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唐葵出院回家。
我妈在前面开路，我在后面扶着唐葵，出租车师傅帮忙搬东西。
一进家门，我妈就开始干活。
拖地、擦桌子、洗碗、收拾房间。
动作利索得像装了马达。
我站在客厅里，心想，我妈牛。
然后我妈做了一件事。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纸盒子。
拆开。
里面是一把锁。
崭新的、铮亮的、带两把钥匙的挂锁。
她走到厨房门口。
把原来的那个门把手上的锁卸了。
换上了新锁。
咔哒一声。
锁好了。
她把两把钥匙全揣进自己兜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
"月子里的女人不能进厨房，这是老规矩，对身体不好。"
我当时没多想。
真没多想。
我妈是农村出来的，讲究多、规矩多，什么不能洗头、不能吹风、不能下床太早、不能碰冷水。
我从小就是在这些规矩里泡大的。
锁厨房？
行吧。
可能是怕唐葵月子里闲不住非要下厨？
我点了点头："行，妈，听你的。"
唐葵当时躺在卧室里，没看见这一幕。
接下来几天。
我妈表现得堪称完美。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烧水、煮粥，再给孩子换尿布。
我上班走的时候，她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唐葵的饭，一日三顿，准时端到床前。
白粥，水煮蛋，偶尔配一碟小咸菜。
我问了一句："妈，是不是得炖点汤？鲫鱼汤什么的，下奶。"
我妈摆手："不能！剖腹产伤口还没好，大油大荤吃了不消化，容易恶露排不干净。先清淡着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斩钉截铁，那个架势跟坐诊三十年的老中医似的。
我不懂。
我一个写代码的，我上哪懂月子餐？
我妈生过我，生过我姐，两个孩子养大，经验值够了吧？
我信了。
唐葵也没说什么。
她那几天精神不好，整个人蔫蔫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偶尔醒了就喂奶。
我以为她只是刀口疼、恢复慢。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顿就吃那一碗白粥，饿得胃酸往上翻，半夜醒来咽口水。
但她没跟我说。
一个字都没提。
第五天。
凌晨三点。
我被饿醒了。
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往下拧。
白天跟着跑医院复查、伺候孩子，晚饭随便扒了两口就去处理公司的事，这会儿胃空得发慌。
我蹑手蹑脚下了床。
厨房门锁着。
我拐去客厅。
冰箱在客厅角落里。
不在厨房。
我拉开冰箱门。
冰箱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定住了。
上层。
一锅红烧排骨。
棕红色的酱汁裹着肉，油光锃亮，看那个色泽就知道炖了至少两小时。
中层。
一盘清蒸鲈鱼，鱼身上淋着葱丝和豉油，保鲜膜盖着，卖相堪比饭店出品。
下层。
一个砂锅。
我掀开盖子。
花胶鸡汤。
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花胶炖得半透明。
冰箱门上的侧格里，还塞着两盒哈根达斯。
草莓味和比利时巧克力味。
我站在冰箱前，手扶着冰箱门，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慢慢关上冰箱。
走到卧室门口。
探头看了一眼。
唐葵侧躺着，面朝里，呼吸很浅。
床头柜上放着今晚剩下的半碗白粥，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膜。
旁边是一碟咸菜，筷子横在碗沿上。
我又走到次卧门口。
侧耳听了一下。
有轻微的鼾声。
我妈睡着了。
我退回客厅。
坐在沙发上。
盯着冰箱。
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花胶鸡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哈根达斯。
白粥。咸菜。水煮蛋。蛋黄还被挖掉了一半——"蛋黄上火。"
我妈说这些东西剖腹产不能吃。大油大荤不消化。
那冰箱里这些是做给谁吃的？
给我？
我白天上班不在家。
我妈一个人在家，看孩子、照顾唐葵。
一个人。
在家。
做一锅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鲈鱼。一砂锅花胶鸡汤。
做给谁？
答案从胃里翻上来，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顶到喉咙口。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脊背弓起来，头低下去。
盯着地砖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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