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辛夷------------------------------------------，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火苗伏在陶盏边缘，照得石墙上的影子时长时短。。，又将窗边挡风的粗麻布压紧。外头的鼓声隔着土墙传来，低沉而缓慢，像从山腹深处传来的回响。。，袖口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紫色花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迷依。。，从桌下拖出一只藤编小箱。。藤篾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盖沿用细麻绳绕了七八圈。迷依解开麻绳时，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还有一朵已经干枯的紫花。，花瓣蜷着，颜色却还残着一层暗紫。。“认得吗？”
年月摇头。
“和山洞附近开的花很像。”
“就是那种。”
迷依低声说。
“这花叫辛夷。”
年月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她知道。可眼前的花和她熟悉的辛夷并不完全一样，花瓣更厚，香气也更辛辣。她没有多说，只问：“整个寨子都有吗？”
“没有。”
迷依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干花。
“整个寨子，只有山洞那边长得最好。”
她停了一下。
“那是我阿姐最喜欢的花。”
年月想起山洞深处那尊泥像。
想起泥像衣襟上的两朵并蒂紫花。
“那尊泥像，是你阿姐？”
迷依抬头看她。
灯火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是。”
“她叫什么？”
迷依的手指轻轻拢住干花。
“迷佩。”
屋里安静下来。
年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迷佩。
她忽然想起那尊泥像。泥像眉眼低垂，肩头披着一块旧布，身上几乎没有灰。
常有人去看她。
迷依将干花放回白布上，白布边角也绣着两朵辛夷，针脚已经旧了，颜色却还看得清。
“阿姐活着的时候，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喜欢跟着她。”
迷依声音很轻。
“她会唱歌，会织布，会认草药，也会讲故事。老巫祝说，她记得的古歌比许多老人都多。”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快便散了。
“后来，她嫁给了首领。”
年月没有插话。
外头的鼓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火苗在陶盏里轻轻摇动。
迷依的手指抚过那块旧白布。
“再后来，她生下少主。”
年月抬眼。
“昨夜那个戴面具的人？”
“嗯。”
“他是迷佩的儿子？”
迷依点头。
“也是首领的儿子。”
年月想起山林间那个戴木纹面具的人影。
想起暮色里他隔着树影望来的眼睛。
迷依把白布叠了一半，又停下。
“寨里的人都说阿姐病死了。”
年月看向她。
“你不信？”
迷依沉默很久。
久到火塘里的木炭轻轻爆了一声。
她才说：“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像要死的人。”
“她像什么？”
迷依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暗下来的天色和屋檐边晃动的草绳。
“像一个要走很远路的人。”
年月心口微微一紧。
“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
迷依摇头。
“有人说她去了山里，有人说她死在河谷，也有人说，她被祖灵带走了。”
她低头，把那朵干辛夷重新压进白布里。
“我只知道，她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年月没有催。
迷依的声音低下去。
“她说，有些事情，不该让活人来偿还。”
屋里再次安静。
年月听着这句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不知道迷佩经历过什么，却能从迷依的神情里看出，那不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
外头的风吹动门帘。
鼓声还在。
“那山洞里的泥像呢？”年月问，“是谁塑的？”
迷依抬起头。
“少主。”
年月怔住。
迷依垂下眼，像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
“他小时候总往山里跑。别人都以为他贪玩，只有我知道，他是想找他阿母。”
“他见过迷佩吗？”
“太小了。”
迷依摇头。
“他不记得阿姐的脸。只说梦里常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山洞里，手里拿着辛夷花。”
她停了停。
“后来他就开始捏泥像。捏坏一个，再捏一个。洞里那尊，是这些年留下来的。”
年月没有说话。
她想起山洞里的泥像。
肩头披着旧布。
石台上的旧面具。
还有那片被小心照看的稻苗。
她忽然觉得那个山洞比刚才更冷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
豆蔻掀开门帘冲了进来，跑得满脸通红。
“阿嫫！”
迷依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潇湘阿嫫不肯罢休。”豆蔻喘着气，“她说玛其乐出事和山里的花有关，非要首领查清楚那花是谁种的。”
迷依脸色微微一沉。
豆蔻又压低声音：“祭司长也来了。”
屋内气息一下冷了。
年月抬头看她。
“祭司长？”
豆蔻看了迷依一眼，声音更低：“他说，今晚祭火之前，要见年月姑娘。”
迷依合上藤箱。
麻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却没有立刻系紧。
年月注意到，她的手指比刚才白了一些。
“先过去看看。”迷依说。
三人赶到潇湘院中时，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玛其乐靠在母亲怀里，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已经能低声说话。潇湘阿嫫眼睛红肿，一手搂着女儿，一手紧紧抓着她的肩，像怕一松手孩子又会出事。
人群最前方站着几个人。
年月先看见扎万。
他仍是昨夜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眉头压得很低。
扎万身旁站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老人拄着木杖，额间画着一道赭红色竖纹，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火塘里快烧尽的炭。
年月猜他便是老巫祝。
老人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黑布束发，颧骨高，嘴唇薄。身上穿着黑麻长衣，肩侧挂着几枚细骨，风一动，骨片轻轻相碰。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打量年月。
他只看了她胸口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年月很不舒服。
“就是她？”
男人缓缓开口。
没有人立刻回答。
老巫祝轻轻咳了一声，木杖在地上点了点。
“孩子醒了。”
“总归是好事。”
那男人没有接话。
院中气氛并未因此松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沉重鼓声。
咚——
咚——
咚——
鼓声比白日里更沉，也更慢。
院中的人陆续安静下来。
豆蔻站在年月身后，小声说：“取面要开始了。”
许多人神色顿时肃穆。
扎万也转头望向祭场方向。
迷依脸色微微变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像踩着鼓点而来。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年月也下意识望过去。
暮色里，一个高挑身影站在院门外。
木纹鸟面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火把光映在面具上，顶端翎羽随风微微晃动。
他没有进院。
只是站在那里。
先看向扎万，又看向院中众人。
最后，目光落到年月身上。
那双眼睛与初见时一样。
沉静。
却让人无法忽略。
片刻后，他开口。
声音低沉而平稳。
“火场开了。”
“父亲让我来接人。”
院中一时无人说话。
远处鼓声越来越急。
火把次第亮起，火光映亮半边夜空，像群山深处燃起一条火河。
年月站在人群中，忽然发现，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