排队挂号——
你们猜，她给不给刷？
第一章
我爸走的那天是周三。
凌晨三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ICU护士发来一条消息，四个字：请尽快来。
我从出租屋的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后来回想，那好像是这六天里，我唯一一次因为跟自己有关的事掉眼泪。
赶到医院，帘子已经拉上了。
我爸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
跟他这辈子一样安静。
他是那种借了邻居一根葱，要还人家一头蒜的人。
住院一个半月，护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我看见他攥床单的手指关节发白，青筋从手背拱起来。
走的时候也没吭声。
没等我。
大概是觉得半夜把我叫起来，太麻烦了。
——
从那天开始，我就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状态。
不是悲伤。
或者说，悲伤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
那个东西叫——流程。
殡仪馆、火化、骨灰盒。
***、户口注销。
社区开证明、银行挂失存折、医院结清费用。
六天，我跑了十一个地方，盖了九个章，签了十四次名。
每个工作人员都面无表情地跟我说："材料带齐了吗？"
没有人问我：你还好吗？
我也没指望谁问。
我爸活着的时候不爱麻烦人，他走了，我总不能替他麻烦人。
——
第六天。
最后一站。
东阳区****服务中心，三楼，301窗口。
办丧葬补助金和一次性抚恤金。
我到的时候上午九点十四。
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纸条：A187。
电子屏上显示：当前叫号A143。
我在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子硬邦邦的，靠背上不知道谁刻了个"忍"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
挺应景。
——
等到我的号，十一点四十七。
快两个半小时。
我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麻，脚底板跟踩了蚂蚁窝一样。
301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短发，大耳环，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
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工位旁边杵着个保温杯，贴纸上印着"心态好，一切都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材料从窗口推进去。
死亡证明。
火化证。
户口注销证明。
我本人的***。
关系证明。
***。
六份材料，我按顺序排好，大头冲她，方便她看。
我爸虽然不在了，我替他把事做利索。
——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甲油碰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嗒。
然后她抬了一下眼皮。
注意，是一下。
就那么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顾建国？"
"对，我父亲。"
"本人呢？"
我愣了一秒。
"……什么？"
"本人。系统显示在世，需要本人来刷脸认证。"
我以为我没听清楚。
"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这是死亡证明，***开的。这是火化证，殡仪馆——"
"系统里没有销户记录。"她打断我，"在世状态，必须本人来刷脸。"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短路了一瞬。
我把死亡证明推到她面前，指着上面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死亡日期，就在上面，你看一眼。"
她甚至没低头。
"规定就是规定。信息没同步之前，我这边没办法操作。"
"那你帮我查一下，同步需要多久？"
"不知道。"
"那我应该找谁？"
"不归我们管。"
"那归谁管？"
"你去问**那边。"
我刚从**那跑过来。
"**告诉我来你们这办。"
她终于微微抬头，拿那种看无理取闹的人才会用的眼神打量了我一遍。
"那你再跑一趟。"
旁边有人在排队。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嘘声。
我声音压低了一些："同志，我父亲已经走了六天了，骨灰盒现在就在家里供着。你跟我说让本人来刷脸？"
她的甲油手指把材料往回推。
"我理解你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