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海

苏晚生于大周历三百七年的霜降，那日她母亲难产三日，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怕是保不住。她父亲苏老实是个佃农，跪在村口土地庙前磕了三百个响头，求来的不是母子平安，而是她母亲在最后关头用剪刀剖开自己肚子，把她生生掏了出来。她落地时没哭，接生婆倒吸一口凉气，说这孩子眼里有黑气，怕是克亲的命。她母亲死时眼睛没闭，直勾勾望着房梁，血淌了满地，浸湿了灶台下最后半袋糙米。她父亲用草席一卷，把母亲埋在后山乱葬岗，连块碑都没立，只插了根枯树枝，上面系了条她母亲生前裹头的蓝布巾。
她三岁那年，大周北境旱灾，田里颗粒无收。她父亲把她卖给了一个过路的散修，换了两斗粟米和一块下品灵石。那散修是个炼气三层的瘦高男人，眼窝深陷，手指焦黄，专收有灵根的童男童女转卖给仙门做杂役。他捏着苏晚的腕子探了半晌，眉头皱得死紧，骂骂咧咧说她灵根驳杂得像是烂泥塘，连最下等的五灵根都不如，顶多值半斗米。她父亲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说求仙长行行好，这孩子能吃能做，给口饭吃就行。散修一脚踹开她父亲，拎着她后颈的衣服把她提上了飞剑。她没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父亲捧着那两斗粟米，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耳根，连她被人带走都没抬头看一眼。
飞剑御风，她冻得牙齿打颤，那散修嫌她累赘，在半道上把她卖给了一个叫"合欢坞"的地方。那地方说是仙坊，实则是仙凡混居的腌臜地，表面卖灵茶灵酒，背地里做的是炉鼎买卖。她被扔在柴房里，跟六七个同龄的孩子挤在一堆，吃的是馊水剩饭，睡的是稻草堆。管事的是个胖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人称三娘子，手里拎着根浸了盐水的鞭子，谁不听话就往死里抽。苏晚挨的第一鞭子是因为她不肯喝那碗掺了**的粥，三娘子一鞭子抽在她背上，皮肉翻卷，她咬着嘴唇没出声，血顺着脊梁往下淌，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衣裳。那胖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说这丫头片子骨头硬，是个挨折腾的好苗子。
她在合欢坞待了两年，每日洗衣劈柴，端茶倒水，稍有不慎就是一顿鞭子。她学会了在挨打时绷紧肌肉，学会了在馊饭里挑拣能下咽的残渣，学会了在夜里听着隔壁厢房传来的惨叫声时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五岁那年，合欢坞来了个客人，是个筑基期的老道，须发皆白，道貌岸然，却专好**。三娘子把她梳洗干净，换了身粉红绸子衣裳，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进那老道的厢房。她站在屋子中央，烛火摇曳，那老道的手伸过来摸她的脸，她闻到一股腐朽的丹药味。她没躲，只是盯着那老道腰间的玉佩看，那上面刻着个"玄"字。老道解她衣带的时候，她忽然抓起案上的烛台，用那滚烫的铜底座狠狠砸在老道的天灵盖上。老道惨叫一声，她趁机推开窗户往外跳，二楼的高度，她摔在青石板上，右腿骨折，断骨刺穿了皮肉，白森森露在外面。她拖着断腿往外爬，身后是三娘子的尖叫和护院的怒吼。她爬过三条街，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最后缩在一座破土地庙的神像后面，昏死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没死，腿上的伤被人用草药胡乱包扎过，虽然歪歪斜斜，但血止住了。救她的是个瞎眼的老乞丐，住在城隍庙的偏殿里，靠乞讨和捡烂菜叶子过活。老乞丐看不见，摸着她的骨头说："丫头，你命硬，**爷不收。"她在老乞丐身边待了三个月，每日出去偷馒头、捡菜叶，回来分给老乞丐一半。那三个月是她童年里唯一算得上安稳的日子，虽然饿，虽然冷，虽然夜里要听着野狗的嚎叫入睡，但没人打她，没人把她当成货物。老乞丐会给她讲古，说上古时候有仙人斩七情六欲，也有仙人舍身饲虎，说人这辈子吃的苦都是有数的，早吃完早超脱。她听不懂，只是把头枕在老乞丐的破棉絮上，闻着他身上那股酸腐却温暖的味道，第一次觉得人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三个月后，那散修找来了。原来那老道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