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银杏叶落的那个夏天  |  作者:马大仙人  |  更新:2026-06-09
走廊里的目光------------------------------------------,沈栀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偶尔在走廊上遇见,他会偏过头去,假装没看到她。课桌也再也没有被人翻动过,消失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塞回了笔袋里,连那支“丑”字的痕迹都被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只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像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猛地转过头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走廊。。,每个人都在紧张兮兮地过日子,她有点疑神疑鬼也正常。,是路之行。,恰恰相反,是他什么都没做。,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就永远定格在了那两句话上。沈栀每天都要翻看那个对话框好几遍,看着那个“好的,谢谢你”和更早之前的“今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笨蛋。。,然后又删掉。“今天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不行,太刻意了,她平时根本不问他物理题。“你今天跑了几圈?”更不行,这就等于在告诉他“我体育课的时候一直在看你”。
“晚安。”太暧昧了,发出去就等于表白。
她反复掂量着每一条消息的潜台词,最后选择了什么都不发。
于是两个人就那样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像两颗被扔进同一片池塘的石子,激起过短暂的涟漪之后,各自沉入了水底。
但生活不是只有微信聊天记录。
在真实的世界里,沈栀发现了一件让她心惊肉跳的事情——
路之行开始出现在她周围的各个角落。
不是偶遇。
或者说,是太多太频繁的偶遇,多到“偶遇”这个词已经不足以解释。
周一中午,食堂。沈栀端着餐盘走向窗边的固定座位,路过中间过道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路之行坐在靠墙的四人桌旁,面前是一碗清汤面,正在用筷子挑面条,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着急。
他的旁边坐着实验班的几个同学,都在低头吃饭,只有他在她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就那么一眼。
短暂到沈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看得分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确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周二课间操,操场。沈栀站在班级队伍里,百无聊赖地跟着广播做伸展运动。阳光晒得她睁不开眼,她把手臂举过头顶,眯着眼睛看天空。
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然后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实验班在操场另一侧的跑道上整队,路之行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他也在做伸展运动,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到分毫不差。
沈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但她收不回来的是心里那种**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想:食堂、操场、图书馆……这些地方本来就都是公共区域,碰到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
周三下午,教学楼一楼走廊,开水房门口。
沈栀真的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了。
课间操结束后的二十分钟是开水房最拥挤的时候,她以前都是等到人少了一点才去接水,但今天刚好路过,就顺路拐了进去。
开水房里挤满了人,她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百无聊赖地等着。
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贴纸或装饰,干净得像刚从商店里拿出来的。
路之行。
沈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开水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很多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去。路之行就像没注意到一样,自顾自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排在了沈栀身后。
不到半米的距离。
沈栀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冽的、带着一点冷意,像冬天里刚洗过的床单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指节发白。
前面的人一个个接完了水,队伍慢慢往前挪。沈栀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正经事都想不了。
终于轮到她了。
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她盯着上升的水位线,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拧紧水龙头,拿起杯子,转身要走。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的杯盖没拿。”
沈栀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杯盖确实还搁在水龙头旁边的台子上。她慌忙伸手去拿,手忙脚乱之下,杯盖从指间滑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路之行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
两个人同时弯腰,距离骤然拉近到不到二十厘米。
沈栀抬起头,看到了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一张写满了慌张和窘迫的脸。他的瞳孔颜色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栀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像是星星落入深海。
她忘了呼吸。
路之行先直起身,把杯盖递给她,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小心点。”他说。
沈栀接过杯盖,点了点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开水房,走出去十步远才想起来——他的保温杯是空的。
他排了那么久的队,一口水都没接。
他根本就不是来接水的。
沈栀站在走廊上,被这个认知劈得外焦里嫩。她靠着墙壁,把滚烫的脸埋进了手心里。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这个念头像一颗**,在她脑子里炸开了花,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扎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也许他只是不渴了,也许他只是想起来还有别的事要做,也许——
“沈栀。”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猛地转过身。
路之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那个深灰色的空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正低头看着她。
“嗯?”沈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路之行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杯盖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的杯盖,”他顿了顿,“好像拿反了。”
沈栀低头一看,杯盖确实拿反了,她一直拿的是盖子的内侧,拇指摁在硅胶密封圈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路之行没再说什么,越过她走了。
一米。两米。三米。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但很稳,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实验班的开水房在四楼。从四楼走到一楼,要经过三段楼梯,每一段十八级台阶,加起来五十四级。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五十四级台阶,排了五分钟的队,然后空着手回去了。
就为了跟她说一句“你的杯盖没拿”。
沈栀把杯盖盖好,拧紧,抱在怀里,慢慢地走回了教室。
她的嘴角翘得放不下来。
周五傍晚,沈栀值日。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四散而去。她和另外两个值日生留下来扫地、擦黑板、倒垃圾。
等她把垃圾倒完回来,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课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她拿起抹布去洗,路过走廊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实验班的灯亮着。
路之行还没走。
沈栀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四楼走去。
楼梯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得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在想:到了那里要说什么?要不要敲门?万一他不在怎么办?
到了四楼,她探出头,往实验班的教室里看了一眼。
灯亮着,但没有人。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天台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动门锁。
天台的门不是锁着的吗?
沈栀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走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常年上锁,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天台危险,禁止进入。”
但此刻,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傍晚的风。
沈栀推开那扇门,踏上了天台。
天台上比她想象的要开阔得多。整片滨海市的天际线在眼前铺展开来,鳞次栉比的楼房在夕阳下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海面上浮着几艘货轮,像玩具一样小。
风吹得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
而路之行就站在天台的边缘,背靠着栏杆,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
他的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沈栀站在门口,看得呆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进了禁地的**者,窥见了一个不该她看到的画面。平时的路之行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不沾烟火气的,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很孤独。
像一颗独自发光的星,在浩瀚的宇宙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靠近的同伴。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路之行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上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过来。”他说。
沈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的腿好像是别人的腿,不受她控制地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迈进。
她走到他身边,站在栏杆前,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脚下一片虚空,让她瞬间腿软。
“害怕?”路之行问。
沈栀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别往下看,往前看。”他说着,下巴朝远处的海面抬了抬。
沈栀把视线移向远方。海面在夕阳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好看得不像真的。
“你经常来这里吗?”她听到自己问。
“嗯。”
“门不是锁着的吗?”
路之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收回去。
沈栀看着那把钥匙,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钥匙本身,而是因为他把钥匙收回去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和她之间已经熟悉到可以分享这些小秘密了一样。
“你不怕我告诉老师?”她试着开了个玩笑。
路之行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淡到沈栀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会吗?”他反问。
沈栀摇了摇头。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再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流淌,但那种沉默不让人尴尬,反而像是一件柔软的旧毛衣,妥帖地包裹着他们。沈栀靠着栏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有去理。路之行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三十厘米。
沈栀偷偷地、一寸一寸地往那个方向挪了一点。
又一点。
再一点。
肩膀的距离缩小到了十五厘米。她的右手能感觉到他左手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校服面料,若有若无的温热。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更像是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那种气息,干净的、凉丝丝的。
她贪婪地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味道。
“沈栀。”路之行忽然开口。
“嗯?”
“你每天都在食堂看的那本书,”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飞鸟集》?”
沈栀愣住了。
他注意到了?
“对,是泰戈尔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你也看他的诗吗?”
路之行沉默了两秒:“不太看。”
“那你……”
“我只是注意到你每天都在看。”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栀的心跳声已经在耳朵里炸开了。
注意到你每天都在看。
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是:我每天都在看你在看什么。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个,”她忽然鼓起勇气,“你为什么加我微信啊?”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整整一周了,每次打开那个对话框都像打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装满了她不敢问出口的话。
“你觉得呢?”路之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栀想了十秒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路之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侧过头来看她。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照得透亮。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沈栀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冰面下有暗涌在涌动。
“你想知道?”他问。
沈栀点头。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好看。
“那你要自己想,”他说,“想到了再告诉我。”
沈栀被这句话绕晕了。
她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路之行的目光正落在她耳朵后面的某个地方,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后。
“没什么。”路之行收回目光,站直了身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下楼。”
他先一步走向门口,沈栀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喜欢,而是别的什么。
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她很快就把这种感觉抛到了脑后,因为她想通了另一件事。
他说“你每天都在看的那本书”,说明他每天都有在看她。他说“你要自己想”,说明答案藏在某些她还没有发现的细节里。
沈栀觉得自己像一个侦探,正在一点一点地收集证据,试图拼凑出某个惊天大秘密的全貌。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秘密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要暗得多。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黑暗的中央。
周一的早晨,沈栀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署名,没有邮票,只是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沈栀”。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银杏叶的图案,翻开来,里面写着一行字:
“在看《飞鸟集》的那天,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正在看你?”
沈栀把那行字读了五遍。
然后她的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猛地抬起头,往窗外看去。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落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她攥紧了卡片,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感觉。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谜题面前,而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拿出手机,打开路之行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谢谢你。”
但这次她没有删掉。
她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沈栀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四楼的实验班教室里,路之行把手机放在课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对话框。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到旁边的同桌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行哥,你笑什么?”同桌推了推眼镜。
路之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天气不错。”
同桌看了看窗外的阴天,满腹狐疑地摇了摇头。
路之行低下头,翻开物理竞赛题集,拿起笔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在看题。
他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念一道能让他活下去的咒语。
沈栀。
沈栀。
沈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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